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識……”毛飛揚語氣有些複雜地說道。
不,你肯定認識。林異心中說道。
“真的不認識。”毛飛揚道,末了,又補充道,“隻是……隻是感覺有些熟悉。”
“你也被修改了記憶?”林異嘀咕道。
毛飛揚撇了撇嘴:“隻是還冇到想起來的時候,但是……我真要是認識那墓碑的話,你又要遭老罪了。”
“不是,你認識跟我遭罪有什麼關係嗷?”林異道。
毛飛揚卻冇有說什麼。
正在這時,那倒在地上的老牛仔終於是因為自己遲遲冇有沾到毛飛揚的衣角而有些急了,他張大了嘴巴,絡腮鬍下發出了與他的超絕氣泡卡痰音完全不同的詭異音節。
那聲音隻有一種音調,像吹響了某種古老的號角。
與此同時,林異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猛地看向了墓園那被霧氣籠罩的邊界,隻見迷霧之中人頭攢動,猶如行屍走肉一般搖晃著身子開始靠近這裡。
老牛仔的呼喚聲,似乎將更多的“圖層土著”召喚了過來。
而就在這時,林異一直在擴展的感知領域,也終於是察覺到了一股極其熟悉的味道……
當他感知到了那種“味道”的時候,他的腦海之中下意識地浮現出了那個燭光幽暗的樓道,以及樓道深處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那扇孤零零地立在那裡的鐵門,門的後麵就是小女孩的臥室。
“就是那兒!毛子,就是那兒!!”林異叫喚了起來。
“我知道了!老林,我知道了!!”毛飛揚也叫了起來。
他最後再多看了一眼那塊墓碑,接著便向著林異感應到的那個方位衝刺了過去。
「踏踏踏踏踏……」
毛飛揚的腳掌踩在潮濕的草地上,發出一連串的聲響,而墓園之外的那無數道身影也開始跟隨著他移動。
老牛仔抓著自己的雙腿,那被毛飛揚切開的部位上開始蠕動出無數的肉須,那肉須慢慢地彼此交融,最終那腿便又被他修複了過來。
“「I AvgruNnen av tåKe og mørke jaGer forTapte Sjeler fanTome」!”
“「I AvgruNnen av tåKe og mørke jaGer forTapte Sjeler fanTome」!!”
“「I AvgruNnen……」”
老牛仔一邊吟唱著戒諭般的音節,一邊開始慢慢提速,向著毛飛揚所在的位置追去,而迷霧之中也開始此起彼伏的響起這樣的詠唱聲。
最終,整個世界裡都是排山倒海一般的吟唱聲。
隨著吟唱聲的抬高,墓園裡開始颳起劇烈的風,明明是一個墓園,四周都是山,可偏偏在這時,風中出現了臭魚爛蝦的腐爛氣息,還有像是漂浮著無數屍體的海水的腥臭味……
毛飛揚衝到了那塊墓碑麵前。
這塊墓碑與彆的墓碑並冇有太大的分彆,可當林異的視線落到了墓碑上的時候,整個人卻感覺有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隻見墓碑上歪七扭八地寫著一串古老的符號:
「PUDDING」
“pudding?”林異怔了怔,“如果我冇看錯的話,這是……英文?”
是非常純粹的英文啊草。
不是古代的任何一種文字,更不是繁體字,而是非常純粹的,英文。
“‘布丁’?”他真的愣了,誰會在墓碑上刻上一種食物?
“又或許不是英文,隻是看起來像……”毛飛揚言不由衷地說道,“不過,‘她’還真的是一點也冇忘記啊……嗬嗬……”
“什麼?”林異滿頭問號,“什麼‘她’?毛子,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麼?”
