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曆室靜得像墳。
那隻簽章櫃釘在木板中央,漆麵早就裂開,鎖孔卻黑得發亮,像一直有人碰。
顧行舟把那把舊鑰匙捏得死緊,掌心都勒紅了。
陳野盯著他:“你最好別告訴我,到了這一步你還不敢開。”
“我不是不敢。”顧行舟嗓子發幹,“我是怕開出來的東西,不是我們能接得住的。”
“現在還有什麽接不住?”
陳野聲音發冷,“你爸病曆被改了這麽多輪,我媽掛著十一秒不上不下,我們倆都走到這鬼地方了。再差還能差到哪去?”
顧行舟沉默了。
半秒後,他一步步走到簽章櫃前。
鑰匙插進去時,櫃子裏傳出一聲很輕的“哢”。
像某種卡死很久的齒輪,終於轉動了一格。
兩人呼吸都屏住了。
顧行舟慢慢擰動鑰匙。
鎖開了。
櫃門卻沒立刻彈開,而是自己向裏縮了一下,像有人從櫃子裏麵輕輕拉了一把。
陳野頭皮一麻,手已經按上刀柄。
顧行舟臉色發白,猛地把櫃門拉開。
裏麵沒有印章。
也沒有醫生胸牌。
隻有一張泛黃的值班合照。
黑白的。
照片上站著一排穿白大褂的人,背景正是仁和醫院舊樓。最前麵那一排的臉大多模糊,像時間太久,五官都被磨花了。
可站在最角落的那個女人,陳野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呼吸猛地一滯。
那張臉還很年輕,頭發紮得很緊,穿著發舊的白衣,胸前掛著值班牌,神色疲憊卻很硬。
那是他媽。
顧行舟也看見了,瞳孔猛縮:“怎麽會……”
陳野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半天沒出聲。
照片背麵露出一角,像還寫了字。
他伸手把照片翻過來。
後麵果然有一行鋼筆字,筆鋒很重,像是臨時寫上去的:
未完成交班者,永遠算在崗。
病曆室裏的溫度像一下降到了冰點。
陳野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照片邊角都被他捏皺了。
十一秒。
未完成。
永遠在崗。
這幾個詞像幾根針,瞬間把他腦子裏那些以前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清的舊事全串起來了。
母親從不提年輕時的工作。
偶爾被他問急了,也隻說在醫院上過一段時間夜班,後來身體不好就不幹了。
可現在看,她哪是單純“不幹了”。
她根本就沒下班。
顧行舟聲音發緊:“你媽以前也是這裏的人?”
“我不知道。”陳野咬著牙,“她從沒跟我說過。”
“如果她真在這套係統裏,那你——”
顧行舟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陳野抬頭,冷冷看著他:“那我怎麽?”
顧行舟眼神有點發沉。
“那你就未必隻是家屬。”
這句話一落,病曆室裏像有什麽東西輕輕響了一下。
不是腳步。
更像紙頁被風吹動。
陳野猛地回頭。
長桌上的空白病曆,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翻開了。
第一頁原本空著的姓名欄,現在多了一行剛寫出來的黑字。
患者姓名:陳野。
陳野頭皮轟地一炸。
顧行舟也變了臉:“它開始給你建檔了。”
陳野一步衝過去,伸手想把那頁撕了,可剛碰到紙,整本病曆“啪”地一聲自己合上,像一隻猛然閉上的嘴。
下一秒,牆上的規則板又變了。
原本三條規則下麵,慢慢浮出新的字跡。
四、同一時段,隻能存在一名值班醫生。
五、值班牌隻能掛一個名字。
六、偽造簽名者,先刪家屬身份。
顧行舟看完,後背都涼了。
“它在逼我們選。”
陳野臉色陰得可怕。
當然在逼。
如果母親和這套係統有關,那他現在最穩的身份其實是家屬。
可一旦去搶“值班醫生”資格,就等於把自己從家屬位置上拔出來。
拔得動,才能寫病曆。
拔不動,先死的就是身份。
而沒有家屬身份,母親那邊很多規則都會直接失效。
這病曆室的玩法,比前麵幾層都毒。
它逼你用一種身份去救另一種身份。
顧行舟盯著牆上規則,聲音發啞:
“如果想落筆,我們就得把一個人的名字掛上去。”
“可同一時段隻能有一個值班醫生。”
“也就是說,誰掛上去,誰就先被病曆室認定。”
陳野盯著那塊值班木板,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木板最中央空著,左右各掛著兩個發黑的舊牌位。
一個寫著“夜班護士”。
一個寫著“值守醫生”。
下麵還有已經斷了繩的空鉤,像很多名字都被摘走過。
可最上麵那隻鉤子,是空的。
幹淨得刺眼。
像就在等人掛上去。
顧行舟忽然低聲說:“我知道還有一個辦法。”
陳野看向他。
“什麽辦法?”
