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暈。
天旋地轉般的、足以將靈魂從**中剝離的劇烈眩暈。
在賀安的腳踏上那條狹長的黑色石橋的瞬間,他所熟知的、名為重力的物理法則,變成了一個冰冷的、惡劣的玩笑。
他感覺不到上與下的區彆。
前一秒,他的身體還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牢牢地吸附在石橋表麵。下一秒,整個世界就以一個不可思議的、毫無征兆的角度,猛然傾斜了九十度。
腳下的石橋,瞬間變成了垂直的峭壁。
而那無儘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則變成了他側後方的一片巨大虛空。
如果不是他的身體反應快到了極致,在失重感傳來的瞬間就立刻蹲下身,用雙手死死地扣住了石橋粗糙的邊緣,他會在零點零一秒內,就被那股突然改變了方向的重力,甩入那片永恒的黑暗之中。
賀安像一隻壁虎,用儘全身的力氣,將自己固定在這座懸浮於虛空中的峭壁上。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那條通往無儘黑暗的道路。
在他來時的那個平台上,阿方索教授的身影,已經變得如同一個小點。老人正一臉驚恐地看著他,似乎想呼喊什麼,但在這片連聲音都無法傳遞的死寂空間裡,一切都是徒勞。
賀安收回目光。
他必須適應。
在這片不設規則的廢土之上,依賴任何既有的物理常識,都是在自掘墳墓。
他緩緩地鬆開一隻手,試圖去感受那股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力。它不是引力,也不是磁力。它更像是一種傾向,一種空間本身定義墜落方向的傾向。
而這種傾向,是混亂的,是隨機的。
賀安閉上了眼睛,不再用視覺去判斷。他發動了【語法解析】,試圖去閱讀這片空間。
在他的感知中,周圍依舊是一片空白的、冇有任何規則語法的虛無。但是,在那虛無之中,他能捕捉到一些細微的、如同水麵漣漪般的波動。
那就是傾向的源頭。
它們像一陣陣無形的風,吹拂著這片空間,讓一切處於一種永恒的、不確定的漂流狀態。
賀安的身體,開始隨著那些風,做出最細微的調整。他的肌肉,他的骨骼,他的平衡感,都在以一種非人的方式,重新學習著如何在風中站立。
慢慢地,他鬆開了另一隻手。
他站了起來。
站在那座已經與地麵垂直九十度的石橋上,如同一個反抗了物理定律的奇蹟。他的雙腳,像是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那光滑的石麵上。
這就是【真實壁壘】的力量。
當外界冇有規則時,他自身的存在,他對於我正站在這裡這個最基本的自我認知,就成為了最堅固的規則,一個微型的、隻作用於他身體周圍的現實錨點。
但這消耗巨大。
賀安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以一個遠超之前的速度被消耗著。
他不能再停留。
他邁開了腳步,一步,一步地,向著那座散發著微弱共鳴的、最遙遠的倒立金字塔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很穩,每一步都像是在跳一場與整個世界為敵的、孤獨的芭蕾。
就在他走到石橋中段的時候。
一股強烈的、令人作嘔的違和感,毫無征兆地,從他前方不遠處的空氣中傳來。
賀安猛地停下腳步。
在他的【語法解析】視野中,前方十米處的虛空中,一個微小的、如同電視雪花般的空間噪點,正在瘋狂地閃爍、跳躍。
它出現了。
這個副本裡的“居民”。
賀安冇有動,隻是將自己的氣息降到了最低。他能感覺到,那個噪點似乎冇有固定的形態,它隻是在空間的夾縫中無意識地遊蕩,像一條饑餓的、尋找腐肉的禿鷲。
突然,那個噪點的閃爍頻率猛地加快!
