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安單膝跪在冰冷的黑色石橋上。
劇烈的喘息,像一台破舊的風箱,拉扯著他幾乎要被抽空的肺部。大腦深處,精神力過度消耗帶來的刺痛感,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反覆穿刺著他的太陽穴。
贏了。
但代價巨大。
僅僅是消滅一個最低階的語法寄生,就幾乎耗儘了他所有的力量。
賀安抬起頭,看向前方那條彷彿冇有儘頭的、由一座座倒立金字塔和黑色石橋構成的虛空之路。在他的【語法解析】視野中,那些如同電視雪花般的噪點,在遠處的黑暗裡,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像一片遊弋在深海中的、饑餓的磷蝦群。
他,纔是那條誤入蝦群的、孤獨的魚。
不能再戰鬥了。
下一次,他冇有足夠的精神力,去完成【規則重寫】。
他緩緩地站起身,身體因為虛弱而微微搖晃。他將那枚灰色的塑料鈕釦,從口袋裡拿了出來,重新握在手心。那上麵還殘留著他自己的體溫,像黑夜裡最後一星微弱的篝火。
他閉上眼睛,不再試圖去對抗這個世界無處不在的、混亂的重力傾向。他將自己的身體,徹底交給了【真實壁壘】所構築的那個微型現實錨點。
他就是他自己。
他的腳下,就是大地。
然後,他邁開了腳步。
他的步伐變得很慢,很輕,像一個行走在薄冰之上的旅人。他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了【語法解析】這個能力上,將它催發到了極致。
他不再試圖去理解那些噪點是什麼。
他隻是去記憶它們的移動軌跡,去預判它們那混亂的、毫無邏輯的遊蕩路線。
像一個最謹慎的斥候,在穿越一片佈滿了隱形地雷的戰場。
前方三十米,左側,一個噪點正在以不規則的橢圓軌跡徘徊。
賀安停下腳步,等待。
直到那個噪點漂移到軌跡的最遠端,他才迅速地、悄無聲息地,從它剛纔的位置穿過。
前方五十米,一座新的石橋。橋麵上,同時有三個噪點在互相追逐,嬉戲。它們所過之處,空間的語法被不斷地扭曲,擦除,重組。那段石橋,時而拉伸成一條無限長的線,時而壓縮成一個點,時而像麻花一樣扭曲在一起。
賀安冇有踏上那座橋。
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更遠,更繞,但暫時冇有噪點存在的、連線著另一座小型金字塔的懸空石板。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賀安已經完全失去了對時間的概念。他隻是在行走,躲避,再行走。
他的精神力,在維持著【真實壁壘】和【語法解析】的雙重消耗下,已經瀕臨枯竭。他的嘴脣乾裂,眼前陣陣發黑,每一次邁步,都像是在拖動著一座無形的山。
但他離那個產生共鳴的訊號源,越來越近了。
終於,在又一次險之又險地避開了一個試圖寄生他的空間噪點後,賀安的腳,踏上了一片堅實的、廣闊的平台。
那是一座倒立金字塔的巨大底部,一個足有數個足球場大小的、平整的黑色廣場。
這裡,似乎是一個臨時的安全區。
賀安的感知地圖上,冇有任何一個噪點,敢於靠近這片廣場的範圍。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癱倒在冰冷的黑色石麵上,劇烈地喘息著。
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自己的意識在黑暗的邊緣來回搖擺。他需要休息,哪怕隻有幾分鐘。
就在他即將陷入半昏迷狀態時,一股熟悉的、幾乎已經被他遺忘的氣味,鑽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木炭燃燒後,殘留的灰燼的味道。
還混合著一種他隻在自己工作室裡聞到過的、用來粘合古老莎草紙的、特製的動物膠的氣味。
賀安猛地睜開雙眼!
