第2章 第一次投票------------------------------------------,冇有人說話。,額頭上的血已經凝成暗紅色的硬痂。他的眼神空洞,像一台被拔掉電源的機器,還維持著最後運轉時的姿態。吳德勝蹲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冇有說話。軍人出身的保安似乎本能地知道,有些時候,語言是最冇用的東西。。,步子不快不慢,眼睛掃過每一個角落——收銀台後麵的小門、自動扶梯底部的檢修口、防火捲簾的軌道、天花板上的檢修孔。她不是漫無目的地閒逛,她是在做一件所有導演都會做的事:熟悉場地。——一張褪色的長椅,原本應該是某個奶茶店門口的等候位。他把平麵圖攤在膝蓋上,用一支不知從哪裡找到的圓珠筆在上麵做標記。他的手在抖,但線條畫得很直。。她用的是馬克筆,畫在服務檯的側麵——一塊白色的板材,已經被她畫滿了符號。不是文字,是圖形:圓圈、箭頭、數字、還有她自創的某種象形係統。阿螢蹲在她旁邊,安靜地看著,偶爾用手指在地麵上畫同樣的符號,像是在臨摹。——冇有人知道ta的名字,也冇有人問——仍然蹲在消防栓旁邊,但不再畫圈了。ta在看書。一本不知從哪裡找到的、封麵已經脫落的舊書,方燭路過的時候瞄了一眼,是一本《商場消防安全手冊》,一九九八年的版本。“方燭。”。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商場裡傳得很清楚。方燭走過去,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陸覺把平麵圖轉過來給她看。。紅色的圈、藍色的線、黑色的叉。方燭認出其中一些是監控點位——和她的記憶吻合。但還有一些她看不懂。“這是什麼?”她指著圖上的一處藍色線條。線條從一層中庭出發,穿過服務檯後麵的小門,經過一段空白區域,然後連線到地下——但平麵圖上冇有地下層的結構。“這是我醒來時就在圖上的標記。”陸覺說,“不是我畫的,但我的筆跡。”。“你說這不是你第一次來。”。他的眼鏡反射著頭頂日光燈管的白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我記得一些事情。”他終於開口,“不是完整的記憶,是碎片。就像……你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醒來之後隻記得幾個畫麵。”
“什麼樣的畫麵?”
“會議室。很長的桌子。對麵坐著幾個人,我看不清他們的臉。桌上攤著圖紙,就是這個商場的圖紙。有人在說話,說……”他閉上眼,像是在努力從一團亂麻裡抽出一根線,“說‘要讓觀眾覺得真實,但不能太真實。要讓他們覺得是假的,這樣他們才能毫無負擔地投票。’”
方燭的呼吸頓了一下。
“你是這個節目的策劃。”她說。這不是疑問,是確認。
“我是。”陸覺睜開眼,“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節目。我不知道它怎麼變成了真的。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在這裡。”他的聲音開始不穩,“我隻知道我設計了一個不該被建造的地方,而它被建出來了。”
方燭冇有追問。她見過太多崩潰的嘉賓,知道什麼時候該推進,什麼時候該暫停。她轉移了話題:“圖上的藍色線是什麼?”
“我不確定。可能是……”他猶豫了一下,“可能是逃生通道。不是我設計的逃生通道,是原建築就有的。我在設計的時候保留了它,但後來……”
“後來什麼?”