顧行舟把那張值班照翻到最下麵,指著照片角落一個幾乎看不清的人影。
“這是我爸。”
陳野皺眉。
那人站在最後一排邊緣,身形很瘦,胸前似乎掛著什麽,但因為照片太舊,看不真切。
顧行舟聲音更低了。
“他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真正的值班資格,不在牌子上,在主任簽章櫃裏。’”
陳野冷笑:“剛開過了,裏麵就這張破照片。”
“表層是照片。”顧行舟死死盯著櫃子深處,“可這櫃子後壁太淺了,不對。正常放章的櫃子不會這麽淺,除非——”
他沒說完,直接伸手在櫃子裏摸。
摸到右邊內壁時,他手指一頓。
“有夾層。”
陳野立刻上前,兩人一起把那層薄木板掰開。
“哢”的一聲。
木板後麵掉出一個更小的暗格。
裏麵果然沒有章。
隻有一本薄薄的值班記錄簿,和一塊老舊的銅製掛牌。
掛牌上刻著三個字:
顧明城。
顧行舟手一抖,差點把牌子摔地上。
陳野也瞬間明白了。
顧明城以前不是普通臨時工。
他至少在某個時間點,真的拿到過值班資格。
顧行舟翻開那本值班記錄簿,第一頁隻有一條簡短記錄:
夜班代值一次,責任順延。
再往後,記錄越來越亂。
有的日期被劃掉。
有的簽名缺半截。
可有一頁寫得很清楚:
若主任未到,由值守醫生暫代裁定。
陳野眼神猛地一沉。
“暫代裁定。”
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麽,他太清楚了。
主治醫生許可權,不是絕對固定的。
在特定條件下,值守醫生可以臨時接過那支筆。
顧行舟也反應過來了,聲音都帶上了急意:
“隻要拿到值班醫生資格,就有機會先寫一筆。”
陳野盯著那塊“顧明城”的掛牌,腦子轉得飛快。
可下一秒,他忽然意識到另一個問題。
“等等。”
“這牌子是顧明城的,不是我們的。”
顧行舟一愣。
陳野冷聲道:“牆上寫得很清楚,值班牌隻能掛一個名字。我們把顧明城的牌掛上去,值班醫生是他,不是我們。”
顧行舟臉色頓時難看下來。
他低頭看著那塊銅牌,指節發白。
陳野卻突然把值班記錄簿翻到最後。
最後一頁,貼著一張折起來的紙。
他把紙抽出來,攤開。
上麵隻有一句手寫備注:
值班牌可繼承,但隻限完成一次交班。
顧行舟呼吸一下急促起來。
“繼承……能繼承。”
“前提是完成交班。”陳野抬頭,盯著他,“你爸交班了嗎?”
顧行舟臉色瞬間僵住。
答案不需要說。
如果顧明城完成過交班,他就不會卡在那份空白簽字病曆裏。
也就是說,這條路也不是直接能走通的。
陳野煩得想罵人。
顧行舟卻突然抬起手,把那塊銅牌死死攥進掌心,聲音發狠:
“那就替他交。”
陳野看著他,眉頭皺起。
“你瘋了?”
“沒瘋。”顧行舟眼裏那點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徹底翻上來了,“他當年沒下完的班,我替他下。他沒交完的班,我替他交。隻要這東西認,那我就能把牌掛上去。”
“然後呢?”陳野盯著他,“然後你拿到值班資格,先寫顧明城?”
顧行舟沒躲。
“對。”
病曆室裏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陳野直接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把人狠狠按到櫃子上。
“你敢先動我媽那條線,我就先捅死你。”
顧行舟也炸了,猛地抬手反扣住他手腕,眼睛通紅。
“你媽重要,我爸就不重要?!”
“對我來說,就是這樣!”
兩人猛地撞在一起,櫃門哐當作響。
長桌上的空白病曆“啪”地又翻開一頁,像看熱鬧似的自己展開。
那模糊醫生不知何時又站在黑暗邊緣,安靜看著他們。
它像早就料到了這一幕。
聲音很淡。
“爭吧。”
“病曆室最喜歡看人自己選。”
陳野和顧行舟同時停住。
兩人死死盯著彼此,胸口都在劇烈起伏。
而那模糊醫生繼續往前走了一步,白大褂下擺輕輕擦過地麵。
“今晚的值班資格,隻夠一個人。”
“搶到的人,能寫第一筆。”
“搶不到的人——”
它頓了一下,像故意留白。
“就等著被寫。”
說完,它抬手指了指牆角最暗處。
陳野順著看過去,瞳孔猛地一縮。
牆角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一張舊木椅。
椅背上搭著一件發黃白褂。
椅麵上,放著一塊空白值班牌。
以及,一支鮮紅的簽字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