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循著那股微弱的氣味,向廣場的中心走去。
很快,他看到了。
在廣場的正中央,有一小堆已經徹底熄滅的、早已冇有了任何溫度的黑色灰燼。那不是木炭,而是一種這個世界裡不知名的、能長時間燃燒的礦石。
在灰燼的旁邊,散落著幾個小小的、明顯是人造的物品。
一個已經乾涸的、用某種動物的甲殼製成的容器,裡麵還殘留著一點點動物膠的殘渣。
一支用禿鷲的羽毛和獸骨削成的、簡陋的羽毛筆。
以及……
一塊平整的、被磨得光滑的黑色石板。
石板上,用某種尖銳的工具,刻著一行行整齊的、熟悉的字跡。
那是他父親的筆跡。
賀安伸出顫抖的手,撫摸著石板上那些冰冷的刻痕,像是在撫摸著父親溫熱的手掌。
他蹲下身,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那段被留在這裡的、無聲的遺言。
【賀安,我的孩子。當你看到這些字的時候,說明你已經來到了這裡。】
【不要為我們感到悲傷。你的母親和我,隻是選擇了一條不同的‘閱讀’之路。】
【我們失敗了。我們低估了這裡的規則,或者說,這裡的無律。這裡的生物,它們不是靠視覺或聽覺來捕食。它們‘閱讀’語法。任何一個擁有穩定自我認知的存在,對它們來說,都像是黑夜裡的火炬,是無法抗拒的美食。】
【我們稱它們為語法吞噬者。】
【唯一的生存方式,是沉默。不是聲音的沉默,是語法的沉默。放棄自我,偽裝成和它們一樣混亂的、冇有意義的噪點。】
【我和你的母親,正在嘗試。我們即將進入更深處的沉睡搖’,去進行最後的同化。這很危險,我們很可能會永遠迷失,變成真正的怪物。】
【這堆篝火,是我們留下的最後一個語法信標。它燃燒時所散發出的混亂熱輻射,能暫時乾擾那些‘吞噬者’的感知,形成一個短暫的安全區。】
【記住,孩子。不要試圖去尋找我們。完成你自己的‘閱讀’。】
【活下去。】
石板上的字,到這裡就結束了。
賀安蹲在冰冷的石板前,久久冇有動彈。
冇有眼淚。
隻是有一種冰冷的、如同堅冰般的決意,在他的胸腔裡,緩緩凝結。
語法的沉默……
放棄自我……
賀安緩緩地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母親的鈕釦,又看了一眼石板上父親留下的字跡。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了那座位於城市最西北角、也是他最初感應到共鳴的、最遙遠的倒立金字a塔。
沉睡搖籃。
他的父母,就在那裡。
他知道,父親讓他活下去,不要去尋找。
但賀安,不是一個聽話的孩子。
他從那堆冰冷的灰燼裡,撿起了一塊尚未完全燃儘的、還能散發出微弱熱量的黑色礦石,放進了口袋。這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的篝火。
然後,他轉身,重新走向了那片充滿了危險的、通往城市深處的虛空之路。
隻是這一次,他的行走方式,發生了改變。
他不再試圖去維持那個堅固的、穩定的【真實壁壘】。
他開始……瓦解自己。
他主動地,一點一點地,放開了對自己“賀安”這個角色概唸的絕對控製。他的自我認知,像一滴滴入清水中的墨水,開始變得模糊,擴散。
他的步伐,不再沉穩。他開始搖晃,踉蹌,像是隨時會墜入深淵。
在他的【語法解析】視野中,他自己身上那個明亮的、代表著自我的白色光點,正在迅速地變得暗淡,模糊,甚至開始像周圍那些語法吞噬者一樣,不規則地閃爍,跳躍。
他正在偽裝。
偽裝成一個混亂的、冇有意義的……噪點。
這是一種自殺式的行為。
一旦偽裝得太過,他很可能會真的迷失,再也找不回自己的語法,變成一個真正的、冇有意識的怪物。
但賀安彆無選擇。
這是通往沉睡搖籃的唯一門票。
他像一個喝醉了的瘋子,搖搖晃晃地,走上了下一座石橋。
一個閃爍著的空間噪點,從他身邊不到一米的地方漂移而過。
它冇有看到他。
在它的感知中,賀安和它一樣,都隻是一團混亂的、冇有閱讀價值的……垃圾。
賀安成功了。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蒼白的、瘋狂的笑容。
他繼續向前。
向著那座最遙遠的、也是最危險的……沉睡搖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