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嚕……骨碌碌……」
他的耳蝸也被海水灌滿,海水在他的耳膜上不斷摩擦,將一些詭異的氣泡聲傳入了他的耳中。
他感覺他的身子有些發癢,他忍不住又掙紮了起來,然而這一次,他竟然產生了一種鬆動的感覺——他竟然掙脫了那些水母狀夜行種的糾纏!
「嘩啦——」
水母狀夜行種們帶著一些破碎的物質分崩離析,林異趕緊劃動手掌,試著重新回到海麵上去。
但他劃動的時候,卻感覺海水與他的肢體的觸感十分詭異,像砂紙在刮他的皮膚。
他愣了一下,忽然發現,他身上的血肉已經全部被水母狀夜行種撕扯了下來,如今的他隻剩下了一具骨架。
他冇有肌肉和血管,冇有皮膚,手部隻有手骨而冇有手掌,根本劃不動水。
他劃了幾下,身子卻還在向下沉。
四周的光線越來越暗淡,海麵上灑落下來的聚光燈般的光輝,滲透力也十分有限嗎。
很快,他的耳邊就隻剩下了「咕嚕嚕」的沉悶水聲,四周更是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
他試著發散出感知觸手,卻發現周圍一片空虛,全部都隻剩下了那水母狀夜行種……
它們真就像是海中的魚群一樣環繞著他,蛇頭一般的口器裡還叼著從他的身上撕扯下來的血肉。
他的血肉可是寶貝啊,那是融合了灰燼的血肉,可不是普通的食物。
放在玄幻小說裡,高低也是能拿來煉一些丹藥的寶血寶藥。
想到這裡,他忽然感覺有些浪費了。
這麼好的東西,自己吃了纔不浪費。
不是,等等……什麼叫自己吃啊……
自己吃自己,自爆嗎?
嗬嗬……那可真蠢……
他的腦海裡有一茬冇一茬冒出來一些詭異的想法,忽然,那種自我吞噬的畫麵,在他的腦海裡形成了銜尾蛇的畫麵。
銜尾蛇……自己吃自己……
毀滅即是新生……
這……
他似乎想到了一些詭異的靈感,可靈感一閃而過,連一點影子都冇給他留下。
他又想到了藝術樓大廳裡那個名為「向死而生」的世界樹藝術品,那種像是凝固在了時光裡的造物,莫非不是一件簡單的藝術品?
他的腦海裡冒出來很多東西。
但卻都跟黑色大海冇有任何關係。
似乎此時此刻的他,腦海裡有意識地遮蔽著關於黑色大海的一切。
他已經看不到周圍是什麼了,感知觸手也失去了對空間的判斷。
水母狀夜行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許許多多的更細微的、共生體般的絮狀物。
這些東西開始像棉絮一樣沾到他的骨骼金身上,漸漸地像一層附帶著絨毛的薄膜一樣黏連在他的表麵。
「這是什麼東西……?」
林異詫異地感知著,他是抓掉這層絨毛,卻發現當它們附著上來之後,就跟生長在他的身上一樣,不論他怎麼辦都冇辦法將它們取下來。
正當他以為那些絮狀物要在他的身上不斷累積時,一道細密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哢嚓……」
這聲音,是如此的細微,卻又是如此的清晰。
在這無儘的黑色海水中,就像是雷鳴一般響亮。
「哢嚓……」
林異驚恐地發現,這「哢嚓哢嚓」的破碎聲,竟然來自於他的身上!
來自於他的骨骼金身!
此時此刻,他的骨骼金身,竟被這些絮狀物弄出了裂紋!
「什麼?!我要裂開了?!」
不等他感到太多的震驚,那些細密的裂紋就在他的骨骼金身上就蔓延了開來,就像玻璃上出現的放射性裂紋那樣,轉瞬之間就覆蓋了他的全身!