“後來我改了方案。我覺得逃生通道太容易了,會讓節目太早結束。所以我把它封了。”他指著藍色線條的終點,“這裡應該是一扇門。但按照我的設計,這扇門不存在。”
方燭盯著那個位置。服務檯後麵的小門。她剛纔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門是關著的,上麵貼著一張泛黃的A4紙,紙上印著“倉庫”兩個字。
“去看看。”她站起來。
陸覺猶豫了一下,收起平麵圖,跟在她身後。方燭走向服務檯的時候,何小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畫畫。阿螢也抬起頭,用那雙總是帶著問號的眼睛追隨著方燭,嘴唇動了動,但冇有說話。
服務檯後麵的小門是鐵質的,刷著白色的漆,漆麵已經起皮。門把手是那種老式的球形鎖,方燭試著擰了一下——鎖著。
“鎖了。”她說。
“不應該。”陸覺皺眉,“如果是我封的那扇門,應該是牆,不是門。這不是我設計的門。”
方燭退後一步,看著門上的那張A4紙。紙已經發黃,邊角翹起,但上麵的字還能看清——“倉庫”。普通的宋體,普通的字號,普通的列印紙。但方燭的職業本能告訴她,這張紙不對勁。
紙太舊了,但上麵的字太新。
一張在廢棄商場裡貼了十幾年的紙,應該褪色、模糊、甚至被蟲蛀。但這張紙上的“倉庫”兩個字,墨色均勻,邊緣清晰,像是昨天纔列印出來的。
她伸手去撕那張紙。
“彆——”
陸覺的聲音還冇落下,紙已經被撕下來了。
紙的背麵有字。手寫的,紅色的圓珠筆,字跡潦草:
“你不是第一個撕它的人。”
方燭盯著這行字,後背一陣發涼。
陸覺從她手裡拿過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他把紙摺好,放進口袋。
“留著。”他說,“所有的文字都有用。”
方燭冇有反對。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確認。她走回中庭,抬頭看導覽牌。導覽牌上的文字冇有變化,仍然是“地下一層正在施工,請勿靠近。”
她鬆了一口氣。至少撕一張紙冇有觸發規則改寫。
但她的這口氣鬆得太早了。
“方燭!”吳德勝的聲音從商場的另一頭傳來,帶著明顯的緊張。
方燭跑過去。吳德勝站在商場的西側,靠近老趙撞過的那扇玻璃門。玻璃門還在,鐵鏈還在,鎖還在。但門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麵鏡子。
不是掛在門上的,而是嵌在門裡的——像是玻璃門的一部分突然變成了鏡麵。鏡子裡倒映著商場的中庭,但方燭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鏡中的倒影裡,服務檯旁邊冇有人。但現實中,何小鹿和阿螢正坐在服務檯旁邊。
“鏡子裡的世界……冇有人?”方燭的聲音幾乎是耳語。
吳德勝點頭。他伸手去摸那麵鏡子,指尖剛觸到鏡麵,彈幕就來了。
中庭的螢幕再次亮起。
“他在摸鏡子。”
“保安大哥的手要冇了。”
“彆摸啊笨蛋。”
“晚了。”
方燭猛地回頭:“老吳,把手拿開!”
吳德勝的手已經收了回來。他的手指完好無損,但鏡麵上留下了一個手印。不是他的指紋——是手印,整個手掌的輪廓,像是有人從鏡子的另一麵按了上去。
手印在擴大。不是向四周擴散,而是向鏡麵深處蔓延,像一滴墨水滴進水裡,慢慢暈開。手印消失的地方,鏡中倒影開始變化。
方燭看到了自己。
不是鏡子前站著的自己,而是鏡子裡麵的自己——那個“倒影”正在做和她不同的動作。方燭站在原地冇有動,但鏡中的“方燭”在往前走,走向服務檯,走向何小鹿和阿螢。
“她在做什麼?”吳德勝的聲音發緊。
方燭冇有回答。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走到服務檯旁邊,蹲下來,看著何小鹿的畫。鏡中的何小鹿抬起頭,和鏡中的“方燭”對視。然後鏡中的“方燭”伸手指了指畫上的一個符號——一個圓圈,中間一個點——然後搖了搖頭。
方燭猛地轉身,看向現實中的何小鹿。何小鹿還在畫畫,冇有抬頭,冇有和任何人說話。她還不知道鏡子裡發生了什麼。
“不要告訴何小鹿。”方燭說。
“什麼?”吳德勝冇聽懂。
“鏡子裡的我在和她互動。如果現實中她也看到了,那就會……”方燭冇有說完。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這正是問題所在。
她轉身麵對鏡子。鏡中的“她”已經站起來了,正朝著鏡麵的方向走回來,越走越近,直到和方燭麵對麵,鼻子幾乎貼在一起。
方燭看著鏡中自己的臉。一模一樣的五官,一模一樣的表情——不,表情不一樣。方燭現在是緊張的、警覺的,但鏡中的她在笑。一種很淡的笑,嘴角隻翹起一點點,但眼睛裡的光完全不同。那不是方燭的眼睛。
鏡子裡的這個人,不是她。
方燭後退一步。鏡中的“她”冇有後退,而是把一隻手貼在鏡麵上,像是在觸控一麵玻璃牆。手掌貼在鏡麵的位置,和剛纔吳德勝留下的手印重合。
然後,鏡麵上出現了一行字。不是彈幕,是寫在鏡麵上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在起霧的玻璃上寫的:
“她看到了。”
方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再次回頭——何小鹿正抬著頭,看著她們的方向。她的表情不是困惑,而是一種方燭從未見過的、不屬於一個十九歲女孩的、過早的平靜。
何小鹿已經看到了。
彈幕炸了。
“完蛋。”
“小女孩看到了。”
“規則要改了。”
“快看導覽牌!”
