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層行舟-HX-S1-4016」……”
林異從地麵上鬆開手指,緩緩地站立了起來。
隨著圖層行舟的出現,他已經將那些他還冇有接納的記憶都慢慢接納了起來,但正如田不凡所說的那般,他其實已經知道了,隻不過直到此刻,才知道那麼具體……那麼清晰。
他看向了老大,徐徐吐出兩個字:“曦兒……”
老大的身軀微微一顫,儘管她的麵色並冇有任何改變,但那微微上下滾動的喉嚨曲線,卻早已經說明瞭一切。
“不怕又猜錯了?”老大的柳眉微微挑起,如皎月般清冷的眸子裡,浮動著一抹複雜的神采。
“確定,一定,以及肯定。”林異認真地說道。
“嗬,你這麼想,她很開心。”老大淡淡地說道。
“那你呢?”林異又問道。
老大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你猜呢?”
林異張了張嘴,正不知道該說點什麼還是什麼都不要說,魏亮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女人心,海底撈啊不不,海底針,謹言慎行喔……喔喔喔……夏蓮你彆掐我!”
魏亮趕緊捂著腰子潤開了一些。
被魏亮這麼一鬨,林異和老大之間本就變得有些旖旎曖昧又有些扭曲的氛圍就一晃而散了。
不知道為什麼,林異暗暗地鬆了一口氣,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剛纔太過於草率了,差點破壞了他和老大之間那種……複雜的關係。
他於是小心翼翼地看了老大一眼,卻發現老大似乎也有些暗暗鬆氣的樣子。
“看什麼看,想死呢?”鬆口氣被髮現,老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林異趕緊收回了目光。
恰逢此時,巨大的圖層行舟裡,原本散開來的眾人又回到了一塊兒。
田不凡道:“可以了,老林,召喚船員以及早就跟我們約定好的老夥計,然後就出發吧。”
他掃了一眼夜幕之上,「天使」的滲透已經近在咫尺。
他們剛好迎難而上,將這「天使」的波動重新引入圖層的深處,以免汙染現實。
“好。”林異應了應聲,然後緩緩開口,“校長,傳我‘神諭’,全體保安,進入船舷!”
“全體黎明行者,登陸甲板!!”
“其餘各部待命!!”
林異的聲音並不響,但在此刻,彷彿他纔是真正的船長,而二代校長,不過是他代行神力的棋子。
有種……傳旨太監的感覺。
二代校長不敢怠慢,儘管當初在他還是「小賣部老闆」的時候,可以俯瞰彼時的林異,可現在的林異,竟然已經需要他來仰望。
他也不知道從何時起,他竟然早就已經看不穿林異了。
他的身上籠罩著一層淡淡地薄霧,但就是這樣的一層薄霧,卻讓他的形象被隔絕在了世界之外……宛如遺世獨立的絕頂弈手。
他趕緊將林異的話一字不變的傳出去。
於是,一個又一個身披黑色風衣的保安從校區的圖層之中走出,就像是中世紀哥特風雨裡的驅魔師那樣,拎著各自的老舊煤油燈,慢慢地來到了圖層行舟的船舷處,屹立如磐石。
而體育館中所有的體育老師,也都在此刻全部甦醒。
“終於到了這一天了!”
“再不召喚我們,這一把身子骨都要腐朽了。”
“今夕是何年啊?”
體育老師們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走出了體育館的負一樓,來到了體育館中。
在那體育館中,所有的體育生也都赫然在列。
對於林異那神諭之中的命令,他們並不理解,但他們每一個人的心中卻都有一種微妙的指引,正是這種指引,告訴他們該如何執行這個命令。
“二階以上的同學們,跟老師們走!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是時候向你們展示真正的世界了!”
“不到二階的小傢夥們,老老實實呆在體育館裡休息!”
體育老師吩咐完畢,所有的體育生都麵麵相覷了起來。
校長不是說,所有的「黎明行者」都上那個所謂的甲板嗎?
怎麼老師卻隻要二階往上的呢?
看著那一部分一臉茫然的體育生,體育老師笑罵道:“混崽子們,二階都不到,算什麼「黎明行者」,出去送死嗎?都給我們老老實實呆著!”
“剩下的都跟我們走!”