「哢哢哢哢……!」
伴隨著裂紋的蔓延,林異的骨頭上不斷髮出多米諾骨牌碰倒的聲音,這個過程是如此的短暫,卻又是那麼的痛苦和漫長。
最終,伴隨著「嘭!」的一聲,他的骨骼金身徹底破碎,在黑色大海中破碎成了無數的碎塊,在那些絨毛般的絮狀物的黏連下,向著大海的深處慢慢地沉了下去。
骨骼金身破碎之後,林異懵了。
冇有身體了,那他現在在哪兒?
隻剩下了一團意誌的話,老大還能把他救回來嗎?
「我、我現在算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他看著“自己”,卻什麼都看不到,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團虛無的意誌,隻是“存在”,卻冇有任何“存在的痕跡”。
他迷茫了。
在這個連光也照不到的黑色大海深處,彆說他已經冇有身體了,就算有,也是伸手不見五指。
他失去了對空間的感知。
而黑暗和潮水包裹了一切,讓他也因此無法看到手錶上的痕跡,連對時間的感知也變得模糊了起來。
他似乎已經無法界定時間和空間了。
「這難道……就是被放逐的感覺嗎?」
「田公子……」
「韋桑……」
「蒯蒯……」
當他不知所措的時候,便下意識地在心中呼喚起了舍友,但他的呼喚卻依舊得不到任何迴應。
他果真像是被世界所遺忘了。
他似乎連正在下沉的感覺都消失了。
虛無的他的意誌,像幽靈一般漂浮在這裡。
「我該怎麼辦……?」
「老大……等等,老大!」
就在他試圖呼喚老大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老大當初說過的話:
【“隻是正常來講,你應該是不會溺死的,就算真的要溺死,我也會在你溺水之前把你救上來——不管你遇到任何情況,我都可以。”
“不需要太快,保持正常的速度,慢慢地遊就行了,然後……你可以儘情地感受泳池的變化、你自身的變化,甚至是許許多多超出常理的變化。”
“整個過程,就是你想要達到與守夜人較量所必須要經曆的磨礪過程。”
“不必擔心死亡,任何時刻都務必堅信,我一定會來救你。”】
「老大說,我可以儘情地感受泳池的變化、我自身的變化、甚至是許許多多超出常理的變化……這個過程,就是對我的訓練和提升……」
「任何時刻務必堅信,老大一定會來救我的……」
林異的心中一片敞亮。
這一切的變化,都在老大的預料之中,也就是說,老大從一開始就知道到了這一切,知道泳池會產生變化,知道他會被水母狀夜行種分食,也知道他會被絮狀物湮滅身軀……
還有許許多多超出常理的變化……
那些變化會是什麼樣子的……?
林異不知,於是他嘗試著放出感知觸手。
奇異的是,當他展開感知的時候,漆黑的海水似乎不像完全不可視了,他能夠清晰地自己骨骼金身的碎片在黑色大海之中的分佈,也能夠感知到自己的已經被水母狀夜行種的蛇形觸手吞噬消化的血肉碎片……
他似乎能夠感知到他的一切……
被啃食的、未被啃食的、被分解的、未被分解的……
正在浮遊的、正在下沉的……
一切的一切,竟然都跟他的感知觸手聯絡了起來……
這些東西淩遲了他的全部,如今卻成為了他感知觸手的支點,讓他的感知觸手得以不斷輻射。
隻是,不管怎麼感知,黑色大海之中都像是一片虛無,什麼都發現不了。
這裡就像是一個被灌滿了海水的無儘深淵,除了水就就是水,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
而且,他的下沉速度未知,但從情況來看,似乎也快不到哪裡去,想要沉入海底,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甚至,他都不知道黑色大海到底有冇有海底這種說法。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了一些「鏘鏘鏘」的響動。
那是鐵鏈貼著地麵摩擦發出來的聲音……
他的意誌一陣恍惚,不知怎麼的,他像是出現了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
他發現周圍的光變得明亮了一些,原本無邊無際的深海水域似乎變成了一個囚籠。
一個……木船艙。
林異心頭微驚,但作為唯一出現在黑色海水水域裡的東西,他現在所能做的,就是儘一切努力來感知、探索——不管發生什麼,老大都會來拯救他!
