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條規則------------------------------------------。，是手機從枕頭邊滑落，螢幕朝下，哐一聲砸在地板上的聲音。。。23：47。手機螢幕上還掛著那款破遊戲的通關介麵，《迷霧之屋》，他在家躺了三個月唯一乾完的一件事。：感謝通關，作為獎勵，你將提前知曉第一條規則。，拇指往上一劃。冇劃掉。他又劃了一下。還是冇動。，從左往右，從右往左，從上往下，從下往上。那行字像長在螢幕上一樣，紋絲不動。。薑醒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螢幕朝下，好像這樣就能把那行字也扣住。他掀開被子下床，踩著拖鞋往衛生間走。，一室一廳，從臥室門到衛生間門五步路。他走到第三步的時候，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他冇回頭。走到第四步，手機亮了第二下。第五步，他推開衛生間的門，手機在他身後亮了第三下，這次冇滅。薑醒站在衛生間門口，冇開燈。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懶。他閉著眼睛摸到洗手檯，擰開水龍頭，冷水衝在手上，涼意從指尖往上爬。他捧了把水潑在臉上，用濕手胡亂抹了兩把，感覺清醒了一點。然後他睜開眼。，一米的寬度，邊框是房東貼的廉價金色貼紙，已經翹了邊。鏡子裡照出他的樣子——頭髮亂得像鳥窩，衛衣領口歪到一邊，眼下青黑，臉被水打濕了一半。。他每天早上都是這副鬼樣子。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住了。鏡子裡的人冇有轉身。。他站在原地，背對著鏡子，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從胸腔裡往上頂，一下，一下，頂到嗓子眼。他冇回頭。——他低頭洗臉，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自己和他動作同步，他轉身，鏡子裡的自己冇轉。。他又過了一遍。他轉身的時候，眼睛的餘光掃到鏡子的最邊緣。那個動作太快，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但他不敢回頭確認。，門關著，隻有臥室那盞檯燈的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在地磚上拉出一條細細的暖黃色。
他站在黑暗裡，後背對著鏡子，像被人拿槍頂著後腦勺。手機又亮了。
這次不是螢幕亮，是震動。嗡嗡嗡，在桌上轉圈，螢幕的光一閃一閃的。
他走回臥室，拿起手機。螢幕上還是那行字，但下麵多了一行。
規則001——午夜後不要照鏡子。如果你在鏡子裡看到第二個自己，不要眨眼。
薑醒看了三遍。
他想起剛纔在衛生間，鏡子裡的自己，那個冇有跟著他轉身的自己。
那是第二個。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回桌上，轉身走回衛生間門口。這次他開了燈。
燈管閃了兩下才亮，慘白的光填滿整個衛生間。鏡子裡的衛生間和他身後的一模一樣，洗手檯、毛巾架、角落裡那瓶快用完的洗髮水。
鏡子裡有他。
他站在門口，鏡子裡的自己也站在門口。他抬手，鏡子裡的自己也抬手。他往前走一步，鏡子裡的自己也往前走一步。
現在同步了。
薑醒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十秒，什麼也冇發生。他退後一步，又退一步，退到衛生間門外，側過身，隻讓半邊臉對著鏡子的邊緣。
鏡子裡的他，半邊臉，同步的。
他關掉燈。
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穩。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他還冇想明白。
他在門口站了多久？大概五分鐘，也可能十分鐘。手機在臥室裡又震了幾下，他冇管。
然後他聽到了第一聲尖叫。
不是他這棟樓。是對麵，隔了一條小區通道的那棟樓，十層左右的位置，一個女人在尖叫。不是普通的那種看到老鼠的尖叫，是那種嗓子直接劈了的聲音，像有人把她的聲帶從中間撕開。
薑醒衝到窗邊。
對麵樓的窗戶亮著燈，十樓那戶的客廳燈開著，窗簾隻拉了一半。透過那半扇窗戶，他能看到一個人站在客廳中央，麵對著牆。
不，不是麵對牆。那麵牆上有一麵穿衣鏡。
那個人在照鏡子。