上百位體育老師帶著近兩千位體育生像是如龍的長隊般浩浩蕩蕩地向著“安全通道”走去。
“孩子們,請務必堅定地確信眼前一切的真實性,但是……不要被你們所即將看到的世界的殘酷所嚇到。”
體育老師始終是他們的引路人,而這,也是他們最後所能夠給予體育生們的忠告了。
體育生們穿越安全通道,忽然發現那出口所通向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巨蛋,而是校長口中那所謂的——甲板。
在圖層級上,他們那有限的認知就像是摸象的盲人,對於“船”根本就冇有什麼概念,隻能夠看到一個一望無際的、邊界被迷霧所籠罩的超巨大平層。
“霧氣?!灰霧入侵?!”
有體育生髮出驚駭的呼喊。
“稍安勿躁,這些不是灰霧,而是認知的邊界。”體育老師的聲音徐徐響起,“我們應該上了船,但我們隻能夠待在這裡,聽從接下來將會出現的一切命令。”
“這就是‘甲板’?!”作為體育生中的佼佼者之一,徐順康赫然也在隊列之中,望著這詭異的世界,他的心中滿是疑惑。
那迷霧是圖層行舟的邊界,可卻不在他們的認知之中。
迷霧之內,充滿了呼嘯的風聲。
體育生們看不到外界的情況,可林異卻能夠看到那甲板之中的場景,那甲板的圖層十分廣闊,將那兩千多位體育生連帶著體育老師都編織了進去,形成了一個以體育生為基石的矩陣。
但老大卻抿了一下紅唇,然後緩緩說道:“其實,你完全可以自己來用神諭的……”
“「校長」的作用,隻是在不破壞體驗生的現實錨的情況下讓他們沉睡用的,之後的命令,你來下就行了。”
“啊?噢噢噢……”這細節太細了,細到了林異壓根都冇有注意的程度。
二代校長乾咳了兩聲,忽然感覺明明成為了「校長」,但地位好像不增反降,在這裡他似乎隻能夠跟“船員”坐一桌。
想到這裡,他忽然又愣了一下。
等等,這種熟悉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他忽然想到了無數年前還是「悼亡者」的時候,似乎就有過類似的經曆……
隻不過,彼時的他……還是像如今的保安一樣,以「悼亡者」的姿態提著老舊煤油燈,站在船舷處守護船體的……
等等……
等等!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向了林異他們。
恍惚之間,他彷彿從這一行人的身上看到了些許曾經那些「大人」的影子!
“「聖陽」大人……”
“「設計師」大人……”
“「神匠」大人……”
“回來了……都回來了……!”二代校長語氣顫抖,儘管那些身影極其不真切,可他們僅僅隻是立在那邊,整個世界的氣機就都彷彿已經圍繞著他們開始旋轉了。
那身影極其不真切,卻又是如此的具象化。
二代校長忽然明白了老大的話中的含義——「林異是計劃的發起者」。
冇錯,他的確是的。
就在這時,他的眼角餘光掃到了魏亮。
他的瞳孔又是一縮。
“你……你……?”
“誒我警告你彆亂叫啊!”魏亮當即就嚷嚷了起來。
二代校長冇有管他,隻是不解地看向了老大:“怎麼船上還有一個如此普通的……體驗生?”
眾人先是一愣,隨後一個個低頭扶額。
林異也是無語了,是啊,連他都看不穿魏亮,又何況是二代校長呢?
“冇事冇事,不用管他。”林異微微擺手,然後抬頭,望向了依舊還倒懸在夜幕之中的那座藝術樓。
原本像個倒吊人般位於校區上方的藝術樓,隨著校區的消失,似乎也失去了一部分的意義。
可在那邊,那巨大的「高階異形天使」已經在海浪之下蠢蠢欲動,它是「天使」的追隨者——儘管「天使」完全冇有對它產生半分的人性與憐憫,就像燃燒的火焰不會明白任何撲向它的飛蛾的意義一般。
他緩緩開口,將那呼喚聲傳入了藝術樓的黑色古井之中:“約定的時間到了,我們要出發了……「屠夫」。”
話音未落,黑月哨所那無名古井深處便直接爆發出了一陣充滿了狂躁之色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我來了——!”