它似乎“聞”到了賀安的味道。
賀安的存在,他那穩定而清晰的自我認知語法,在這片充滿了混亂與虛無的廢土之上,就像黑夜裡的一支熊熊燃燒的火炬,充滿了誘惑力。
下一秒,那個噪點動了。
它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也冇有展現出任何形態。它隻是……扭曲了空間。
賀安眼前的石橋,那段連線著他和前方道路的、長約十米的黑色石橋,毫無征兆地,從中間……消失了。
不是碎裂,不是坍塌。
就是憑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連光線都能吞噬的、絕對的虛無。
賀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不是物理攻擊,這甚至不是精神攻擊。
這是……概念層麵的擦除。
它正在試圖將石橋存在這個概念,從這片空間裡徹底抹去!
賀安的身體,因為慣性,還在向前。而他的麵前,就是那片代表著絕對死亡的虛無。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
【規則重寫】!
他將自己所有的意誌,都凝聚成了一個最簡單、最蠻橫的指令,狠狠地烙印在了那片正在消失的石橋概念上!
【指令:存在。】
他冇有去定義它堅固或者穩定。
一瞬間,賀安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海綿,劇烈的眩暈和刺痛感,讓他的眼前猛地一黑。
但,起作用了。
它放棄了對石橋的攻擊,轉而將目標,對準了賀安本人!
一股更加強大、更加混亂的扭曲之力,直接作用在了賀安的身上!
賀安感覺自己的左臂,瞬間失去了知覺。不是麻木,而是……他感覺不到那條手臂的存在了。在他的感知中,他的左肩下麵,是一片空白。
緊接著,是他的右腿。
那條腿還在,但他卻無法控製它。他能看到它,但感覺它像是屬於另一個人的、被強行嫁接在他身上的肢體。
這就是“語法寄生”的攻擊方式。
它在擦除你對自己身體的定義!它在汙染、篡改你的自我認知語法!
一旦賀安的【真實壁壘】被徹底攻破,他整個人,就會被從概念層麵徹底“格式化”,變成一個冇有任何意義的、混沌的噪點,最終被這片虛無徹底同化。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賀安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決然的狠厲。
他放棄了對身體的防禦,轉而將自己僅剩不多的精神力,全部凝聚了起來,化作一柄最鋒利的、無形的矛,狠狠地,刺向了那個隱藏在虛空中的噪點!
【規則重寫:此語法,自我矛盾。】
轟!!!
那個隱藏在虛空中的噪點,在被這個概念擊中的瞬間,猛地劇烈膨脹了一下!
緊接著,它那不規則的形態,開始瘋狂地、不受控製地自我撕扯,自我攻擊,自我湮滅!
無數混亂的、冇有意義的、由破碎語法構成的光影,在賀安的麵前瘋狂閃爍。
最終,啪的一聲輕響,它像一個被戳破的肥皂泡,徹底崩潰,消散,化作了一片純粹的、冇有任何意義的……虛無。
寄生蟲,被它自己的混亂,殺死了。
隨著噪點的消失,那段被擦除的石橋,重新穩定了下來,恢複了原樣。賀安對自己身體的控製權,也重新迴歸。
“呼……呼……”
賀安單膝跪倒在冰冷的石橋上,劇烈地喘息著。
他贏了。
但贏得一點也不輕鬆。
僅僅是對付一個寄生蟲,就幾乎耗儘了他所有的精神力,甚至被迫使用了一次【規則重寫】這種壓箱底的殺手鐧。
賀安抬起頭,看向前方那條漫漫長路。
在他的感知中,那些連線著一座座倒立金字塔的石橋上,那些巨大建築的陰影裡,有更多、更密集的噪點,正在緩緩地遊弋,閃爍。
而他,纔剛剛走完第一段路。
賀安緩緩地站起身,他的臉色蒼白,嘴唇因為脫水而微微乾裂。
但他的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明亮,更加堅定。
他從內兜裡,掏出了那枚灰色的塑料鈕釦,緊緊地握在手心。
那上麵,還殘留著母親的體溫。
他看著遠處那座在幽藍色光芒中沉默的、散發著微弱共鳴的倒立金字塔,重新邁開了腳步。
路還很長。
獵物,也還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