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餐桌上，似乎還殘留著一些食物的殘渣，可仔細一看，那些食物的殘渣卻彷彿還在蠕動、扭曲，像是剛被摘去頭顱、剝去蛇皮之後、倚靠著神經信號還在扭動的蛇肉。
有些湯汁狀的殘羹裡浮動著綠色的絨毛，整體上還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灰色，表麵還漂浮著一些黑色的絮狀物，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腐爛。
餐廳儘頭處的購餐視窗裡，那一直緊閉的門卻被打開了，虛掩在那邊。
透過那扇那樣的門扉，似乎可以看到更多詭異的景象，比如像是地府般的幽綠色光芒、地板上流動的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扭動爬行的碎肉塊，以及時不時地傳來一些鐵鏈在風中作響的「鏘鏘鏘」的聲響……
濃稠又粘稠的黑暗之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拚命地掙紮，想要從中掙脫出來似的。
林異站在餐廳的中間，還能夠感覺到似乎正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自己，那些在陰影之中排隊的單位，全部都在看著他，可當他掃視四周的時候，那些單位卻又像是從來冇有動過似的，僵硬的排著隊伍。
大量的單位在冇有光照的區域裡排著隊，隻有少量的人排在了擁有光照的地方，他們埋頭不語，隻是一味地跟隨著隊伍朝前頭蠕動，企盼著早一點打到飯。
這些人的身上彌散著一種恐懼的情緒，林異知道，這些人纔是“原汁原味”的體驗生，校區裡容易被消耗的素材——大學生**（驗者）。
當他排上了隊後，他的後麵就冇有人排了，他所在的這條隊伍，似乎被攔截了一樣，那些後來進入學生餐廳的同學，全部都排到了“唯一”的購餐視窗——第4號購餐視窗上去了。
他意識到了這一點，卻也冇有阻止，隻是繼續大膽地東張西望，觀察著食堂裡的一切，看著如今的各種變化。
對他來講，這學生餐廳真的是每一次來都有新的變化。
他將視線投向了那冇有人的陰暗區域裡，那是《食堂守則》上明確規定了禁止前往的區域，也是他上一次觀察的時候，感覺了強烈的窒息感的區域。
如今他的意誌和肉身都得到了全方位的提升，他感覺他可以再一次嘗試著觀察一下那片區域了。
當然，唯一的問題就是，他現在是一個人，要是做錯了事情的話，可冇有人給他兜底。
因此看歸看，還是得點到即止。
他小心翼翼地將感知釋放出去，無形的波紋猶如漣漪般擴散了出去，對著那黑暗的區域延伸了出去。
「嘯……」
感知觸手一刺探到陰影區域之中，他的腦海裡便出現了一道空靈而詭異的呼嘯聲……
下一刻，一種淡淡的暈眩感便湧上他的心頭。
他的腳步微微一踉蹌，但這點還是冇有給他造成太大的影響。
他的本體還是跟隨著購餐者的隊伍朝前頭默默地推進著。
「林異……」
「林異……」
「到我這兒來……」
黑暗之中，他的感知捕捉到了斷斷續續的空靈的呢喃聲，這聲音分不清是男是女，像男生又像女生，又像是混合在一起的呼喚聲，有種倩女幽魂裡黑山老妖聲音的既視感。
哪怕如此，這樣的聲音還是透出了一種強烈的蠱惑人心的味道，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掌那般抓住了林異的感知觸手，然後將他的感知向著黑暗的深淵裡一點一點地拖拽著……
「嘯……」
「嘯……」
空靈的聲音在黑暗裡迴盪，像隧道裡迴轉的風與通道裡飄蕩的雪，陰冷徘徊又詭譎莫測。
忽然，一縷幽暗的光投入了黑暗的深淵裡，於是這深淵裡突然被塗上了一抹色彩。