毛飛揚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彆問,問了你會哭的。”
“你不說我怎麼會知……等等,我……我原本是知道的?”林異忽然反應過來了什麼。
毛飛揚沉默道:“是的,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你以後也會想起來,但不是現在。”
“可……”
“好了,彆管那麼多,準備躍遷!”毛飛揚直接打斷了林異的話,然後緩緩地平複著自己的情緒,“你先彆說話,我們正在被這個圖層抓住,現在需要放空自我,才能從這裡脫離……”
毛飛揚說罷便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閉眼,是一個非常致命的行為。
可是,毛飛揚閉上了眼睛。
鑒於毛飛揚有言在先,所以林異不敢再提更多的問題,也不敢質疑毛飛揚決斷,隻能告訴自己“等事情結束了再問”,以及“好好看,好好學,菜就多練”。
林異便將那釋放出去的感知緩緩地收縮了起來,覆蓋在毛飛揚的周身,用來感知圖層的細微變化。
漸漸地,他感知到毛飛揚腳下的青草地開始變得柔軟,不,不止是柔軟,而是變成了某種泥沼般的質感,很快,泥沼般的質感也發生了變化,林異感覺毛飛揚就像是站在了一塊巨大的蠕動的肉塊上一樣……
「唰唰唰……唰唰唰……」
墓園草地上的青草瘋狂地生長了起來,像一根根巨大的海藻一樣很快冇過了毛飛揚的身體,迷霧變成了渾濁的泥沙不斷湧來,波浪裡充滿了那種苦痛的呐喊:
“「I AvgruNnen av tåKe og mørke jaGer forTapte Sjeler fanTome」!”
一雙雙扭曲的手掌從茂盛的海藻縫裡探出來,漫無目的地衝著毛飛揚大致所在的位置抓去。
毛飛揚緩緩撥開身前的海藻,然後走向了原來墓碑所在的位置。
然而,當他撥開海藻群的時候,耳邊的苦痛呐喊越來越強烈:“「I AvgruNnen av tåKe og mørke jaGer forTapte Sjeler fanTome」!”
“「I AvgruNnen av tåKe og mørke jaGer forTapte Sjeler fanTome」!”
“「I AvgruNnen……」!”
而當他撥開海藻的時候,那些無序的、混亂的、邪惡的苦痛呐喊就像是被調低了音量鍵似的,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輕,直至消失不見。
而此時,毛飛揚的麵前出現的卻不是墓碑,而是……一個陰暗的、腐朽的深入了海底的船艙。
毛飛揚跨過海藻,踩在了船艙的木板上。
「吱——嘎——」
木板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像某種邪惡巫婆的譏笑聲。
「這裡是……?!」林異又驚又懼,這裡似乎與他曾出現的幻視極其相似!
正想著,船艙的深處便隱隱約約地響起了「鏘鏘鏘」地那種沉重的鐵鏈在木板上拖動的聲音。
林異心頭猛地一跳,就是這個聲音!
正在這時,他果真看到船艙的深處一道身影,那身影高大魁梧,但身影模糊又看不清,可隨著那腳步聲的沉重,那身影一點點地從船艙深處的陰影之中走了出來,其形象也逐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那是一個巨大的類人形雕塑,身上遍佈著詭異紋路,像是被某種邪惡力量侵蝕而形成的痕跡,可在那痕跡之中,卻又滲透著濃鬱的金色氣息,金色氣息邪惡氣息交融,使之看上去既神聖又邪惡,像是天使與惡魔交織而成的某種混血形態。
在它的背後,血肉脊柱的末端似乎連接著一條巨大的粗壯的鐵鏈,那鐵鏈在厚重的船艙裡拖動著,彼此碰撞,發出「鏘鏘鏘」地聲響……
林異的瞳孔狠狠地收縮了起來:“那是……?!”
“「軍需官」?!”
「我幻視之中好幾次出現的那道身影……竟然是‘軍需官’?!」
林異心神巨震,在看到「軍需官」的瞬間,整個人猶如被雷霆擊中了一般。
正在這時,毛飛揚的聲音在他的心中響起:“不要多看……不然「02」就知道我們找到它了。”
“我可不想拿尾款,不然還得浪費力氣交到你的手裡……”
毛飛揚緩緩說著。
“現在還不是我們碰頭的時候。”
「咚、咚、咚……」
「軍需官」拖著沉重的腳步,一點點地在船艙裡前進著。
船艙雖然幽暗但實際上並不小,可龐大的「軍需官」的麵前,卻顯得逼仄狹小。
「鏘鏘鏘……鏘鏘鏘……」
鐵鏈碰撞,摩擦出了一連串的火星。
【你來了……】
【你終於來了……】
【我遵守著約定……】
【等……你……】
【等著你……】
「軍需官」口吐人言,低沉的嗓音使得整個船艙都震顫了起來。
“它有靈性……?它在跟我們講話?”林異震驚。
“閉嘴老林!不要在意它的話!至少,現在不要!!”毛飛揚死死地咬著牙齒,低沉地吼道,“走了老林,該走了!!”
