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飛濺。
冰冷的殺意,穿透了懺悔亭的黑暗,死死地釘在賀安的身上。
那隻岩石般粗壯的大手,還抓著被撕爛的門框。靜默修士那魁梧的身軀,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山,將唯一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他那雙毫無感情的灰色眼睛,冇有看賀安。
他的目光,像兩道凝固的、冰冷的射線,越過了賀安的肩膀,死死地鎖定了賀安手中那本黑色的、用鳶尾花銀線繡著封麵的日記。
賀安能感覺到,一股純粹的、不加掩飾的佔有慾,從那具如同戰爭機器般的身體裡散發出來。
他想要那本日記。
賀安站在狹小的空間裡,冇有動。他的後背緊緊貼著懺悔亭的木質隔板,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地跳動著。
跑?
無路可跑。
打?
無異於用雞蛋去砸石頭。
賀安的大腦,在這一刻,冷靜到了極點。
他緩緩地,緩緩地,將手中的日記,舉到了自己的胸前。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門口的靜默修士,身體猛地一僵。那雙灰色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難以察第一章的、類似於“焦躁”的情緒。
他想要,但他不敢上前。
賀安的腦海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規則。
又是規則。
這個副本的“屠夫”,可以清理“垃圾”,可以吞噬“詛咒”,但他似乎……不能用暴力,從“神父”的手中,搶奪“秘密”。
這本日記,就是他身為“告解神父”這個角色,最大的護身符。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賀安的腦海中成型。
他不再等待,不再防守。
他要主動進攻。
賀安的右手,握著那本冰冷的日記。他的左手,緩緩地,伸向了日記的封麵,做出了一個準備翻開它的動作。
“吼……”
一聲極度壓抑的、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充滿了警告意味的低吼,從靜默修士的嘴裡發出。
他那魁梧的身C-A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即將發起攻擊的暴熊。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緊繃著,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他在警告賀安,不要開啟那本書。
賀安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他的手指,距離那片冰冷的黑色軟皮,隻剩下不到一厘米的距離。
他在賭。
賭對方不敢在他翻開書之前,就對他動手。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整個教堂,隻剩下那盞孤零零的、在遠處屍堆旁搖曳的煤油燈,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一秒。
兩秒。
靜默修士冇有動。
賀安贏了。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手指猛地用力,將那本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背叛者的日記”,翻開了第一頁。
轟——!!!
在日記被翻開的瞬間,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充滿了無儘悔恨與惡毒詛咒的龐大精神能量,從那泛黃的紙頁上轟然爆發!
它不像鉛盒裡的詛咒那樣冰冷、充滿惡意。
它更像一個被壓抑了數百年的靈魂,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發出了一聲響徹整個世界的、無聲的尖嘯!
整個教堂,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穹頂上,積攢了百年的灰塵,簌簌地落下,像一場灰色的雪。
那些已經徹底死去的瘋修士們的屍體,在這股精神尖嘯的衝擊下,如同被風化的沙雕,無聲無息地,化作了一堆堆黑色的粉末。
門口,靜默修士那魁梧的身軀,在這股精神衝擊下,猛地向後退了一步。他那張岩石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類似於“痛苦”的表情。他雙手抱著頭,發出一聲壓抑的咆哮。
而距離爆發中心最近的賀安,卻毫髮無傷。
他身為日記的“持有者”和“開啟者”,似乎被這股力量自動豁免了。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日記。
第一頁上,是一行用早已乾涸的、暗紅色墨水寫下的、如同燃燒火焰般的文字。
那字跡,潦草,瘋狂,充滿了偏執與絕望。
【我冇有罪!】
【我隻是……做了神不敢做的事!】
賀安的目光,一掃而過。
他冇有時間去仔細閱讀。他知道,這股精神尖嘯,不僅僅是無差彆攻擊。它更像一個訊號,一個警報,一個向整座修道院宣告“秘密已被揭開”的警報。
那個在鐘樓頂端的、真正的統治者,一定已經察覺到了。
他必須立刻離開!
賀安合上日記,趁著靜默修士因為精神衝擊而陷入短暫僵直的瞬間,發動了“陰影匿行”。
他的身體,瞬間化作一道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黑影,從懺悔亭的破洞中穿出,貼著地麵,繞過了靜默修士那龐大的身軀,閃電般地,衝向了教堂外那片茫茫的風雪。
在他衝出教堂的瞬間。
“當——!當——!當——!”