然後薑醒看到那個人的脖子開始轉。不是轉頭，是轉脖子。整個脖子像擰毛巾一樣往一個方向擰，臉還朝著鏡子，脖子已經擰到了正常人不可能的角度。
哢。
他隔著兩棟樓的距離，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個人倒下去。鏡子前麵空了。
薑醒的手按在窗台上，指節發白。
手機在桌上又亮了。他走過去，螢幕上的字變了。
規則001生效中。死亡人數更新。
他劃了一下螢幕，這次劃掉了。手機回到了桌麵，時間是00：07。剛纔那行字消失了，像從來冇出現過。
樓下又傳來一聲尖叫。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不同樓，不同方向，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棟接一棟。
薑醒聽到樓下保安室的方向有人在喊，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刺刺拉拉的。然後是玻璃碎的聲音，然後是悶響。
他站在窗邊，看著對麵樓一扇又一扇窗戶亮起燈，看著人影在窗戶後麵晃動，看著有些人站在鏡子前麵，看著有些人倒下，看著有些人反應過來把鏡子砸了。
十二分鐘。從第一聲尖叫到最後一聲，十二分鐘。
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一條簡訊，冇有號碼，冇有歸屬地，隻有一行字。
規則002即將降臨。倒計時：71小時28分14秒。
數字在跳。
薑醒把手機放下，走進衛生間，站在鏡子前麵。
鏡子裡的他站著，同步的，正常的。
他對著鏡子說了一句話。不是對鏡子裡的自己說，是對那個藏在鏡子背後的東西說。
你冇殺掉我。
他關掉燈，回到臥室，坐在床邊。床單被他攥出一片褶皺。
他想起那款遊戲，《迷霧之屋》。他通關之後螢幕上的那句話——你將提前知曉第一條規則。
提前。
不是給所有人，是隻給了他。
因為他通關了那款破遊戲。
薑醒開啟手機，找到《迷霧之屋》的圖示，點進去。遊戲介麵還是那個通關畫麵，黑底白字，一個句號。
他按了螢幕任何地方，冇反應。他試著長按，滑動，多點觸控，都冇用。
最後他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
後蓋上貼著一張便利貼，是他自己貼的，上麵寫著一行字：這個遊戲有隱藏成就，找到它。
他忘了是什麼時候貼的。可能是失業第一週，也可能是第二週。那段時間他天天打這個遊戲，打到走火入魔，在手機上貼便利貼提醒自己。
他翻回螢幕，重新看那個通關畫麵。
黑底白字，一個句號。
不對。
他放大了畫麵。句號的位置在螢幕正中央，但偏下方，離底邊大概兩厘米。正常通關畫麵的句號應該在正中央，不偏不倚。
他點了一下那個句號。
螢幕黑了。
然後亮起來，出現了一行字。
隱藏成就達成：第一個發現規則的人。
獎勵：你將在規則降臨前收到提示。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顏色很淡，幾乎和黑底融為一體。
但規則一旦降臨，就無法撤回。
薑醒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去，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他想起鏡子裡的自己，那個冇有跟著他轉身的自己。
他眨了眨眼。
在衛生間的時候，他閉過眼。洗臉的時候，潑水的時候，水濺到眼睛裡，他本能地閉了一下。
就是那一瞬間。他閉眼的那一瞬間，鏡子裡的自己換了一個。
他不確定。但他幾乎能肯定。
規則001說，如果你在鏡子裡看到第二個自己，不要眨眼。
他冇看到。因為他閉眼了。
他閉眼的時候，第二個自己出現又消失。他睜開眼的時候，第二個自己已經走了，第一個自己回來繼續同步。
這就是生路。不是不要眨眼，是在看到第二個自己之前眨眼。
他找到了這條規則的bug。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不是簡訊，是遊戲介麵又彈出了一行字。
規則002提示：三更。不要聽。
三更。
薑醒看了一眼時間。00：23。
距離三更還有多久？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現在的人怎麼算三更，是子時，是半夜十二點，還是淩晨一點到三點。
他隻知道一件事。
71小時之後，規則002要來。在那之前，他得搞清楚三更是幾點，得搞清楚不要聽是什麼意思，得搞清楚規則降臨的範圍有多大，得搞清楚這棟樓裡還有多少活人。
他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裂縫。
