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
顧行舟幾乎是撲過去的。
可陳野動作更快,一把將那本薄冊抽了出來,順勢後撤半步,刀尖已經朝外挑起。
黑暗裏的那道白大褂身影沒有再靠近。
它隻是站在鐵櫃盡頭,像看戲一樣看著他們。
顧行舟眼睛都紅了,死死盯著陳野手裏那本薄病曆。
“給我。”
“輪不到你。”陳野冷冷回了一句,手指壓住封皮,直接翻開。
第一頁很舊。
紙張發脆,邊角捲起,像再多翻幾下就會碎。
可上麵的字跡比剛才那本更清楚,也更像“正常病曆”。
姓名:顧明城。
身份:仁和醫院夜班臨時值守員。
職責:三樓夜間巡查、舊檔轉運、鑰匙保管。
陳野看到“鑰匙保管”四個字,眼神一頓,下意識瞥了顧行舟手裏那把老鑰匙一眼。
顧行舟臉色陰沉,沒說話。
陳野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開始,病程記錄就不對勁了。
前半部分還算正常——夜班、巡查、交接、異常登記。
可到了某個時間點後,整份病曆像是被誰硬生生撕開了一樣,後麵的記錄完全變了。
患者自述:聽見四樓有人喊他的名字。
患者狀態:拒絕上樓。
處理意見:駁回。
再下一頁。
患者自述:鑰匙丟失。
患者狀態:神誌不清,反複強調“有人替他值班”。
處理意見:交病檔室暫存。
再下一頁,整頁都被粗暴劃掉,隻剩紙背透出的黑色筆痕,像一張被抹爛的人臉。
顧行舟喉嚨發緊:“繼續翻。”
陳野沒吭聲,直接翻到後麵。
後麵每一頁都不一樣。
有的把顧明城寫成夜班值守員。
有的寫成四樓病人。
有的甚至直接寫成了家屬。
身份不斷變,名字不斷被壓,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反複拿這份病曆試錯。
最可怕的是,每一次改寫後,記錄下方都會出現一行小字:
本次落筆無效。
陳野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懂了。
顧明城不是單純“死在這裏”,也不是簡單“被醫院吃掉”。
他是被這套係統當成了一塊廢紙,一次又一次重寫、覆蓋、試圖改成某個更合適的位置。
可每次都失敗。
所以他才會變成“第一個被改壞的人”。
顧行舟終於忍不住,猛地伸手把病曆按住,聲音沙啞得發裂:
“我早就知道他不對。”
“小時候我媽說他死在醫院,可死訊來得太幹淨,幹淨得像提前寫好的。我後來翻到他以前留下的東西,才發現他最後一段時間一直在找自己的名字。”
陳野抬眼看他。
顧行舟眼角發紅,像是強壓著某種要爆的東西。
“他說有一天夜裏,他下班後回頭看值班牌,發現自己的名字還掛在上麵。”
“可那天明明有人替了他的班。”
“他去交接,對方卻說——”
顧行舟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你今天根本沒來上班。’”
病曆室裏安靜得嚇人。
陳野腦子裏一下串起來了。
身份被改。
記錄被覆蓋。
明明在崗,卻被寫成不在崗。
明明是人,卻被慢慢從病曆裏磨成別的東西。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死亡。
這是抹除。
顧行舟死死盯著那本病曆,像盯著他爸最後一點沒被吞幹淨的殘渣。
“我不是要你救他。”他聲音低得發啞,“我隻想知道,他最開始到底是誰。”
陳野沉默了兩秒,忽然把病曆翻回第一頁。
初始記錄下麵,醫生簽字欄裏有一個很潦草的簽名,已經被後麵的改寫壓得隻剩半截。
根本看不全。
可那半截筆鋒很奇怪,最後一筆拖得極長,像故意不讓人認出來。
陳野又翻到後麵那些“無效改寫”頁。
每一頁的簽字筆跡都不一樣。
這說明不是一個人在改。
或者說,不是同一個“身份”的人在改。
顧行舟也看出來了,聲音都發抖。
“這地方有人一直在試著把他改成別的東西。”
“對。”陳野冷冷道,“但一直沒改成。”
“為什麽?”