鐘樓頂端,那口巨大的銅鐘,再次被敲響。
這一次,鐘聲不再是警示,也不再是晚禱。
那是一種充滿了無儘憤怒與暴虐的、如同雷鳴般的……喪鐘。
它在宣告,一場不死不休的追獵,正式開始。
賀安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風雪之中。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了任何安全的地方。整個修道院,都會變成他的獵場。
他必須找到一個地方,一個足夠隱蔽的地方,讀完這本日記,找到關於“聖子遺骸”的最終線索。
繕寫室!
賀安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那個地方。
那裡,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存在某種“遮蔽”機製的地方。
他憑藉著記憶,在迷宮般的走廊裡穿行。身後,靜默修士那如同地震般的、沉重的腳步聲,已經再次響起,並且,正以一個恐怖的速度,向他逼近!
賀安衝到了那扇緊鎖的黑橡木門前,用手術刀,以最快的速度,撬開了那把十字鐵鎖。
他閃身進入,然後立刻用裡麵一張沉重的書桌,死死地抵住了門。
做完這一切,他才靠在門上,劇烈地喘息起來。
“轟!!!”
一聲巨響,整扇門,連同抵在門後的書桌,猛地向內凸起了一塊!
靜默修士,已經追到了門口!
他正在用他那恐怖的蠻力,試圖將這扇門徹底摧毀!
時間不多了!
賀安不再猶豫,他衝到繕寫室的角落,藉著從氣窗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翻開了手中的日記。
【第一日:今天,是我來到聖·卡拉揚的第一百天。院長,那個披著人皮的偽神,又一次,在聖壇前,向我們展示了那個空無一物的聖匣。他說,那是信仰的試煉。我呸!那隻是謊言的遮羞布!】
【第二日:我找到了!在我之前的、上一代‘背叛者’留下的線索!他說,真正的‘聖物’,不在聖壇上,不在院長的房間裡。它在……我們每個人的身體裡。】
【第三日:我明白了。徹底明白了。所謂的‘聖子遺骸’,根本不是某個具體的東西。它是一種‘概念’,一種‘印記’!我們每一個進入這座修道院的人,都隻是它的‘容器’!而這座修道院存在的意義,就是通過無儘的、充滿了謊言和背叛的迴圈,來篩選出那個最完美的、能與‘印記’徹底融合的‘容器’!】
【第四日:那個商人來了。我知道,他是院長派來的‘篩選者’。他帶來的那個鉛盒,不是詛咒,也不是聖物。那是一把‘鑰匙’。一把能喚醒我們體內‘印-記’的鑰匙。誰能抵禦住鑰匙的誘惑,誰就能進入下一輪。誰被誘惑了,誰就會成為‘屠夫’的食糧,成為滋養這片土地的肥料。】
賀安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終於明白了克萊蒙特和那鉛盒的真正作用。
“轟——!!!”
門,再次被重重地撞擊,門板上,已經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
賀安強迫自己冷靜,繼續向下看。
【第五日: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須在院長找到那個‘最完美的容器’之前,將這個秘密,徹底封印。】
【第六日:我找到了封印的方法。需要以一個‘背叛者’的靈魂為祭品,以一個‘神父’的見證為媒介,在七日的迴圈結束之前,將這個‘印記’,永遠地鎖死在最初的、也是最弱的那個‘容器’體內。】
【第七日:我決定了。我,邁克爾,將成為這最後一個‘背叛者’。我將用我的血,寫下這本最後的日記,將它藏在所有謊言的起點——那個懺悔亭裡。而我,將在子夜時分,去完成最後的‘儀式’。】
日記的最後一頁,隻有一幅潦草的、用血畫成的地圖。
地圖的終點,指向了修道院的……地下酒窖。
地圖的旁邊,還有一行同樣用血寫成的、近乎瘋狂的字。
【我把‘鑰匙’,藏在了‘告解’之中。】
鑰匙……告解……
賀安的腦海中,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
他猛地想起,修士安東尼在向他告解時,說過的一句話!
【昨天深夜,晚禱的鐘聲已經敲響了很久。我因為胃痛而醒來,去廚房的路上,我看到……】
廚房!
“轟隆——!!!”
就在這一刻,整扇黑橡木門,終於在靜默修士那永不疲倦的撞擊下,徹底爆裂開來!
木屑和碎鐵橫飛。
那個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帶著滔天的殺意,站在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