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雙冇有五官的臉,如同三麵被擦拭乾淨的、光滑的骨瓷麵具,靜靜地“注視”著賀安。
為首的那個護士,緩緩地合上了裝滿黑色藥片的木盒蓋。
“啪嗒。”
鎖釦扣上的聲音,清脆,利落。
這似乎是一個滿意的訊號。
她抬起一隻戴著潔白手套的手,從護士服的口袋裡,取出了一把樣式古樸的鐵鑰匙。鑰匙通體漆黑,上麵帶著斑駁的鏽跡。
她將鑰匙放在櫃檯上,用兩根手指,輕輕地推向賀安。
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冰冷。
“感謝你的辛勤工作,看門人。”
掛在牆上的鐵皮喇叭裡,那個女性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歡快”消失了,重新變回了之前的平板與冷漠。
“白班,正式開始。”
“白晝,屬於白色的製服。黑夜,纔是看門人的領域。”
“現在,回到你的房間,直到夜班的鐘聲再次敲響。”
“記住,不要在走廊裡出現。這是對你的忠告,也是對你的……第一次警告。”
警告。
賀安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將那把冰冷的鐵鑰匙握在手心。
那三個無麵的護士,不再理會他。
她們以完全同步的、如同精密機械般的姿態,優雅地轉身,邁開腳步,走向病房區。
她們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彷彿三個飄行的幽靈。
賀安的身體本能地後退,融入護士站側後方的陰影之中。
這是“看門人”的習慣,觀察,而非被觀察。
他看到,那三個護士來到了他甦醒時的那個病房門口。為首的護士抬手,無聲地推開了門。
賀安的心臟收緊了。
他鬼使神差地移動腳步,悄無聲息地靠近了病房,將眼睛湊到了門上那個小小的、佈滿油汙的方形觀察窗上。
他看到了病房裡的景象。
那個倖存下來的13號玩家,在看到三個無麵護士走進來的瞬間,恐懼讓他幾乎昏厥。他蜷縮在床角,身體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一個護士徑直向他走去。
13號玩家發不出聲音,隻是絕望地搖著頭,眼中滿是哀求。
護士停在他麵前,微微彎腰。她伸出兩根手指,動作看起來輕柔,卻蘊含著不容反抗的力量,輕而易舉地捏開了13號的下巴。
另一個護士走上前,從木盒中取出了一片黑色的藥片,精準地彈進了13號的嘴裡。
“呃……”
13號的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扼住的聲響。
他劇烈地抽搐起來,四肢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幅度擺動,像是被人用看不見的線操控的木偶。他的眼球向上翻起,露出了大片的眼白。
幾秒鐘後,抽搐停止了。
他軟軟地倒在床上,身體不再發抖。
但他的眼睛,卻依舊睜著。那雙原本充滿了鮮活恐懼的眼睛,此刻變得空洞、呆滯、茫然。他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眼神和病房裡其他那些“病人”一模一樣。
他被“鎮靜”了。
他的靈魂,被這片小小的藥片,禁錮在了這具活著的軀殼裡。
賀安的後背升起一股寒意。
這就是“治療”。
用藥物,抹去你的反抗,抹去你的情緒,讓你變成一個絕對順從的、合格的“病患”,等待著下一場更加恐怖的“手術”。
他不能再看了。
護士們已經開始走向下一個“病人”。
他必須立刻離開。被“白色的製服”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賀安轉身,不再有絲毫留戀,快步走向走廊的另一頭。
屬於“看門人”的記憶地圖,在他腦海中清晰地浮現。他的房間,在診所最偏僻的一個角落,緊挨著太平間。
清晨的陽光透過走廊高處的窗戶,投下了一道道狹長而慘白的光帶,光帶裡,無數塵埃在飛舞。
但這陽光,冇有帶來任何溫暖。
反而讓整座診所,顯得更加陰森、詭異。
賀安能聽到從各個病房裡傳來的、壓抑的嗚咽和掙紮聲,但很快,這些聲音都會隨著護士們的腳步而歸於平靜。
他來到了自己的房門前。
一扇低矮的、由厚重木板拚接而成的門,門板上用白漆潦草地刷著一個字母“W”。
賀安拿出那把黑色的鐵鑰匙,插入鎖孔。
“哢噠。”
門開了。
一股長久未曾通風的、混合著灰塵和汗液的黴味,從房間裡湧了出來。
賀安閃身進入,立刻將門在身後關上,並從內側反鎖。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到了極點。
一張搖搖欲墜的鐵架床,一張傷痕累累的木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
牆壁上,掛著一套備用的、已經洗得發白的看門人製服。
唯一的窗戶,開得很高,被三根生鏽的鐵欄杆封死。透過窗戶,能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另一麵近在咫尺的、佈滿青苔的磚牆。
這裡,就是一個牢籠。
賀安的目光,落在了那張木桌上。
桌子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棕色皮革封麵的小本子。
他走過去,發現那是一本日記。
字跡潦草而瘋狂,似乎寫下它的人,正處於極度的精神壓力之下。
是前任看門人的。
【第一天:我被困在這裡了。他們叫我‘看門人’,讓我晚上工作。我看到了那個‘醫生’,天啊,那是什麼怪物……】
【第七天:白天更可怕。那些白色的護士,她們冇有臉,她們走路冇有聲音。我躲在房間裡,能聽到她們在外麵清洗地板的聲音,一遍又一遍……那不是水,是血。】
【第十五天:我撒謊了,我對‘院長’撒謊了。他冇有發現。但他‘看’了我很久。他冇有眼睛,但他什麼都看得到!謊言,會被看見!】
賀安的心猛地一沉,想起了自己對院長撒的那個謊。
他繼續向下看。
【第三十天:時間是錯亂的。牆上的鐘是騙人的。白天和黑夜,隻是在重複一個固定的迴圈。我感覺我已經被困在這裡好幾年了。】
【第四十二天:4號。又是4號。每一個迴圈裡,都會有一個4號‘病人’失控。他是個誘餌。一個篩選‘看門人’的誘餌。他是鑰匙,也是鎖。我不能再碰他了。】
賀安的瞳孔驟然收縮。
4號玩家,是副本設計好的一個篩選機製?
日記的最後一頁,隻有一句話,是用指甲深深劃在紙上的,力道之大,幾乎穿透了紙背。
【不要開門,不要迴應任何人,尤其是在白天。】
就在賀安看完這句血淋淋的警告時,一股熟悉的震動感,從他的腦海中傳來。
《無名之書》自動浮現,關於“診所看門人”的規則頁麵,正在發生變化。
一條新的規則,緩緩浮現。
【扮演守則:】
【九:看門人是夜晚的影子。在白晝的監牢裡,保持絕對的沉默。不要迴應任何聲音,不要理會任何敲門聲,無論門外是誰,或者……是什麼。】
賀安剛剛消化完這條新的規則。
“咚,咚,咚。”
一陣輕柔的、極有禮貌的敲門聲,從門外響了起來。
緊接著,一個甜美、溫柔,充滿了無助感的年輕女孩的聲音,貼著門縫,清晰地傳了進來。
“你好?請問……有人在嗎?”
“我迷路了,這裡好可怕……你能幫幫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