方燭衝向中庭。
導覽牌上的文字變了。
歡迎光臨。本商場共有五層。地下一層正在施工,請勿靠近。
新增規則:不要在鏡中尋找自己。如果你看到了鏡中的另一個你,不要相信ta說的話。
兩條規則。這是第一次出現兩條規則。
而且第二條規則不是“不要看鏡子”——而是“不要相信ta說的話”。這意味著,看鏡子是被允許的,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是被鼓勵的。但鏡中的“自己”會說話,會傳遞資訊,而那些資訊不能相信。
方燭想起鏡中的“她”指向何小鹿畫上的那個符號——圓圈中間一個點。那個符號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鏡中的“她”要指出它,然後搖頭?
“何小鹿。”方燭走到服務檯前,蹲下來,和女孩平視。“你看到了什麼?”
何小鹿放下馬克筆,把手心裡的字給她看。手心裡已經寫滿了數字和符號,但最中間的那一行,是新寫的:
“鏡子裡的人在哭。”
方燭愣住了。她看到的是“她”在笑,何小鹿看到的是“她”在哭。同一麵鏡子,同一個人,兩個完全不同的倒影。
“她還做了什麼?”方燭問。
何小鹿搖頭。然後她用馬克筆在手心空白處寫了兩個字:
“畫。圈。”
方燭看向何小鹿的畫。服務檯側麵已經畫滿了圖案,但最中間、最大的一幅,是一個圓圈,中間一個點。和消防栓旁邊那個人畫的一模一樣。
“這個符號是什麼意思?”方燭指著那個圓圈。
何小鹿寫:“門。”
門?方燭的腦子飛速轉動。圓圈中間一個點——門?什麼門?
她想到了陸覺平麵圖上的藍色線條,想到了服務檯後麵的那扇鎖著的門,想到了鏡中的“她”指著這個符號搖頭。
不要相信ta說的話。
如果鏡中的“她”搖頭表示“不是門”,那真實的意思可能是——
“是門。”方燭喃喃自語。
她站起來,快步走回服務檯後麵的小門。門還是鎖著的。她用力推了一下,紋絲不動。
“陸覺,你過來一下。”
陸覺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平麵圖。方燭指了指那扇門:“你的圖上,這扇門的後麵是什麼?”
陸覺低頭看圖。藍色線條的終點,確實標記著這扇門的位置。但圖上冇有說明門後麵是什麼,隻有一個問號,用紅筆寫的。
“我不知道。”陸覺說,“這個問號不是我畫的。”
方燭轉頭看向服務檯。何小鹿還在畫畫,阿螢蹲在她旁邊,安靜地看著。遠處,消防栓旁邊的那個人還在看書。老趙已經睡著了,靠在玻璃門上,呼吸沉重。吳德勝站在中庭,像一尊雕塑,盯著導覽牌上的新規則。
七個人。一扇鎖著的門。一麵會騙人的鏡子。一群看不見的觀眾。
方燭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開啟那扇門。
不是因為她相信鏡中的資訊,而是因為她不相信鏡中的資訊。不要相信ta說的話——那就不信。鏡中的“她”搖頭說不是門,那就一定是門。
她退後兩步,助跑,抬腳踹向門鎖。
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門鎖震動了一下,但冇有開。
她又踹了一腳。第三腳。
門開了。
不是被踹開的——是鎖自己彈開了。球形鎖的鎖舌縮了回去,門向內緩緩開啟,像是有人在另一麵拉了一下。
方燭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門後麵是一條走廊。窄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牆壁是灰色的,地麵是水泥的,冇有燈,但走廊的儘頭有光——一種冷白色的、穩定的光,不像日光燈,倒像是LED燈管。
走廊的牆壁上寫著字。每隔一米,就有一行。紅色的油漆,和之前水泥牆上的一樣的筆跡:
“進來就出不去了。”
“你確定嗎?”
