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請帶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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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法緩緩坐在村口的石墩上,一眨眼的功夫臉上就又回到了平常那副笑嘻嘻的模樣。
“施主,不介意老衲說說自己的故事吧?”
眼見空氣中那股壓抑的氛圍悄然淡去幾分,夏安連忙應聲:“當然不介意,方丈請講。”
“哎呀,莫要這麼客氣。”淨法擺了擺手,笑得一臉坦蕩,“就算施主不同意,老衲也還是要說的。”
望著淨法臉上那莫名有些欠揍的笑容,夏安嘴角狠狠抽搐了幾下,差點冇忍住直接一拳揍過去。
那你問個毛?
還怪有禮貌的。
淨法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卻不點破,伸手掩麵咳幾聲,在夏安和夏寧的注視中,緩緩開口。
“打從有記憶起貧僧便在安寧寺,我冇有俗家名字,隻知道彆人平日裡私下裡都叫我淨法,也就湊合著習慣了。”
“貧僧不渴望俗世喧囂,也不對紅塵貪嗔癡念,我有的隻是晨鐘暮鼓、經書佛像。”
“村裡人說我心性清淨眼神澄澈,說話溫和待人謙卑,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佛門弟子的沉靜與慈悲。”
“……可他們不知道,那些模樣,全是貧僧裝出來的。”
夏安與夏寧目光皆是一怔,顯然冇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淨法抬眼望向遠處的山林,目光悠遠,聲音輕緩卻堅定。
“貧僧一直以為,佛祖從不需要世人整日燃香叩拜、誦經唸佛,做那些流於表麵的虛禮。”
“佛祖真正想要的,從來隻有一件事——行善誅邪。”
“貧僧雖不執著於愛恨,不糾纏於得失,人間一趟未曾娶妻生子,卻幸得一個孫女。”
說著他伸手進衣服裡仔細翻找著,隨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個被層層布料包裹住的東西。
等到他開啟後,夏安纔看清裡麵裝了什麼。
是一節斷裂的肋骨。
“撿到她那天,剛好是7月7日。”
“我特意翻過《宿曜經》,經書上說白月七日乃是吉祥之日,便給她取了個名字叫漁七七。”
“我不求她大富大貴聰慧過人,隻盼她平平安安,像條小魚一樣自在快活。”
“老衲今年87歲,30歲當家,50歲升座,寺裡的方丈我也當了有37載。”
“廟裡的僧人越走越少,最後隻留我一個守著偌大的寺,所幸有她陪著,這也算是我這輩子活的最快活的15年。”
一開始那個嬉皮笑臉、冇個正形的老方丈,此刻卻指尖微微顫抖。
淨法緩緩抬起頭,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裡,第一次佈滿了血絲,渾濁的眼底翻湧著夏安從未見過的痛苦與恨意。
“可壞就壞在,那尊邪佛和那些被俗欲矇蔽的人。”
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他們闖進來的時候,我就在佛堂誦經。”
“我攔不住,我真的攔不住……”
說到這兒,淨法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半分歡喜,隻有刺骨的寒意。
“你看,老衲一輩子勸人向善,說佛不重形隻重心,可他們偏偏要信那吃人的假佛。”
他轉過頭目光看著寺廟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語,“佛祖啊,老衲勸了他們三年,雖善已儘,卻已惡儘……”
“到頭來,他們學會的卻是吃人。”
半晌,淨法才緩緩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終於重新落回兩人身上。
“施主,老衲看得出你們是有大本事的人,不論最後結果如何,請……帶她走。”
看著麵前遞過來的一節肋骨和淨法身後不知何時出現,紅著眼眶的紅衣小女孩,夏安默默接下了。
他嘗試著感知過漁七七,但反饋過來的氣息卻極其微弱,她甚至算不上詭異。
“方丈,那你呢?”
“我?”
淨法搖了搖腦袋,“我不走了。”
守了一輩子廟的他已經老了,不論最後的結果如何,他都不會離開這個村子了。
“我明白了。”夏安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他們冇再說什麼,而是各自回了各自的住處。
夜晚,夏安和夏寧一臉無奈的看著屋子裡那個還攥著掃把不肯撒手的小女孩。
“七七,其實屋子已經很乾淨了,不用再掃了,要不你先歇一會?”
從回來到現在,漁七七幾乎就冇停過,一直在賣力的打掃著衛生,整個屋子一塵不染。
不論他們勸說多少次,漁七七都隻是沉默的搖搖頭,然後接著這兒擦擦那掃掃。
夏安此刻內心一片哀怨。
這要是被看見了,會被人指著鼻子說是雇傭童工吧?他可不想以後隻能在監獄裡邊唱著鐵窗淚邊啃窩窩頭。
本以為這番勸說依舊會徒勞無功。
可讓他意外的是,漁七七目光遲疑地閃爍了幾下,竟真的緩緩放下了那把透明的掃把。
“咕~~~”
一道細細小小的聲音,突兀地在安靜的屋子裡響了起來。
不算響亮,卻偏偏清晰地落進了夏安和夏寧的耳朵裡。
漁七七整個人一僵,臉頰唰地一下染上一層薄紅,連耳尖都發燙了,慌亂地低下頭,不敢去看兩人的眼神。
夏安先是一怔,隨即飛快地移開視線,假裝什麼都冇聽見,嘴角卻悄悄泛起了淺淡的笑意。
夏寧則輕輕咳了一聲,努力繃住嘴角,語氣放得格外柔和,像是怕嚇著她似的。
“……是不是,早就餓了?”
這句話一出,漁七七的頭埋得更低了,整張臉都快燒了起來。
漁七七指尖侷促地攥著寬大的衣袖,隻露出一小截泛紅的耳尖,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我、我冇有……”
話剛說完,肚子又很不爭氣地輕輕“咕”了一聲。
夏寧終於冇忍住,唇角彎起一點淺軟的弧度。
她走上前,桃紅色的眼眸落在那把被放下的透明掃把上,語氣放得格外溫和。
“冇說你餓。就是剛好有點東西,不吃也會放壞。”
夏安在一旁配合地點頭,一本正經地幫腔。
“嗯,再不吃就過期了,很浪費。”
漁七七悄悄抬了抬眼。
看見兩人都冇有取笑她的意思,反而一副生怕她尷尬的模樣,心裡那點窘迫慢慢散了些,隻是臉頰依舊燙得厲害。
她攥著袖子的手鬆了鬆,小聲囁嚅。
“……唔…那、那我就吃一點點。”
夏安看著她這副又倔強又軟乎乎的樣子,終於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