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唯一的聲音,是靜默修士那沉重的、如同巨石滾落般的腳步聲。
他從那個被自己暴力轟開的牆壁窟窿中走了進來,每一步,都讓地上的鐵鍋和餐具隨之微微顫動。他那雙灰色的、毫無生氣的眼睛,越過了所有的障礙,像兩道凝固的射線,死死地鎖定了賀安。
以及……他手中那枚,正在散發著微弱銀光的,黑色的玫瑰。
賀安的後背,緊緊地抵著冰冷的、由石頭砌成的灶台。
退無可退。
他的“陰影匿行”已經用過,而這個狹小的、堆滿了雜物的廚房,根本冇有足夠讓他施展身法的空間。
靜默修士的身體,就像一座移動的、充滿了壓迫感的山,緩緩地,堅定地,向他逼近。
賀安能感覺到,一股純粹的、不加掩飾的佔有慾,從對方的身上散發出來。
他想要日記。
他也想要……這朵黑色的玫瑰。
賀安的大腦,在這一刻,冷靜到了極點。
他冇有試圖逃跑,也冇有做出任何攻擊的姿態。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將手中的日記和黑玫瑰,緩緩地,舉到了自己的胸前。
這個動作,像一個無聲的挑釁,也像一個最後的籌碼。
靜默修士的腳步,在距離賀安不到兩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那張岩石般的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但他那微微前傾的身體,和緊繃的、如同鋼筋般的肌肉,都在說明,他正在壓抑著某種即將爆發的衝動。
規則。
賀安的腦海中,再次閃過了這個詞。
這個副本的“屠夫”,他不能,或者說,他不敢,在他這個“神父”冇有做出明確的、違背規則的舉動前,就對他進行攻擊。
而日記和玫瑰,就是他身為“神父”這個角色,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聖物”。
賀安的目光,緩緩地,從靜默修士那雙毫無感情的灰色眼睛,移動到了他胸前那個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窟窿上。
那裡麵,無數的銀色線路和血肉糾纏在一起,以一種詭異的頻率,輕微地搏動著。
那裡,就是他的核心。
也是這個“容器”的核心。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在賀安的腦海中,電光火石般地成型。
【我把‘鑰匙’,藏在了‘告解’之中。】
【以一個‘背叛者’的靈魂為祭品,以一個‘神父’的見證為媒介,在七日的迴圈結束之前,將這個‘印記’,永遠地鎖死在最初的、也是最弱的那個‘容器’體內。】
“背叛者”邁克爾的靈魂,已經化作了這本日記,成為了祭品。
他這個“神父”,就是媒介。
而“鑰匙”……這朵代表著“秘密”的黑色玫瑰,就是執行封印的工具。
那麼,那個“最弱的容器”,會是誰?
賀安看著眼前這個如同魔神般的、幾乎無法被摧毀的“屠夫”。
他想起了沉默診所裡的“醫生”。它們都是規則的暴力工具,擁有最強大的物理力量,卻也擁有最簡單、最死板的核心邏輯。
它們冇有自我,冇有意誌,隻有被設定好的……程式。
一個冇有自我意誌的軀殼……
這不就是最完美的、也是最“弱”的容器嗎?!
賀安不再有任何猶豫。
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我以‘背叛者’邁克爾之名,宣告他的罪已書寫完畢。”
賀安的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聖詠般的莊嚴。
靜默修士那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顫。他似乎聽懂了什麼,那雙灰色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混雜著暴怒與恐懼的複雜情緒。
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那隻岩石般的大手,猛地向著賀安抓來!
太晚了。
“我以‘告解神父’之名,見證這份最後的懺悔。”
賀安的語速越來越快,他的身體不退反進,主動迎向了那隻抓來的、足以捏碎鋼鐵的大手!
他像一個殉道的聖徒,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的光芒。
“現在,我將這最後的‘秘密’……”
賀安的身體,以一個驚險的角度,擦著靜默修士的手臂,閃到了他的身側。
“……永遠地,葬於你的軀殼之內!”
他的左手,將那本黑色的日記,狠狠地按在了靜默修士胸前那個血肉模糊的窟窿上!
他的右手,將那枚冰冷的、散發著銀色微光的黑色玫瑰,如同最鋒利的匕首,毫不猶豫地,插進了日記之中,也插進了……靜默修士那跳動著的、由機械與血肉構成的核心!
“封印!”
轟——!!!
在黑色玫瑰刺入核心的瞬間,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灰白色的能量風暴,從靜默修士的體內,轟然爆發!
那不是光,不是熱,不是任何物理層麵的能量。
那是一種純粹的、代表著“終結”與“靜止”的……概念。
“吼——!!!!”
靜默修士,第一次,發出了真正意義上的、充滿了無儘痛苦與不甘的咆哮。
他那魁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彷彿正在承受著某種來自靈魂層麵的、最殘酷的淩遲。
那本日記,在他的胸口,無聲地燃燒起來,化作點點黑色的灰燼,融入他的血肉。
而那朵黑色的玫瑰,則在他的核心處,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的銀色光芒。那光芒,像活過來一樣,化作無數條纖細的、由純粹的“封印”概念構成的銀色鎖鏈,瘋狂地、貪婪地,纏繞住了他體內的每一根線路,每一寸血肉,每一個正在尖嘯的細胞!
靜默修士的麵板,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石化。
那種灰白色,從他的胸口開始,向著他的四肢,他的頭顱,飛快地蔓延。
他那雙充滿了暴虐的灰色眼睛,死死地盯著賀安,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近乎於“哀求”的情緒。
但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幾秒鐘之內,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如同魔神般的“屠夫”,就徹底變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保持著最後掙紮姿態的……灰色石像。
廚房裡,再次恢複了死寂。
隻有賀安劇烈的喘息聲。
他脫力地靠在灶台上,看著眼前這尊凝固了的“傑作”,後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他賭贏了。
他用自己的身體做誘餌,用那本日記做祭品,用那朵玫瑰做鑰匙,將這個副本裡最恐怖的物理威脅,徹底……封印了。
幾乎在同時。
《無名之書》,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翻動起來,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宛如恒星般耀眼的光芒。
【檢測到副本核心規則被篡改!】
【副本支柱三:屠夫的‘守護’,已被徹底瓦解。】
【你的行為,嚴重偏離了‘扮演’的範疇,你正在……創造屬於你自己的‘規則’!】
【‘賀安’扮演完成度,提升至100%!】
【警告!角色扮演已完成,即將脫離副本!】
【警告!副本核心物品‘聖子遺骸’尚未回收,強行脫離將導致任務失敗!】
【任務失敗懲罰:隨機。】
賀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任務,還冇有完成!
聖子遺骸……到底在哪裡?!
日記的作者,邁克爾,用自己的生命,將那個“印記”,封印在了靜默修士的體內。
但那隻是“封印”,不是“回收”。
真正的“遺骸”,那個最原始的“概念”,還隱藏在這個修道院的某個角落。
就在賀安的思緒飛速運轉時,那尊剛剛形成的、靜默修士的石像,突然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哢嚓”聲。
賀安猛地抬頭。
石像的胸口,那個被日記和玫瑰刺入的地方,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緊接著,一個東西,從裂縫裡,緩緩地,擠了出來,“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個隻有拇指大小的、由某種不知名的、溫潤如玉的白色骨骼雕刻而成的……小小的嬰兒雕像。
雕像的形態,栩栩如生,甚至能看清嬰兒臉上那安詳的、沉睡的表情。
在賀安的“直覺”感知中,這個小小的嬰兒雕像,正散發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而純粹的、如同太陽般的……金色光芒。
【聖子遺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