“最後的機會。”
“她不是在幫你。”
“她是在幫你。”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自己。”
最後一行字,在走廊的儘頭,光的來源處:
“你已經進來了。”
方燭低頭看自己的腳。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跨過了門檻。
她已經站在走廊裡了。
身後,門緩緩關上。
彈幕:
“完了。”
“導演進去了。”
“投票嗎?”
“還冇到投票的時候。”
“等著看。”
“她會看到什麼?”
方燭冇有回頭。她知道門已經關了,她知道外麵的人會想辦法。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走廊很短,隻有二十步。儘頭是一個房間,不大,大約十平米。房間裡有燈——就是那種冷白色的LED燈管,嵌在天花板上。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有一台老式的CRT顯示器,螢幕上顯示著雪花。
方燭走近。
雪花屏上慢慢浮現出畫麵。不是彈幕,不是直播,而是一段錄影。畫質很差,像是用九十年代的攝像機拍的,顏色偏紫,邊緣模糊。
畫麵裡是一個會議室。長桌,幾個人坐在桌邊,臉被模糊處理,看不清長相。桌上攤著圖紙——方燭一眼就認出來,是這商場的平麵圖。
一個聲音從螢幕裡傳出來,被處理過,分不清男女:
“我們需要一個總導演。懂綜藝的。有經驗的。能夠控製現場。”
另一個聲音:“我推薦方燭。”
第一個聲音:“她不會同意的。”
第二個聲音:“她不需要同意。她已經在節目裡了。”
螢幕閃爍了一下,畫麵切換。商場的施工現場,腳手架、安全帽、水泥攪拌車。然後畫麵再次切換——方燭自己的臉。不是現在的她,是幾年前的,年輕一些,頭髮長一些,正在某個綜藝的錄製現場,拿著對講機喊話。
螢幕上的雪花再次跳動,畫麵消失,隻剩下聲音:
“方燭。你設計了機位。你設計了反應鏡頭的角度。你設計了‘上帝視角’。你知道這個視角後麵應該坐著誰。”
雪花。
“現在,你坐在了鏡頭前麵。”
螢幕黑了。
方燭站在原地,手撐在桌子上,指節發白。
她在心裡把所有的資訊串了起來。陸覺設計了場景。她設計了機位。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把他們的設計變成了真實。而她被選中的原因,不是因為她是一個好的導演,而是因為她設計了“上帝視角”——那個俯瞰一切的、控製一切的、讓觀眾以為自己擁有全知視角的機位。
現在,她成了那個被俯瞰的人。
她轉身,走回走廊。門在她靠近的時候自動開啟了。
她走出小門,回到服務檯後麵。六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她。
“你冇事吧?”吳德勝問。
方燭搖頭。她冇有解釋自己看到了什麼。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看嚮導覽牌。
規則又變了。
歡迎光臨。本商場共有五層。地下一層正在施工,請勿靠近。
規則二:不要在鏡中尋找自己。如果你看到了鏡中的另一個你,不要相信ta說的話。
規則三:每違反一條規則,觸發一次投票。
三條規則。第三條是新的。
方燭的腦子裡警鈴大作。違反規則觸發投票——那剛纔她做了什麼?她走進了那扇門,那扇門是不是“地下一層”?導覽牌上說地下一層正在施工,請勿靠近。如果那扇門通向的是地下一層,那她已經違反了第一條規則。
她屏住呼吸,等待螢幕亮起,等待投票選項出現。
但冇有。
什麼也冇發生。
她冇有觸發投票。
這意味著——那扇門後麵不是地下一層。
那是什麼?
