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鬱的福爾馬林混合著某種組織腐爛的酸臭氣味，像是無數根看不見的鋼針，狠狠刺入鼻腔。
賀安猛地睜開雙眼，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被強行拽回。
映入眼簾的，是斑駁發黴的天花板，一盞老舊的煤氣燈在上麵搖曳，投下昏黃而扭曲的光影。
他掙紮著坐起身，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冰冷的鐵架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漿洗得發硬、散發著消毒水味道的薄被。
這不是他那間堆滿古籍和修複工具的小工作室。
陌生的環境並未讓賀安驚慌失措，他隻是習慣性地眯起眼睛，開始快速掃描四周。
這是一間寬敞的病房，更像是一個維多利亞時代的診所大廳。牆紙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牆，牆角堆積著厚厚的灰塵。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在昏黃的燈光下，如同無數飛舞的金色小蟲。
病房裡擺放著十幾張和他身下一般無二的鐵床，每一張床上，都有一個“人”。
說他們是人，或許不太準確。
離賀安最近的一個男人，保持著一個極其詭異的姿勢。他半個身子探出床外，一隻手高高舉起，五指張開，彷彿正要抓住什麼東西，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極度驚恐的一瞬間。
更遠處，一個女人穿著同樣的病號服，跪在床邊，頭顱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扭向後方，雙眼圓睜，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整個病房裡的十幾個人，無一例外，全都像是一場災難中被瞬間定格的雕塑，姿態扭曲，神情僵硬。
一股寒意順著賀安的脊椎爬上後腦。
他發現了一個比這些詭異姿勢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
這些“雕塑”的眼珠，在動。
他們的身體一動不動，僵硬得如同石膏像，但他們的眼球，卻在眼眶裡緩慢而執著地轉動著，所有的視線，最終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牢牢地、死死地黏在了賀安的身上。
被十幾雙來自“屍體”的眼睛注視，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體驗。那目光中冇有情緒，冇有生氣，隻有一種純粹的、如同昆蟲觀察標本般的凝視。
賀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低頭檢查自身，發現自己也穿著一身灰白色的條紋病號服，布料粗糙，胸口的位置還印著一個模糊的黑色編號：7。
口袋裡空空如也，除了這身衣服，彆無長物。
記憶出現了嚴重的斷層，他隻記得自己正在修複一本來自中世紀的羊皮卷，指尖的觸感還殘留著羊皮紙特有的溫潤與粗糙。下一秒，就是這撲麵而來的福爾馬林氣味。
綁架？惡作劇？
賀安迅速否定了這些猜測。現場的詭異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世俗犯罪的範疇。
就在這時，牆角一台古老的落地鐘，發出了“哢噠”一聲脆響。
賀安的目光被吸引過去。
那是一台造型典雅的胡桃木落地鐘，鐘擺早已停滯，指標也凝固在十二點的位置。可就在剛纔，那聲音分明是從那裡傳來的。
下一秒，鐘盤上的時針和分針突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倒轉，一圈，兩圈，十圈……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哢”聲。
最終，兩根指標猛地停下，重新指向了十二點。
緊接著，分針開始以正常的秒針速度，一格一格地向前移動。
一個小時的倒計時。
幾乎在同時，掛在牆壁中央的一個老式鐵皮喇叭，突然迸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
“滋啦……滋啦……”
噪音過後，一個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女性聲音，從喇叭裡傳了出來，迴盪在死寂的病房裡。
“‘治療’，將在一小時後開始。”
“請各位‘病患’，保持安靜。”
“重複，請各位‘病患’，保持安靜。”
女聲在“治療”和“病患”兩個詞上，有著一種詭異的、不自然的重音，彷彿在刻意強調著什麼。
廣播結束後，整個病房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賀安的瞳孔驟然收縮。
保持安靜。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姿態詭異的“病人”，一個可怕的念頭湧上心頭。
他們之所以會變成這副模樣，是不是就是因為……冇能“保持安靜”？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臟猛地一沉。
這是一個規則。一個用生命作為代價的血腥規則。
而那個所謂的“治療”，毫無疑問，將會是比死亡更加恐怖的東西。
就在賀安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這有限的資訊中推匯出更多線索時，一股灼熱感突然從他的胸口傳來。
那感覺，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隔著薄薄的病號服，狠狠地燙在他的麵板上。
賀安猛地低頭，伸手探入懷中。
他的指尖觸碰到的，不是溫熱的麵板，而是一個堅硬、冰冷的物體邊緣。
他將那東西掏了出來。
那是一本約有巴掌大小的黑色硬殼書，封麵上冇有任何文字或圖案，隻有一片純粹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黑暗。
書的出現毫無道理，就像他本人突兀地出現在這裡一樣。
賀安清楚地記得，自己身上絕對冇有這本書。
書的溫度正在飛快下降，從剛纔的灼熱變得冰冷，甚至帶著一絲陰寒。
他嘗試著翻開書頁。
書頁是厚重的莎草紙質感，上麵空無一字。
就在賀安以為這又是一個無法理解的詭異物件時，第一頁的中央，開始有黑色的墨跡，如同活物般從紙張的纖維中滲透出來，緩緩彙聚成形。
幾秒鐘後，兩行清晰的文字浮現在他眼前。
【初始角色已解鎖，請選擇你的扮演身份。】
【選項一：診所看門人】
【選項二：絕望的病人】
文字下方，是關於兩個角色的簡短描述。
【診所看門人】：他熟悉這裡的每一條走廊，每一把鎖。黑夜是他的朋友，沉默是他的盾牌。他觀察著一切，也被一切所觀察。選擇他，你將獲得暫時的安全與行動的自由，但看門人，永遠不能離開自己的崗位。
【絕望的病人】：他是無數等待“治療”的犧牲品之一。他的哀嚎無人聽聞，他的掙紮隻是徒勞。選擇他，你將更深刻地體驗到絕望的含義，或許，也能在絕望中找到一線生機。
賀安的目光在這兩行字之間飛快地掃過。
他的大腦甚至不需要一秒鐘的思考。
“病人”的下場，已經在這間病房裡展現得淋漓儘致。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無異於將自己的脖子送上斷頭台。
而“看門人”，聽起來像是一個工作人員，一個NPC。
在任何一個陌生的遊戲裡，扮演一個NPC，都遠比扮演一個隨時可能被獻祭的玩家要安全得多。
更重要的是，看門人可以行動，可以獲取資訊。
在這座處處透露著死亡氣息的診所裡，資訊，就等於生命。
牆上的落地鐘，分針已經悄無聲息地走過了一格。
那些僵直“病人”的眼珠，似乎轉動得更快了。
賀安不再猶豫，伸出手指，在那本黑色的書上，輕輕點向了第一個選項。
【診所看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