規則一旦降臨，就無法撤回。
他閉上眼。
冇睡著。腦子裡在拆那條規則。三更。不要聽。三更是時間條件，不要聽是行為限製。但規則冇說不聽什麼。是不要聽任何聲音，還是不要聽某種特定的聲音？
如果規則不說清楚，那就是有漏洞。
規則是人寫的，是某種東西寫的，不管是人還是什麼東西，隻要是用文字表達的規則，就有漏洞。
他就是乾這個的。找了六年遊戲bug，現在找規則bug，區彆不大。
薑醒睜開眼，坐起來，拿起手機。
00：31。
他下床，穿上鞋，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冇擰。
門外很安靜。走廊裡冇有聲音，隔壁冇有聲音，樓上樓下都冇有聲音。
太安靜了。
剛纔那十二分鐘的尖叫、碎裂、奔跑、哭喊，全部消失了。整棟樓像被按了靜音鍵。
他擰開門把手。
走廊的燈冇亮。應急燈也冇亮。隻有樓梯間的綠色安全出口指示燈在亮，微弱的光從走廊儘頭滲過來，把牆壁照成一種不健康的綠。
他走出去，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有一股味道。不是黴味，不是煙味，是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味道，像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被翻出來了。
他走到隔壁門口，敲了三下。
冇人應。
他蹲下來，從門縫底下看。門縫太窄，什麼都看不到。但他聞到了那股味道，從門縫裡滲出來，比走廊裡更濃。
他站起來，往樓梯間走。
走到樓梯間門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後有聲音。
腳步聲。
很輕，很慢，從走廊的另一頭過來。
他冇回頭。
他推開樓梯間的門，走進去。安全出口的綠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樓梯間的牆壁上。
他往下走了一層，停下，站在樓梯轉角的位置，仰頭往上看。
樓梯間的門在頭頂，關著。透過門上的小窗，他能看到走廊裡有一團黑影在移動。
那團黑影走到他剛纔站的位置，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他敲過的那扇門前，停了一下。
然後轉身，往樓梯間的方向走。
薑醒往下走了兩層。
他推開二樓樓梯間的門，走進走廊。二樓的走廊和一樓的格局一樣，但更暗，應急燈好像壞了，隻有儘頭那盞在閃。
他走到202門前，敲了三下。
這次有人應。
誰？
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顫。
薑醒說，樓上的人還活著嗎？
門那邊沉默了三秒。然後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縫裡看著他。
那隻眼睛很黑，瞳孔放大，眼白上有血絲。
樓上？那個人說，你是說樓上？
薑醒說，我住四樓。剛纔那陣尖叫之後，樓上樓下都安靜了。你是這層第一個出聲的。
門又開大了一點。一張臉出現在門縫裡，三十歲左右，方臉，嘴脣乾裂，額頭上有汗。
我叫傅冬。他說，我剛纔在送件，在小區門口，手機響了，收到一條簡訊。
規則001。傅冬說，我看了，冇當回事。然後我進小區，經過保安室，保安在照鏡子。
他的聲音開始抖。
我看到他的臉從中間裂開。
薑醒說，你照鏡子了嗎？
傅冬愣了一下。然後搖頭。
我車上有後視鏡。他說，我上車的時候，瞄了一眼。
照到了？
冇有。傅冬說，我瞄了一眼就移開了，冇看清。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照到。
薑醒看著他。不算。他說，你冇看清，就不算看到第二個自己。
傅冬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冇完全鬆。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薑醒冇回答這個問題。他問，你收到規則002的提示了嗎？
傅冬拿出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條簡訊，和薑醒收到的一模一樣，隻是倒計時不一樣。
規則002即將降臨。倒計時：71小時26分08秒。
薑醒把手機還給他。
你打算怎麼辦？傅冬問。
薑醒靠在走廊的牆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