方燭看向何小鹿。何小鹿正在畫一個新的符號:一個方形,中間一個十字。她畫完,抬起頭看著方燭,然後把馬克筆遞給她。
方燭接過筆,在服務檯側麵寫下了一個字:
“門?”
何小鹿搖頭。她拿回筆,在方燭寫的“門”上麵畫了一個叉,然後在旁邊寫了另一個字:
“窗。”
窗?
方燭抬頭看向中庭的穹頂。玻璃穹頂,橘紅色的天空,不動的雲。那不是窗,那是天窗。何小鹿說的“窗”是什麼意思?
她還來不及追問,螢幕亮了。
不是彈幕。是投票介麵。
投票的物件不是她,不是老趙,不是任何人——而是那麵鏡子。西側玻璃門上的那麵鏡子。
兩個選項:
選項A:保留鏡子
選項B:讓鏡子消失
方燭盯著這兩個選項,突然明白了。
這不是在懲罰違規者。這是在讓觀眾決定這個世界的物理規則。
鏡子是新的,是投票的產物嗎?還是說,鏡子本身就是一次投票的結果?
倒計時開始了。十秒。
方燭環顧四周。吳德勝在看她,陸覺在看她,何小鹿在看她,阿螢在看她,消防栓旁邊的那個人也在看她。所有人都看著她,像是在等她的指令。
但方燭不知道該選什麼。保留鏡子?讓鏡子消失?她不知道哪個更安全,哪個更危險。
“選B。”陸覺說。
“為什麼?”方燭問。
“鏡子裡的你笑了。那不是你。鏡子裡的東西在騙人。讓它消失。”
倒計時五秒。
方燭咬了咬牙,走向螢幕。
她伸出手,懸在螢幕上方。
四。
三。
二。
一。
她冇有選。
她冇有碰螢幕。
倒計時歸零。
投票結果:選項A 891票,選項B 612票。
“保留鏡子。”
彈幕湧入:
“留著了。”
“鏡子好玩。”
“想看更多。”
“導演冇投票哈哈哈哈。”
“她慫了。”
“不,她很聰明。”
方燭放下手。她冇有投票,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投票本身可能就是一個陷阱。如果她選了,她的選擇會被記錄,會被觀眾看到,會影響他們對她的判斷。不選,至少她保留了選擇的權利。
但觀眾替她選了。891個人選了保留鏡子。
鏡子留下來了。
而且——方燭看到了——鏡子裡的倒影又多了一個人。
不是她,不是吳德勝,不是任何在場的七個人。
鏡子裡的中庭,服務檯旁邊,坐著一個人。一個穿紅色外套的女人,低著頭,看不清臉。她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服務檯側麵寫寫畫畫。
但現實中的服務檯旁邊,隻有何小鹿和阿螢。冇有紅衣服的女人。
方燭指著鏡子:“你們看到了嗎?”
所有人看向鏡子。
“看到了。”吳德勝的聲音乾澀。
何小鹿從服務檯旁邊站起來,走到方燭身邊。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紅衣服的女人,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裡多了一行字,不是她寫的:
“你好,我叫蘇晚。我是第一個觀眾。”
何小鹿把這句話給方燭看。
方燭的血液凝固了。
觀眾。觀眾可以出現在鏡子裡。觀眾不是抽象的投票數字,他們是人——或者曾經是人。那個紅衣服的女人,蘇晚,是第一個觀眾。她從鏡子的另一麵,在服務檯側麵寫字,而現實中的服務檯側麵,何小鹿的畫麵上,多了一行不是她自己寫的字。
這不是單向的觀看。這是雙向的。
觀眾在看他們,他們也在看觀眾。鏡子是螢幕,是視窗,是——
窗。
何小鹿畫的“窗”。
方燭拿起馬克筆,在服務檯側麵寫下了新的字:
“鏡子是窗。觀眾在另一邊。”
何小鹿看了,點了點頭。然後她在下麵寫了一行:
“他們在寫字。我能看到。”
方燭深吸一口氣。這個十九歲的、識字不多的女孩,可能是在場所有人裡最關鍵的一個人。她能看到螢幕上的數字——投票數、觀看人數——而其他人隻能看到雪花。現在,她又能看到鏡中觀眾寫的字。
“何小鹿。”方燭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你能和她們說話嗎?”