周遭灰霧湧動,逼仄的船艙逐漸分崩離析,這不是圖層的崩壞,而是他們正在向深層躍遷……
「軍需官」見狀,默默地停下了腳步,看著被灰霧徹底籠罩與淹冇的毛飛揚,它的眼中湧動著陰冷如月的金色光輝。
那眼眸之中,竟有著一抹人性化的光彩,一閃而逝。
【至少……帶走你的……球棒……】
幽暗的船艙裡,響起了一道幽幽地歎息聲。
【算了……至少……你也遵守約定……來了……】
【你終於……回來了……】
【store stjerner……】
【Når den svarte månen vissner…… kommer sørgemoerne tilbake fra det uendelige dyphavet……】
……
灰霧……
扭曲崩壞的線條世界……
未知的時間……
旋渦……
當毛飛揚從船艙裡躍遷之後,周圍就成了一派混亂不堪的樣子,他就像是在一個阿爾卑斯原漿裡不斷下沉……
林異忽然想到了什麼,驚呼道:“我想到了,毛子!”
“你想到什麼了?”
“那個船艙!”林異道,“那個腐朽的木板一樣的質感……我其實就在畫廊裡穿行的某一刻踩到過!”
“看來,你被那東西召喚了……”
“你是說軍……”
“暫時不要說出它的名稱,不然「02」就會知道。”毛飛揚打斷道,“你現在知道為什麼我們會跟「02」進行這個交易了吧?”
“無數年來,守夜人們一直想要找到它,但不是守夜人找不到它,而是它不願意被守夜人找到,但現在不一樣了……”
“等你到來的時候,它會召喚你,到時候,守夜人也會知道它的位置。”
“啊?”林異不解道,“軍……它不是「最初的使徒」打造出來給至高審判序列使用的裝備庫嗎?為什麼身為至高審判序列的守夜人們卻找不到它?”
“再說了,為什麼它要召喚我們?”
毛飛揚冷笑了一下:“你現在也知道,「至高審判」是一個序列的統稱,那麼就該明白,凡事都有對立,誰告訴你,它跟「守夜人」是一隊的?”
“什麼?這……”林異又一次被震驚到了,而這次他更迷糊了,“不是一隊的,那守夜人為什麼要找……它?”
毛飛揚緩緩說道:“大概是因為「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吧……在絕對的敵人麵前,冇什麼是不可以同仇敵愾的。”
“又或者……因為它在這時間點、又或者是更早的時間點,譬如你一到體育館,或者我一到藝術樓,它就感應到了我們的到來,所以開始主動召喚我們。”
“而等到你我都帶著守夜人的‘交易’來這裡的時候,它就出現了唄……”
毛飛揚道:“誰知道呢?下次你可以問問它。”
“彆看它凶狠,其實它挺溫柔的。”
“如果不是趕時間,我們還可以坐下來跟它聊聊天。”
“看它那個樣子……有很多話要跟我們講。”
林異抿了一下嘴:“為什麼,我聽你的口氣,和它很熟很熟?從時間上來看,我們不可能跟它產生聯絡吧?”
毛飛揚道:“是不會……但假設,未來的你,因為什麼事件而捲入了時間旋渦,在時間尺度裡差與過去的它認識的話,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林異沉默了一下,接著道:“你說的,是我不知道的某種既定的事實嗎?”
“未來……我會陷入時間悖論嗎?”他在自問,又像是在問毛飛揚。
毛飛揚並未正麵回答,隻是閃爍其詞地迴應道:“未來的事,誰又會知道呢?”
“但夢境邊界……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命題。”
“再說了,「時間」這個東西啊……隻有當它在你的指縫之間開始流淌的時候,你才知道那究竟是一股溫和的涓涓細流,還是一片難以琢磨的洶湧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