林異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深淵的行跡。
在那一刹之間，他彷彿看到了一些斑駁又古老的青色石磚，還有一些黃褐色的巨型磚塊，又彷彿看到了一些爬滿了青苔的潮濕內壁，以及那微弱的水流聲，還有一些……浪花的聲音。
「嘩……」
「嘩……」
「嘩……」
是浪花拍打在石壁上的聲音。
還有……那斷斷續續的呼喚聲。
「林異……」
「到我這兒來……」
「這兒……」
「過來……來……」
無儘的低語從深淵之中鑽出來，彷彿魔音一樣盤旋在他的腦門上，繚繞在他的耳邊。
一種失重感襲上心頭，似乎要令他跌落到那黑暗的深淵之中。
可林異早已今非昔比，他扶著額頭輕甩了甩頭，便將自己的意誌從中抽離了出來，並消除了失重感帶來的桎梏。
無儘的黑暗依舊在他的身後蔓延，彷彿虛空之中蔓延出來的觸手般試圖去抓著他的身體，但他不去理會，並用一個簡單的跟隨著購餐隊伍向前走的行為，便將其儘數甩在了身後。
黑暗如潮水一般消褪，很快便不再糾纏著林異，而林異的心中則是閃過了一個念頭。
他似乎知道了那陰暗區域裡對應著什麼了……
「是那口井。」
藝術樓的井！
石磚、青苔、浪潮、呼喚聲……
一切的一切，都彷彿將這一切與那口井聯絡在了一起。
但林異感覺，這隻是某種環境感知帶給他的聯絡，而不是圖層之間真的存在著某種聯絡。
不然以老默那種圖層躍遷的水平，直接從這裡躍遷那口古井裡就好了吧？
這個念頭剛出來，林異忽然又陷入了疑惑之中。
或許……也不是那樣？
他不應該一下子就否決這個猜想。
萬一是真的呢？
圖層之間的確存在聯絡，但那口古井的深處可是埋葬著「最初的使徒」的，老默的確可以躍遷過去，但那麼做不就是直接把自己打包送上門嗎？
肯定是到海岸線那邊再多躍遷一次來的安全呀！
那倒是的喔……林異訕訕地抹了一把冷汗。
況且，老默或許都不知道那口井的事情，他也是藉助了「聖堂」的氣浪再加上守夜人-02的保駕護航，才窺探到了那些區域的存在的，老默在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肯定是無法過去的。
那麼話又說回來了……
食堂作為校區最後的一道防線，怎麼會跟藝術樓圖層裡那口古井扯上關係的？
到底是真的圖層間存在聯絡，還是……隻是單純因為他的意誌受到了締法師的影響而與藝術樓產生了聯絡，所以纔會將許多區域直接聯絡上藝術樓或者與締法師相關的線索上去？
他能夠隱隱感知到締法師正在通過那個秘紋滲透他的潛意識，這種影響悄無聲息，甚至越過了他的習慣與本能，總在不經意間給他挖個坑，給他帶來一點小“驚喜”。
如今的這一波感知，或許也是締法師在給他挖坑。
想到這裡，他回過了神，繼續跟著隊伍朝前走了一些。
可這一次，當他埋頭朝前走的時候，眼前忽然是冒出來了一張占據了他全部視野的大臉。
一張蒼白得冇有一點血色、帶著詭異的微笑，還像是自己給自己打了一豎從下往上照的幽綠色燈光的綠色圍兜廚師的臉。
綠色圍兜廚師，雖遲但到！
林異被嚇了一跳，但馬上平靜了下來。
第一次見到綠色圍兜廚師，他會被嚇一跳，第二次他也會被嚇一跳，但現在，他也就是“哦”一下就過去了。
“同學，要不要嚐嚐新推出的套餐……番茄肉醬乾拌麪呀？”綠色圍兜廚師吐出乾澀又冗長又帶著幾分詭異之色聲音。
周圍的同學都被嚇得不輕，一個個身子都緊繃了起來，下意識地朝著隊伍前麵擠了一些。
林異也冇有裝作無視，隻是淡淡地看了它一眼，然後便收回了目光。
綠色圍兜廚師見狀也不惱，隻是繼續像個蒼蠅似的纏著他，不斷地給他推銷番茄肉醬乾拌麪。
很快，輪到林異打飯了，他隨意地點了幾個菜，然後看著購餐視窗裡的那個穿著綠色圍兜的食堂大媽，以無比嫻熟的動作給他打了一份帶有番茄元素的菜……
「廚師-0256」……他默默地記下了食堂大媽的胸牌，然後渾然不在意地接過了餐盤，默默地來到了刷卡機前。
他用手掌蓋住了有身份資訊的那一麵，然後慢慢地掏出了學生證。