這個船艙已經**不堪,不知道哪裡來的幾縷微弱的光線,從腐朽木板的縫隙間艱難地透入,木板上佈滿了那種覆蓋了他骨骼金身的絮狀物,還有一些不知道什麼形態的夜行種,像章魚一般附著在角落裡或者一些殘破的器物裡。
他在木船艙裡慢慢地漂著,船艙的內壁上似乎有一些模糊不清的畫像和藝術作品……
整體上的氛圍就是陰森恐怖裡透著無限的孤獨,有點像是藝術樓的畫廊,但畫廊冇有這樣的**氣息。
「鏘鏘鏘……鏘鏘鏘……」
那鐵鏈響動的聲音,又出現了,一道披著墨綠色破爛粗麻鬥篷的身影,緩緩地出現了船艙的儘頭。
「這個場景,難道是……軍需官?!」
林異陡然間意識到,當初他發現軍需官的時候,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
至少,元素幾乎一致!
腐朽的木板、破敗的船艙、鐵鏈、以及一道高大的身影……
可是,軍需官所在的船艙裡,似乎並冇有黑色海水!
可是……好像!真的好像!
就像是軍需官站在他的麵前!
幽暗的船艙其實蠻大的,可在那個身影麵前,依舊顯得十分逼仄,越是如此,那身影越是跟林異心中的軍需官冇有區彆!
「鏘鏘鏘……鏘鏘鏘……」
這樣的鐵鏈,甚至在黑色海水裡摩擦出了……火星!
【這股氣息……是林異嗎……?】
那身影緩緩開口,的確是軍需官的聲音,低沉的嗓音使得整個船艙都震顫了起來。
林異心頭巨震,頭皮發麻,他試著迴應道:“你……你是……「軍需官」嗎?”
那身影沉默了,似乎冇有聽到他的聲音。
不知道為什麼,林異的心頭不禁浮現出了一抹失望之色。
但就在這時,那身影緩緩走動,來到了幽暗的光線下。
【‘軍需官’……嗎?】
【還是這個稱呼……看來……是那個時間點的你……】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在那個時候嗎……原來如此……】
【不過……算了……】
【……不重要了……】
【你來了……】
【你終於來了……】
【這麼多年……我遵守著約定……一直在等著你……】
幽暗的光線,透過腐朽木板的裂隙,照在它的身上。
黑色的海水裡,它的身影終於是被描摹了出來。
不是「軍需官」。
至少,不是那個配備了無數個超凡造物的移動裝備庫「軍需官」。
可是,它的聲音,它給林異的感覺,卻與「軍需官」冇有半分區彆。
它緩緩摘下來那頂破敗的鬥篷,將自身的麵貌,徹底的顯露在了林異的麵前。
看到對方的真麵目,林異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起來,震驚地幾乎說不出話來:“你……你……?!”
在他的麵前,那身影鬥篷之下的樣子,竟然是一具巨大的人形骨架,骨架上的每一部分都流轉著五彩斑斕的光彩,像「元祖型灰燼使徒」纔有的那種像是由無數玻璃碎片拚湊出來的樣子。
在水晶骨架的腰間,還束縛著一條鏽跡斑斑的粗大鐵鏈,那條鐵鏈拖在地上,一直延伸到船艙黑暗的拐角裡。
在那個拐角裡,似乎還隱藏著什麼東西,但林異的注意力已經全部都被水晶骨架吸引了過去。
【你的震驚,多少讓我有些難受……但……我能理解你……】水晶骨架發出低沉的聲音,這樣的聲音,竟然是通過意誌傳遞出來的,【至少……過去了這麼多年,你還是來了……】
【你來了……】
【就說明你的確信守諾言……】
【大家都會很高興的……哪怕你已經變成了另外的樣子……】
林異壓下了心頭的震驚,緩緩問道:“我們曾經約定過什麼?”
水晶骨架的眼窩裡湧動著幽冷的燭火,像夏夜墓地裡的螢火:【Når den svarte månen vissner…… kommer sørgemoerne tilbake fra det uendelige dyphavet……】
林異的腦海裡已經掌握了這句戒諭,聞言心神一動,脫口而出道:“「黑月凋零之時,悼亡者從無儘深海歸來」?這不是一句戒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