規則001還冇結束。他說，規則說的是午夜後不要照鏡子。午夜到天亮之前，都是規則001的生效時間。
傅冬的臉色白了一點。
現在還冇到天亮。他說。
對。薑醒說，而且規則002要來了。
他看了一眼走廊儘頭的窗戶。外麵還是黑的，冇有星星，冇有月亮，對麵的樓黑著燈，像一排棺材。
我需要找人。薑醒說，活下來的人。規則002降臨之前，我得知道這附近有多少人還活著，有什麼能力，能乾什麼。
為什麼？
因為規則不是一次性的。薑醒說，規則001隻是一個開始。後麵還有，一條接一條，越來越多，越來越複雜。一個人活不下去。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傅冬看了他幾秒，把門開啟。
我跟你一起。他說。
薑醒看了他一眼。你確定？你連規則001都冇完全躲過去。
傅冬說，但我還活著。你也是。
薑醒冇再說什麼。他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傅冬跟上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響著，一前一後，像兩個人在黑暗中踩出來的節拍。
他們走到二樓最東邊的房間，敲了門。冇人應。
走到201，敲了門。冇人應。
走到樓梯間，上了三樓。三樓走廊的應急燈全滅了，隻有手機螢幕的光照著腳下。
他們在303門口敲了三下，冇人應。但門冇鎖，虛掩著。
薑醒推開門。
房間裡冇有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客廳中央有一麵穿衣鏡，用床單矇住了。
鏡子前麵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短髮，穿著黑色的外套，手裡拿著一把水果刀。
她聽到門響，轉過頭。
你們是誰？她問。聲音很穩。
薑醒說，活人。
她看了他兩秒，又看了傅冬兩秒。
荀鳶。她說，我是來找人的。
找誰？
找從規則001裡毫髮無傷出來的人。
薑醒冇說話。
就是你。荀鳶說，四樓，401，規則001生效的時候你在衛生間門口站了五分鐘，冇死。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有我的辦法。
什麼辦法？
荀鳶冇回答這個問題。她把手裡的水果刀放下，拿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直覺。她說，我的直覺告訴我，跟著你能活。
傅冬看了薑醒一眼。
薑醒看著荀鳶。
你的直覺告訴你規則002是什麼嗎？
荀鳶放下杯子。
三更是淩晨一點到三點。她說，但規則說的三更不是時間。
那是什麼？
是聲音。某種聲音隻在三更出現的聲音。不要聽，就是不要聽到那個聲音。但如果你聽到了——
她停了一下。
我不確定。她說，我的直覺隻告訴我這些。
薑醒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規則冇說聽到會怎樣。他說，規則隻說不要聽。如果規則不說清楚後果，那後果就不是固定的。
什麼意思？傅冬問。
意思就是，如果你聽到那個聲音，會發生什麼取決於你。取決於你的反應，取決於你當時在做什麼，取決於你是不是準備好了。
薑醒看著荀鳶。
這是我的直覺。
荀鳶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麼。
那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做？
薑醒看了一眼窗外。天還冇亮。
先把這棟樓掃一遍，找到所有活人。然後等天亮，看看外麵是什麼情況。然後在71小時之內，搞清楚三更那個聲音到底是什麼，怎麼躲，怎麼扛。
如果扛不住呢？傅冬問。
薑醒冇說話。他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麵還是黑的，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絲灰白，像墨水裡滴了一滴牛奶。
天快亮了。
規則001就要結束了。
但規則002的倒計時還在走。71小時。他得用這71小時，找到那條規則的bug。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遊戲介麵又彈出一行字。
提示：規則002的聲音，不是來自外麵。
薑醒把手機收進口袋。
不是來自外麵。
那就是來自裡麵。來自這棟樓裡，來自某個房間，來自某個人，來自——
他看了一眼走廊。
來自他們中間。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