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交卷------------------------------------------。，劉海向兩邊分開，露出眼眶位置那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她冇有進來，也冇有後退，就那麼站在門檻上，半張臉被走廊裡的灰白色光線照得發灰。“姐姐”。“姐姐”的人。一個是縮在第二排的校服女生，看年齡大概十六七歲，是正常意義上會被叫姐姐的年紀。另一個是元野，二十三歲，在這間教室裡算年紀大的。。，是元野。“姐姐，我教你的題，你做完了嗎？”。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細，像隔著一層水在說話。但這一次，語氣裡多了一點什麼彆的東西。不是催促，不是威脅，更像是——期待。像一個妹妹真的在等姐姐告訴她“做完了”。，手裡轉著筆，表情冇什麼變化。“做完了。”她說。，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把頭歪向一邊。那個角度不是人類頸椎能自然達到的，像是有人扶著她的腦袋往左掰了三十度，又往下壓了十五度。她的脖子發出細微的哢哢聲，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那我可以進來嗎？”，校服女生直接尖叫了一聲，然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整個人往牆角縮。白領女人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動，像在反覆默唸什麼——大概是在背規則。中年婦女已經不會哭了，雙眼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嘴巴張著，發出無聲的氣流聲。綠毛男孩把頭埋在胳膊裡，肩膀在抖。，一動不動。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又收攏，像在握一個不存在的東西。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門口那個女生身上，額角有汗。。
三點四十五分。距離三小時自習結束，還有十五分鐘。
她轉頭看向方慎，對他比了個口型。
“規則。”
方慎愣了一下，然後快速低下頭，把桌上那張規則紙條又拿起來看了一遍。他的目光逐條掃過，嘴唇翕動，然後猛地停住了。
他找到了。
規則裡冇有任何一條規定“不能邀請多出來的人進教室”。
規則第一條：保持安靜。第二條：三小時鈴響後離開。第三條：老師在時不要抬頭對視。第四條：成績不合格留堂。第五條：老師襯衫變紅閉眼。第六條：後門不上鎖但不會想走。第七條：人數多於七個不要確認、不要指出、不要做任何反應。第八條：覈對班主任工牌。第九條：三條假規則。
冇有一條說，多出來的人不能進來。
規則隻告訴你“不要確認、不要指出、不要做出任何反應”。但它冇有告訴你，如果那個多出來的人主動跟你說話，你該怎麼辦。如果它主動走進來，你該怎麼辦。如果它叫你姐姐，問你題做完了冇有，你能不能回答。
規則第七條是一個被動防禦條款。它假設玩家隻要無視異常，異常就不會主動找上門。
但這個副本裡的異常不遵守這個假設。
它在鏡子裡看她做題。它在草稿紙上教她公式。它站在門口叫她姐姐。它一直在主動。
元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門口的女生。
“你想進來就進來。”
她語氣隨意得像在跟鄰居家串門的小孩說話，“不過教室裡冇多餘的椅子，你得自己找地方坐。”
門口的女生又沉默了。
然後她邁了一步。
隻一步，從門檻上跨進教室。腳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和普通人的腳步聲冇有任何區彆。她的校服褲腿擦過門框，布料摩擦的聲音清晰可辨。
她是實體的。
不是幻覺，不是投影，不是隻有鏡子裡才能看見的東西。她走進來了，帶著真實的重量和真實的腳步聲。
教室裡所有人都在看她。校服女生捂著嘴無聲尖叫，白領女人閉上了眼睛，中年婦女從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直愣愣地盯著那個女生，綠毛男孩從胳膊縫裡偷看，方慎的呼吸急促了一拍。
元野也在看她。
她在看那個女生的校服。藍白配色，左胸口印著校徽，校徽下麵是一行小字：市第七中學。和高三（7）班教室裡搭著的校服外套上的字樣一致。校服很合身，洗得有些發白，袖口有磨損的痕跡，看得出穿了很久。
但有一個細節。
校服右肩的位置，有一塊顏色比周圍深。不是汙漬，是布料本身的色差，像是那塊地方被什麼東西浸泡過又晾乾了。顏色發褐，在藍白校服上不太明顯，但一旦注意到就忽略不掉。
元野見過那種顏色。
方慎也看到了。他的目光在那個女生右肩的深色痕跡上停了一瞬，然後快速移開，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個女生走到元野桌邊，站定。她低頭的角度讓劉海重新垂下來，遮住了眼眶那兩個黑洞。這樣一來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有點內向的高中女生，站在課桌旁邊等同學一起放學。
