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202房間的門口,指尖懸在冰冷的門把手上,心髒的跳動聲幾乎要蓋過窗外透進來的、略顯嘈雜的晨鳥鳴叫聲。
空氣裏的黴味還在,卻被一縷若有若無的、帶著鐵鏽氣息的甜香衝淡。那是紅衣詭影獨有的味道,黏在門框的縫隙裏,像是一道揮之不去的烙印。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腥甜感,緩緩轉動門把手。
吱呀——
老舊的房門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呻吟,緩緩向內敞開。
不同於204房間的破敗與空曠,202房間裏彌漫著一種近乎粘稠的壓抑。光線從窗戶的破洞鑽進來,在地麵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影,光影之中,漂浮著無數細小的灰塵,每一粒都像是一顆在黑暗中閃爍的塵埃。
我握著手電,率先踏入房間,光束緩緩掃過四周。
這裏的陳設比204更雜亂,一張木板床歪斜地靠在牆角,床單皺成一團,上麵似乎沾染著早已幹涸的暗紅色汙漬,像是幹涸的血。一張掉漆的木桌擺在中央,桌麵上堆滿了灰塵和紙屑,還有幾個被掏空的紙箱,邊緣整齊劃一,像是被利器切割過。
而在房間的正中央,地麵上畫著一個巨大的、用紅色顏料勾勒出的圓圈。
那不是普通的紅,是一種暗紅,像是凝固了許久的血液,在晨光下泛著一層詭異的油光。圓圈的中央,放著一個小小的、黑色的陶瓷碗,碗口朝下,倒扣在地。
我緩緩走過去,用手電光束仔細照射那個圓圈。
圓圈的邊緣,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刻進水泥地的,深淺不一,觸目驚心:
紅衣為引,白衣為祭。入圈者,得生路;出圈者,萬劫不複。
我猛地後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牆壁,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入圈者得生路。
這是我目前唯一的生機線索。
可緊接著的後半句,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出圈者,萬劫不複。
也就是說,想要離開這座公寓,我必須踏進那個血色圓圈。可一旦踏進去,就再也不能出來,直到我找到所謂的“終點”。
這哪裏是生路,分明是一個將人徹底困死的牢籠。
我攥緊了手裏的紙條,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最初的五條規則、無數隱藏規則、還有這張血色地麵的線索,永夜公寓從來都不會把生路擺在明麵上,它總是裹著一層致命的糖衣,讓人不得不吞下去。
就在這時,我腳下的地板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咯吱聲。
我低頭一看,是一塊鬆動的地板。
我彎腰,用手電湊近那塊地板,發現邊緣有一道細微的裂縫。我伸出手指,輕輕扣住裂縫,稍微用力一撬。
哢噠。
地板被我輕易地掀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陰冷的風從裏麵灌出來,帶著一股比紙箱更濃重的腐爛與血腥氣。
我屏住呼吸,將手電光束探進洞口。
裏麵是一個狹小的隔層,大約半人高,堆滿了各種雜物。我伸手進去,摸索了片刻,觸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我將它掏出來。
是一本破舊的、泛黃的筆記本。
封麵沒有任何文字,隻有一個用鮮血畫出來的、歪歪扭扭的笑臉。
我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頁。
字跡潦草,像是在極度驚恐中寫下的,記錄著一個人的求生曆程。
第一天:入住306。規則很簡單,隻要遵守就能活。可笑,我連門都不敢出。
第二天:遇見白衣。她告訴我,樓梯間的鏡子不能看。我信了,活了下來。
第三天:遇見陳陽。他說室友是安全的。我沒信,因為規則是紅色的。陳陽死了。