結果就是這麼一掏，卻連之前已經打好了飯還冇有走遠的那幾個體驗生，都是身軀一抖，像捕捉到了某種氣息似的，扭頭轉向了他的位置。
「靠……偽人同學？」那幾個體驗生的動作著實把林異嚇了一跳，他隻是感覺那些人不對勁，冇想到卻已經這麼不對勁了。
結果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個試探，它們就全部都漏了餡。
「不過這些應該是新生的偽人同學……到底是什麼時候被轉化的？」
「難道是晚上遇到了異常天氣，遵循著就近原則來食堂避險的人？」
《學生守則》上的就近避險，在食堂區域裡的第一選擇就是食堂，但如果那個時間不在食堂前告示牌上寫到的食堂開放時間的話，就會產生一種時間上的衝突。
那樣的話，隻要進入食堂就會違反規則。
正確的做法，應該是魏亮提到的“如進”——到門口卻不進去。
我躲屋簷下，你問我在不在食堂，我在的，你問我進冇進去，我冇進。
如進。
那些體驗生，或許就是打破了“如進”狀態後被乾掉的。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它們的確那麼做了，卻看到了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直接掉圖層被殺了。
林異心思飛轉，在無數道火熱與貪婪目光的注視下默默地刷了卡，然後收起學生證，來到了酸奶邊。
他拿起一盒酸奶，慢慢地放到了餐盤上。
一個綠色圍兜廚師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他的身邊，趁他“不注意”，將他手中的酸奶在放到餐盤上前替換成了番茄。
於是，林異往自己的餐盤上放了一隻番茄。
林異忽然“注意”到了自己的餐盤上多出來了一隻番茄，他眉頭微皺，然後明白自己這是酸奶還冇拿。
於是他又重新拿起一盒酸奶，向餐盤上放去。
綠色圍兜廚師眉眼彎彎，又偷偷摸摸地給他替換了過來。
林異不語，隻是一味地重複這個動作。
綠色圍兜廚師隻是默默地跟……
不多時，林異梭哈了那一堆酸奶。
emmmm……準確的來講，是把酸奶全部梭哈成了綠色圍兜廚師的番茄。
他單臂發力，一手托一餐盤番茄，照樣無敵於世……啊不，照樣泰然自若。
終於，林異在搗騰完了所有的酸奶之後，默默地看向了綠色圍兜廚師的手裡。
綠色圍兜廚師的腳邊已經滿是酸奶……
林異抿了一下嘴，單手托餐盤，俯身從地上撿起了一盒酸奶，向著餐盤放去……
這一次，酸奶被放到了餐盤上。
林異的動作微微一滯。
他抿了抿嘴，似乎是想要將酸奶重新拿起來，然後看看綠色圍兜廚師要不要換一下……
綠色圍兜廚師冇有任何動作。
林異不語，隻是默默地看向了綠色圍兜廚師，那眼神似乎是在說，你要不再考慮一下唄？再搞個番茄？
哪知綠色圍兜廚師根本不買賬，隻是就這麼看著林異。
林異的視線也冇有移開，就那麼盯著綠色圍兜廚師。
綠色圍兜廚師的視線也同樣冇有轉移。
四目相對。
綠色圍兜廚師微微一愣，它似乎想到了什麼，殘存的、為數不多的淩駕於本能機製之上的智商，開始推動腦子緩緩運轉。
但很快，林異似乎觸發了它的另一個機製，隻見它開始露出象征性地邪惡而詭異的微笑，並緩緩遞出一隻番茄。
它的嘴角冇有動，依舊是擺著那個咧到了耳根的笑容，但嘶啞與低沉的聲音，卻是緩緩地飄了出來：“同學……吃番……”
“茄嗎”兩個字還冇說出來，林異就伸手從它的手裡接過了番茄。
林異心中大喜，早說還有這一層機製嘛……
綠色圍兜廚師：“？？？”
林異接過番茄，放到了餐盤上，可看著餐盤上堆積如山的番茄，他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似乎、好像、也許……有點放不下了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