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屬拖拽聲一下接一下，從病曆室最深處慢慢逼近。
不快。
可每響一聲，整間病曆室就像跟著往下沉一寸。
懸著的病曆夾一排排低下來。
像所有頭，都在一起往下壓。
陳野後背發涼，手卻沒鬆開那份現檔。
不是碰。
是按著那份廢病曆夾，繼續卡住剛抹掉的那一筆。
他知道，現在一鬆，前麵白幹。
顧明城死死盯著最深處那片黑，嗓子都發啞了。
“別看臉。”
“先看胸牌。”
胸牌？
陳野心裏一沉。
下一秒，一個人影從黑裏慢慢走了出來。
白大褂。
口罩。
推著一把舊椅子。
走得不快，甚至有點像醫生查房。
可他每往前一步，病曆室裏的溫度就更低一點。
最惡心的是，這東西頭頂依舊沒有倒計時。
不是人。
可它身上那股“醫生”的味，比巡視醫生、白鞋護士、推床小孩加起來都重。
像前麵那些，都是它手底下分出去的流程位。
而它纔是最後負責簽字落章的那個。
等它徹底走到紅光下，陳野終於看清了它胸前那塊牌子。
上麵寫著四個字：
主治醫生
沒有名字。
隻有職位。
顧明城聲音壓得極低。
“第四層真正能落最終結論的，就是它。”
“前麵的巡視、簽字牆、鋼筆、斷手，全隻是它往外伸的流程。”
陳野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果然，正主出來了。
主治醫生推著那把舊椅子，在桌前慢慢停下。
它先看了一眼那份被壓住的現檔。
又看了一眼沾血的黑鋼筆。
最後，目光才落到陳野臉上。
它沒笑。
可那種不笑，比笑更讓人發毛。
“你把流程弄亂了。”
它開口，聲音很平。
平得像醫院裏最正常不過的一句提醒。
“所以呢？”
陳野盯著它。
主治醫生微微偏頭。
“流程亂了，就得重做。”
“病曆髒了，就得重寫。”
“家屬不配合，就得更換家屬。”
最後這四個字一出來，陳野後背寒毛一下全炸。
更換家屬。
這就是三樓那些假家屬、白鞋護士、簽字牆背後那套邏輯的真正來源。
如果活家屬不肯補手續，那第四層就直接換一個能補的。
換成假的。
換成聽話的。
換成流程能認的。
“你們一直在搶家屬身份……”
陳野盯著它，一字一句往下壓。
“不是為了嚇人。”
“是為了隨時替換我。”
主治醫生沒否認。
它隻是輕輕扶了一下椅背，像在整理桌前的秩序。
“你現在明白，也不晚。”
“把手鬆開。”
“病曆給我。”
“我可以把她的十一秒，寫得平穩一點。”
陳野聽得都想笑。
平穩一點。
這鬼東西說話，真像醫生在通知家屬手術方案。
可話裏每一個字，都是刀。
“你寫個屁。”
陳野罵了一句，眼神徹底冷下來。
“老子走到這兒，不是來求你寫好看的。”
“是來掀桌的。”
這話一落，主治醫生終於抬起眼，真正看向他。
那雙眼睛不白，也不黑。
更像兩枚被打磨過的病曆章，冷，硬，沒一點人氣。
“掀桌？”
“你先想想，你媽還在誰的記錄裏。”
它說著，抬手朝桌麵輕輕一點。
啪。
桌上那份 十一秒暫掛 現檔，最後一頁竟自己翻開了。
在“代簽中止”下麵，又緩緩浮出一行新的紅字：
主治意見：轉入最終複核。
最終複核。
顧明城臉色一下白了。
“它要把病曆往最下麵送。”
“再往下，就不是咱們現在能碰的層了。”
陳野心髒猛地一縮。
這就意味著，病曆室下麵可能還有更深一層。
或者說，這地方根本不是終點。
第四層的規則，比他們現在摸到的還要深。
主治醫生看著陳野，聲音依舊平穩。
“最後問你一次。”
“家屬配合，還是更換家屬？”
病曆室裏安靜得嚇人。
陳野慢慢抬起頭，盯著桌上那份病曆，又看了一眼主治醫生胸前那塊沒有名字的牌子。
下一秒，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狠。
“你不是想讓我選嗎？”
“行。”
“我也給你兩個字。”
“換你。”
說完這句，陳野猛地抄起旁邊那支被自己血珠砸髒的黑鋼筆，直接朝主治醫生胸前的 主治醫生 胸牌紮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