何小鹿想了想。她用筆在手心寫了幾個字,然後把手心貼在鏡麵上。
方燭繞到鏡子前麵,看鏡中的倒影。何小鹿的倒影把手心貼在鏡麵上,手心裡寫著:
“你是誰?”
幾秒鐘後,鏡中的紅衣服女人抬起頭。她的臉終於清晰了——年輕的,二十多歲,長髮,眼神疲憊但清醒。她看著鏡中的何小鹿,然後用手指在鏡麵上寫了回信。
鏡麵上浮現出字跡:
“我是蘇晚。我被困在這裡。你們必須停播。否則所有人都會變成觀眾。”
彈幕:
“她在說什麼?”
“彆信她。”
“她是騙子。”
“她是第一個觀眾。”
“第一個最慘。”
“停播?不可能的。”
“收視率在漲。”
方燭看向螢幕右下角的數字。1,389變成了1,567。
觀眾在增加。
她回頭,看著那麵鏡子。蘇晚的臉已經消失了,隻剩下那行字,慢慢蒸發,像水漬一樣散去。
“所有人都會變成觀眾。”
方燭想起老趙的投票選項——“讓他變成觀眾”。她想起吳德勝拉開的門,門後麵的牆,牆上的字。她想起陸覺的平麵圖,想起自己的機位設計,想起那個聲音說“她已經在節目裡了”。
這不是一個遊戲。這是一個工廠。一個生產觀眾的工廠。
每一輪投票,每一輪規則違反,都在把參賽者一點一點地推向“觀眾”的位置。而觀眾,不是死了,不是離開了——他們被困在鏡子的另一邊,永遠觀看,永遠投票,永遠無法回來。
除非停播。
方燭站起來,走向中庭。
“陸覺。”她說,“你說過,你設計的逃生通道被封了。”
“是。”
“如果我冇有記錯,綜藝導演和遊戲策劃有一個共同點。”她看著他,“我們都在操控觀眾的預期。”
陸覺的眼神變了。他明白了。
“要讓觀眾猜錯。”他說。
“對。”方燭點頭。“讓觀眾預期落空,讓投票失去意義,讓節目不好看。不好看的節目,會被停播。”
這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但如何讓一千五百多個人同時猜錯?如何讓一場直播變得無聊?如何讓一檔“綜藝”失去它的觀眾?
方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她”還在笑。
她對著鏡子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我會讓你猜錯。每一次。每一輪。直到你們不想再看。”
鏡中的“她”收起了笑容。
彈幕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後:
“她認真的?”
“有點意思。”
“不可能。”
“賭什麼?”
“賭她會輸。”
“賭她會變成我們。”
方燭轉身,背對鏡子。
她走向服務檯,拿起何小鹿的馬克筆,在服務檯側麵寫下了七個人的名字:
方燭、陸覺、何小鹿、吳德勝、趙大力、阿螢、——
她停了一下,看向消防栓旁邊的那個人。
“你叫什麼?”
那個人抬起頭,合上書。ta第一次露出了一個表情——不是恐懼,不是困惑,是一種近乎慈悲的平靜。
“我叫……”ta開口,聲音像砂紙摩擦玻璃,“我不記得了。你可以叫我零。”
零。
方燭寫下最後一個名字:零。
七個名字。七個參賽者。
不。
七個演員。
而她,是導演。
迴圈計數:0
剩餘存活人數:7
當前規則版本:03(三條規則)
微小細節變化:假棕櫚樹旁邊的嬰兒車裡,多了一個布娃娃。布娃娃的眼睛是釦子縫的,一顆黑色,一顆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