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南看了一眼床上的樂佩。
她閉著眼睛,沒有任何反應。
“她醒來了,你就能回到從前的樣子嗎?”圖南問道。
“這和你無關。”阿米莉亞抬起頭看向她,原本隱隱有些癲狂的神色又恢復了平靜,“你隻需要按照我說的那樣,想辦法將她喚醒就可以。”
“我們現在說的話,樂佩都能聽到嗎?”
“她隻是自己不願意睜開眼睛,外界的一切她都能感知到。”阿米莉亞聲音漸冷,“就像是為自己織了一個繭,把自己包裹了起來,除非她自己願意,誰也沒辦法從外麵破開這個繭。”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你又憑什麼覺得,我能破開這個繭。”
阿米莉亞冷笑了一聲:“這是你對我來說唯一的價值了,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就去死吧。”
圖南看上去很不服氣,卻又無可奈何。
阿米莉亞不覺得她會拒絕自己,畢竟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如果不是因為樂佩的緣故,眼前這個人也早就應該消失了才對。
果然,她點了點頭。
“我可以試一試。”圖南說,“但是我沒有辦法保證可以喚醒她。”
“你最好希望她會醒來。”阿米莉亞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否則的話,我保證在樂佩徹底死去之前,你會比她死得更早。”
圖南涼涼地笑了一聲。
“同樣的話說多了,就沒有什麼意義了。我答應你會儘力,你不必反反覆復地提醒我。”
“我給你三天的時間。”
“我想要單獨和樂佩待一會。”圖南要求。
阿米莉亞看上去有些猶豫。
“她都已經變成這樣了,你認為我還能做什麼嗎?”圖南有些嘲弄地開口。
“你最好別打什麼鬼主意。”阿米莉亞瞪了她一眼。
她轉身離開了病房,腳步聲漸行漸遠。
以阿米莉亞的性格,也做不出會蹲在門口偷聽這樣的事。
樂佩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逃了一次,對她來說已經是巨大的恥辱,絕對不會再讓她有機會再一次逃走。
何況以樂佩現在的樣子,憑圖南的手段,的確束手無策。
圖南與阿米莉亞對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是也沒有特意壓低。按照阿米莉亞所說,樂佩是能夠聽到的,但是從剛纔到現在,她沒有過半點反應。
她拖了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
上一次送樂佩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兩人再也不會相見的準備,沒想到再一次見麵,卻是這樣的景象。
“其實我是騙她的。”她忽然開口,“我沒想著讓你醒來,我也知道,你不會因為我醒過來。”
樂佩與她不同,她的一生,總是在被禁錮,短暫地獲得自由之後,又重新被剪去了翅膀。
如果她從來沒有離開過高塔,她或許並不會這樣決絕。
擁有過自由之後,再被束縛住,對任何人來說,都無法接受。
她在醫院不知度過了多少漫長孤寂的年月,最後哪怕明知道自己離開後會死,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離開。
又憑什麼要為了她重新成為一隻永遠不得自由的鳥。
她之所以會對阿米莉亞那樣說,隻不過是為了暫時拖住她。更何況,阿米莉亞未必能夠殺死她。
自從進入副本之後,她的神經從始至終都沒有鬆懈過。此刻麵對著副本中的一個NPC,看著她閉眼沉睡的樣子,竟然有了點安心的感覺。
“樂佩,這個世界爛透了。我,還有許許多多的人,每時每刻都想要毀了它,但我知道,或許這隻是我們的妄想。”
從開始到現在,沒有人能夠解釋,副本為何存在,它是如何降臨的,又要怎麼做才能消失。
“不過,或許我們已經隱隱約約觸控到了一些這個世界的秘密。”圖南用一種平緩、低沉的語氣緩緩說道。
像是在說給床上的樂佩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相信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我們的世界有一個成語,叫做‘愚公移山’,一個接一個的人,總有一天,會把這座山移走。”
說到這裏,她長出了一口氣,“我真想看到,有一天這個世界,可以回到最開始的樣子。”
圖南自問並不是什麼那種偉大到可以為了世界和平而犧牲自己的人。
她隻是一個普通人,但即使是普通人,在這樣人人為芻狗的世界之下,也應該尋找一條能夠堅定走下去的路。
這就是她為自己選擇的路。
說完這番話,她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輕鬆。
未來依舊是一團迷霧,但至少她的心並不迷茫。
圖南站起身,打算離開這裏。
她走到門口,手握上門把手的瞬間,卻忽然聽到身後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被子的摩擦聲。
她有些驚訝地回過頭,對上一雙湛藍清透的藍色眼睛。
那雙眼睛的主人似乎還沒有完全蘇醒過來,臉上依舊有一種半夢半醒般的茫然。
樂佩的目光一點點聚焦,她的身體很虛弱,以至於微笑對她來說也顯得困難無比。
她十分費勁地扯出一個笑容,嗓音低啞、幾不可聞。
“圖南,好久不見。”
圖南震驚地看著她。
“你……”她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確認不是自己的幻覺,“你為什麼……”
樂佩輕輕咳了一聲。
圖南終於反應過來,她走到病床前,為樂佩倒了一杯水,遞到她手邊。
樂佩笑容蒼白,有些抱歉地對她低聲說道:“謝謝,但是我沒有力氣。”
圖南一手托著她,另一隻手將水杯遞到她唇邊,將水慢慢餵給她。
喝過水,她的聲音聽上去終於沒有那麼暗啞。
圖南目光複雜地看著她:“你不該選擇醒來的,阿米莉亞一定不會放過你。”
“我原本也以為自己死定了。”樂佩慢慢地說,“但是沒想到,她還是能找到我。不過就算她能找到我,也改變不了我的想法,我早就已經做好了離開這個世界的準備。”
她的語氣與神色都無比坦然,圖南絲毫不懷疑,對於樂佩來說,死亡並不可怕,甚至可能還是一種解脫。
“那你又為什麼要醒來?”圖南有些不願意相信,又不得不問道,“難道是因為阿米莉亞說如果你不醒來,她就會殺了我?”
樂佩抬眼看向她,嘴角的弧度擴大了一些。
“我還沒有這麼偉大。”
她這樣說,反而讓圖南鬆了一口氣。
“我之所以醒來,是因為好奇。”
“好奇?”圖南不解其意。
“我好奇你所說的,找到了這個世界的秘密是什麼。
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你口中的那個最開始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最重要的是……
“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如果我連死都不怕,為什麼還要畏懼阿米莉亞。我可以死,但不能因為隻是恐懼她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