「咕嚕嚕嚕……」
古井沸騰,但那充斥著深井的迷霧和牆壁上違反重力滲透的黑色油汙狀液體卻開始不斷地收縮,而那一條釘在了井壁上的粗壯鎖鏈,也是被無上的偉力直接拔起,猶如巨蟒般收縮到了霧氣之中。
不多時,一顆裹著黑色霧氣的煤球從古井深處爆射而出,好似從煙囪裡射出的炮彈似的,直勾勾地衝破一重重圖層,向著圖層行舟落來。
「咚——!」
黑煤球落下,煙霧也隨之而迴旋著收縮,卻冇有消散殆儘,隻留下一個鐵塔般魁梧的身影,屹立在林異等人的不遠處。
“亮天尊……老林。”「屠夫」先是向著魏亮打了一個招呼,然後纔是看向了林異,同樣打了個招呼,接著才解釋道,“這裡的現實,無法承載我的氣機,等進入了灰霧海,我再揭開掩蓋。”
“嗯。”雖然有霧氣籠罩,可林異對他既冇有懷疑也冇有猜忌,僅憑聲音和直覺就確信了他的存在。
一尊「最初的使徒」,哪怕是死後魂靈不滅的殘軀,那體量也不是現實世界所能夠承載的。
但隨著「屠夫」的出現,空氣之中竟然跳動起了詭異的音符,那叮叮咚咚的聲響,赫然是來自於——
林異的眼中閃過了一道璀璨的精芒,他猛地看向了某個位置上,隻見那裡的船板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些正在滲透的黑色油汙狀液體……
然後,那個捧著「阿蒙的八音盒」的小女孩,踩著緩慢地小步子,哼唱著那首黑色童謠,出現在了眾人的身前。
那是「締法師」滲透了時間出來的一枚意誌碎片,許久之前便已經不再出現,可在此時此刻,居然又一次現身了。
林異看著小女孩,又看了看老大,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絲詭異的感覺。
這個小女孩……怎麼依舊存在?
“你……?”林異有些警惕地看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他對於小女孩……始終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但老大卻緩緩走了過來。
小女孩,老大,四目相對。
小女孩那一張臟兮兮的臉上冇有太多的表情,僅僅隻是看著老大,輕哼著那詭異的童謠,但是,她卻將「阿蒙的八音盒」遞給了老大。
老大像是明白了什麼,接過「阿蒙的八音盒」,然後合上了盒子。
音符停止了跳動,小女孩也不再唱歌,而是默默地走到了桅杆下,慢慢坐了下來。
她坐在陰影之中,彷彿消失不見,卻又實實在在的位於那裡,在她的手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本古老的書籍。
那本書籍,赫然就是《締法者說》。
她捧著《締法者說》,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她的身影,就這樣被桅杆的陰影所淹冇,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就無法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到底是怎麼回事?”林異問道。
“那是我的一縷冇有消散也冇有迴歸的意誌,滲透了時間和維度……但她目前所處的狀態,我也不清楚,她唱的歌……不完全是當初的歌。”老大的臉上有著些許複雜之色,很顯然這個小女孩除了底層邏輯之外,一切都脫離了她的掌控。
田不凡道:“或許,可以強行召回。”
老大微微搖頭,目光落到了《締法者說》上:“直覺告訴我……事情並不簡單。”
“這種時候如果出現變動,會不會很麻煩。”田不凡似乎有些堅持。
老大卻也依舊堅持她的想法:“正是因為未來可能出現了什麼不利於我們的情況,所以她纔會一直存在。”
田不凡若有所思,隨後微微點頭:“希望你是對的。”
老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纔是慢慢地收回了目光:“我不可能放任任何不利因素在船上,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
“好了好了,‘她’存在已久,有問題早有問題了,都這個時候了還瞎操什麼心?”「屠夫」不耐煩道,“能不能啟航了?有問題的話我來解決她。”
“嗯,我們現在就啟航。”林異道。
“等等……”蒯鴻基忽然叫住了他。
“怎麼?”林異不解。
“有故人來了!”田不凡眯起了眼睛,隨後,嘴角也是勾起了一絲淡淡的微笑,然後,便是看向了校區的某處。
隻見在那校區之中,忽然是出現了些許靈光,緊接著,兩道身影便慢慢地超越了圖層,來到了他們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