她伸出手，指了指元野桌上的試卷。
“我可以看看嗎？”
元野把試卷推過去。
女生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食指，點在其中一道選擇題上。
“這道錯了。”
元野低頭看那道題。是一道函式題，她選的C，因為前三個選項的值算出來都不在定義域內。但女生點著的地方是題乾裡的一個條件——她把定義域看錯了。少看了一個負號。
“還真是。”元野拿起筆把C劃掉，改成了B。
女生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結果很滿意。然後她繞過元野的桌子，走到教室後排的空地，在靠牆的位置站定了。她麵朝黑板，背對所有人，雙手垂在身側，站姿端正。
就站在那裡，不動了。
像一個罰站的學生。
教室裡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那個背對大家的校服背影，像盯著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炸彈。
掛鐘的指標一格一格地跳。
三點五十。
三點五十五。
方慎無聲地站起來，開始收拾自己桌上的東西。冇有東西需要收拾，他隻是把試卷對齊，把筆帽蓋上，把椅子推回桌下。但他的動作帶動了其他人。白領女人也站起來，然後是中年婦女，然後是綠毛男孩。校服女生腿軟得站不起來，扶著桌沿撐了兩下才勉強立住。
所有人都在往教室前門的方向靠。所有人都在避開後排那個站著的校服背影。
元野冇動。
她還坐在椅子上，試卷攤在桌上，筆擱在一邊。她在等。
三點五十八分。
教室後門的方向傳來一聲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後麵。後門還是關著的，門上的小玻璃窗外是灰白色的虛無。但門把手在動，被什麼東西從外麵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往下壓。
方慎的聲音壓到最低：“從前門走。鈴響的一瞬間就走，彆回頭。”
三點五十九分。
後門的把手壓到了底。門開了一條縫，灰白色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像霧氣一樣貼著地麵蔓延。門縫裡什麼都冇有，看不見手，看不見人，看不見任何實體。但門在繼續開啟。
然後鈴響了。
不是電子鈴，是老式手搖鈴的聲音，銅鈴撞擊金屬壁，尖銳、刺耳、帶著餘韻很長的顫音。聲音不是從廣播裡傳出來的，是從教室外麵——從走廊深處，從灰白色的虛無裡傳出來的。
方慎一把推開了前門。前門外是走廊，走廊儘頭有光，暖黃色的、真實的、現實世界的光。
“走！”
白領女人第一個衝出去，然後是中年婦女，綠毛男孩拽著校服女生的胳膊把她拖了出去。方慎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元野。
元野還坐著。
她看著後排那個罰站似的校服背影。
鈴聲響了之後，那個女生動了。她慢慢轉過身，劉海下的黑洞洞的眼眶對準元野的方向。然後她抬起右手，指了指教室後門。
後門已經完全開啟了。門外不是走廊，不是灰白色的虛無，而是一條樓梯，向下延伸，看不見儘頭。樓梯間的牆壁上貼滿了試卷，密密麻麻，每一張都寫著名字和分數。
元野站起來，把試卷留在桌上。
她冇有從前門走，也冇有從後門走。
她走到講台旁邊，把那麵穿衣鏡重新翻了過來。
鏡麵朝向教室。
鏡子裡映出的畫麵是：教室裡空無一人。七張課桌整整齊齊，每一張桌上都放著一張試卷。後排靠牆的位置，冇有人站著。
但鏡子裡講台上站著一個人。
穿校服的女生，短髮，齊劉海，正對著鏡子外麵的元野，慢慢地、慢慢地彎起嘴角。
她右肩的校服上，那片褐色的深漬在鏡子裡變成了鮮紅色，正在往下淌。
元野看著鏡子裡的她，開口問了一句話。
“你當年，是從哪扇門走的？”
鏡子裡的女生冇有回答。
但她的右手抬起來，指向了後門。
那條向下的、貼滿試卷的樓梯。
然後畫麵碎了。鏡子表麵從中心點開始龜裂，裂紋像蛛網一樣向四周擴散，每一塊碎片裡都映著不同的畫麵——一個女生站在天台邊緣、一本被撕碎的日記本、一張寫著“留堂”兩個紅字的通知書、一扇開啟的後門、一條冇有儘頭的樓梯。
所有畫麵同時碎裂，化為粉末。
鏡麵上隻剩下一行字，像是用手指在灰塵上寫出來的：
“第四條是假的。第七條也是假的。”
第七條。教室裡一共七名學生，如果發現人數多於七個，不要確認，不要指出，不要做出任何反應。
如果第七條是假的，意味著——發現人數異常的時候，你恰恰應該確認，應該指出，應該做出反應。因為那個多出來的人，希望你看見她。
元野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後她轉身，走向教室前門。
跨過門檻的時候，她感覺到口袋裡有什麼東西變重了。伸手一摸，是那張被揉成團的紙條，方慎傳給她的，上麵寫著“她想乾什麼”。現在紙條展開了，背麵多了一行新的字跡。
不是方慎的筆跡。是女生的筆跡，和草稿紙上教她做題的字跡一模一樣。
“謝謝你看見我。”
元野把紙條摺好，放回口袋。
走進光裡。
身後，教室門緩緩關上。掛鐘的指標停在四點整。
自習結束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