“因為顧明城原本的位置很重要。”陳野抬頭,盯住他,“重要到有人必須改掉他,又不敢徹底抹幹淨。”
顧行舟嘴唇動了動,眼裏那股壓著的火終於開始往外竄。
“那把他改掉的人是誰?”
黑暗盡頭,那道白大褂身影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很輕。
可病曆室裏太安靜了,那聲笑就顯得格外刺耳。
“你們翻得很認真。”
它一步步從黑裏走出來。
這回近了些,陳野終於勉強看清——那是一件白大褂,但胸牌位置一片模糊,像被水泡過,名字根本看不見。手套是黑的,鞋也很幹淨,幹淨得像從來沒在醫院地上踩過。
不像護士。
更像醫生。
或者說,像某個不該有具體麵孔的“醫生”。
陳野把病曆往身後一壓,冷聲問:“你誰?”
對方沒答。
它隻抬手點了點那本薄病曆。
“舊記錄隻能看,不能改。”
“想改,去寫新的。”
顧行舟突然開口:“那就讓我寫。”
那模糊醫生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隻是一眼,顧行舟整個人像被冷水澆透,臉色一下白了。
“你不配。”
三個字,像刀子一樣落下來。
顧行舟額角青筋都鼓起來了,咬牙還想往前,陳野一把攔住他。
“別衝動。”
顧行舟轉頭盯著他,聲音都變了調:
“我爸就在這兒!我為什麽不能寫!”
陳野沒理顧行舟,隻盯著那模糊醫生。
“寫了就能改回來?”
對方沉默一秒。
“寫對了,能。”
“寫錯了呢?”
“你不是已經看見了麽。”
陳野沒再問。
那比死還惡心。
顧行舟胸口劇烈起伏,像下一秒就要撲上去狠狠幹一場。可陳野知道,現在打沒意義。病曆室的規則不靠拳頭,靠資格。
沒資格,就連筆都碰不了。
他轉身快步走回長桌。
桌上那支黑鋼筆還擺在原位。
陳野伸手去拿。
筆一入手,冷得像冰。
他沒猶豫,直接翻開空白病曆第一頁,在姓名欄上壓下筆尖。
可筆尖剛碰上紙,一股巨大的阻力就頂了回來。
像紙下麵壓著一層看不見的鐵皮。
他用力一劃,紙上連一道墨痕都沒留。
顧行舟也衝過來,一把奪過鋼筆,咬著牙往紙上狠狠寫。
結果一樣。
寫不上去。
筆尖在紙麵上摩擦,發出刺耳的“沙沙”聲,卻沒有墨。
陳野臉色微沉。
不是筆沒水。
是他們根本沒資格落筆。
那模糊醫生站在不遠處,像早就知道結果一樣,聲音平得瘮人。
“病曆室不是誰想寫就能寫。”
“沒資格的人,寫不出字。”
顧行舟握筆的手都在發抖:“什麽資格?”
對方抬手,指向長桌側麵那塊幾乎被他們忽略的銅牌。
上麵刻著一行小字:
值班醫生簽寫處。
陳野心裏一沉。
顧行舟也瞬間明白了。
不是誰都能寫。
是隻有“值班醫生”能寫。
而他們現在,一個是家屬,一個是被係統邊緣化的舊案後代,誰都不算醫生。
那模糊醫生轉身往黑暗裏退去,臨消失前丟下一句話。
“想落筆,先把名字掛上去。”
陳野猛地抬頭:“掛哪兒?”
對方沒回。
可下一秒,長桌對麵的牆忽然“哢”地一聲翻開半塊。
裏麵露出一塊舊木板。
木板上釘著幾枚生鏽的掛鉤,最上麵寫著四個字:
值班醫生。
而掛鉤最中央,是一隻上了鎖的鐵櫃。
顧行舟盯著那櫃子,臉色驟變。
“那是簽章櫃。”
陳野轉頭看他。
“你認識?”
顧行舟喉結滾了一下。
“我爸以前留過一句話。”
“真正能寫病曆的,不是筆,是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