第四天:黑暗降臨。手機沒電,差點死在204。幸好發現了床頭手電。
第五天:遇見紅衣。她在走廊裏畫畫,我躲在衣櫃裏,不敢呼吸。
……
第七天:我找到了202房間。地麵上的血圈。我知道,這是唯一的路。
白衣告訴我,要相信她。可筆記最後一句說,信任即死。
我不敢出去。我怕,一旦踏出這個房間,就再也回不來。
我怕,這本筆記的作者,已經死在了這裏。
筆記本的字跡到這裏戛然而止,最後一頁是空白的,像是有人在最後時刻,放棄了書寫。
我合上筆記本,心髒狂跳。
這本筆記,是上一個倖存者留下的。他找到了202,也看到了血圈,可他最終選擇了退縮,死在了這裏。
他的退縮,證明瞭這件事的恐怖。
可他的留下,也證明瞭這件事的必要。
我抬頭看向房間中央那個巨大的血色圓圈。陽光透過窗戶,在圓圈上跳動,像是無數條細小的、紅色的蛇,在地麵上蜿蜒。
我緩緩抬起腳,邁出了第一步。
鞋底觸碰到地麵的瞬間,傳來一陣冰涼的、像是觸控到活物般的黏膩感。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觸手,從地麵鑽出,緊緊吸附在我的鞋底。
我沒有退縮,繼續向前走。
一步,兩步。
我踏進了圓圈的邊緣。
刹那間,整個房間的空氣溫度驟降。原本還在窗外鳴叫的晨鳥,突然沒了聲音,整個世界彷彿陷入了一種絕對的寂靜。
我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從圓圈的中心,緩緩落在了我的背上。
那視線陰冷、貪婪,像是在打量一道祭品。
我緩緩轉過身,看向圓圈的中心。
那個倒扣著的黑色陶瓷碗,不知何時,竟然翻了過來。
碗裏,盛著半碗暗紅色的液體。
那液體不是水,也不是血,而是一種半透明的、粘稠的紅色,在晨光下微微晃動,像是有生命一般。
而在那碗液體的上方,懸浮著一道半透明的、穿著紅色長裙的身影。
她沒有臉。
原本應該是臉的位置,是一片空洞的、漆黑的黑,像是被墨水徹底染透的虛空。
她就那樣靜靜地飄在那裏,一動不動,卻散發著一種令人靈魂顫栗的壓迫感。
我僵在原地,不敢動彈分毫。
筆記本裏寫著,紅衣不可惹。
可現在,我就在她的麵前。
我沒有死。
這說明,規則依舊在起作用。
但,是生是死,隻在她的一念之間。
我緩緩低下頭,看向手裏的筆記本。
最後一行字,像是在無聲地催促。
走進去。或者,死在這裏。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哽咽,邁出了第三步。
這一次,我踏入了圓圈的正中央。
腳下的地麵突然變得滾燙。
一股灼熱的力量從腳底竄遍全身,像是在灼燒我的靈魂,又像是在給我注入某種力量。我能感覺到,身體裏的疲憊、恐懼、寒冷,都在被這股力量一點點抽離。
而在圓圈中央,那碗紅色的液體開始劇烈地沸騰。
紅色的霧氣升騰而起,籠罩了整個房間。
在那片紅色的迷霧中,我彷彿看到了無數張臉。
有陳陽的,有那個寫筆記的倖存者的,還有……無數張我從未見過的、蒼白的臉。
他們都在看著我。
都在等著我。
紅色的迷霧漸漸散去,露出一道通往走廊的門。
那扇門,不是202的房門,而是……
公寓的出口。
我看著那扇門,又看了看腳下的血圈,還有圓圈中央那個沒有臉的紅衣身影。
她的視線,落在了我的身上。
然後,她緩緩低下了頭。
那是一個臣服的動作。
也是一個放行的動作。
我明白了。
隻要我踏進了血圈,並且沒有主動出圈,紅衣,就會為我開啟生路。
而代價,是我永遠不能再踏入這座公寓。
我轉身,朝著那扇通往出口的門,走去。
每走一步,身後的血色圓圈、紅衣詭影、202房間的詭異,都在一點點淡去,化作紅色的塵埃。
我終於走出了永夜公寓。
陽光灑在我的臉上,溫暖而真實。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破敗的公寓樓。
樓體上,貼著一張新的紅色紙條:
二層已過,三層待啟。
我笑了笑,嘴角扯出一抹苦澀。
這座地獄,才剛剛開始。
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個隻會躲避的獵物。
我是破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