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大夏國。
破曉戰略局地下指揮中心。
環形大螢幕上分割出上百個直播畫麵。每一個畫麵都代表著一個國家的選中者。
中央主螢幕上,定格的正是楚淵低頭看著布娃娃的畫麵。
“心率穩定在75,血壓正常。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慌情緒。”監測員緊盯著資料麵板,聲音裏透著難以置信。
局長趙雷站在螢幕前,雙手背在身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資料查清楚了嗎?”
“查清楚了。”情報主管遞上一份薄薄的檔案,“楚淵,21歲,大三輟學。三個月前確診骨癌晚期。選中他的時候,他正在臨終關懷病房接受姑息治療。”
趙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怪談降臨三年,大夏國已經連續失敗了兩次。國運值跌破警戒線,部分沿海城市已經開始出現大規模的詭異侵蝕現象。
這一次的【溫馨之家】副本,致死率高達99%。其他國家的選中者,有特種兵,有心理學家,有退役雇傭兵。
而大夏國,抽中了一個隨時會死的絕症病人。
“外網的彈幕已經瘋了。”通訊員嚥了口唾沫,“都在說大夏國這次死定了。”
螢幕側邊的彈幕區瘋狂滾動。
“這病秧子能活過五分鍾我倒立洗頭!”
“他剛才給那個怪物遞眼鏡的時候,我以為他要被砍頭了。運氣真好。”
“運氣好有什麽用?這是個絕症患者,他連跑的力氣都沒有。等會遇上追逐戰必死。”
“大夏國準備迎接詭異降臨吧,哈哈哈哈。”
趙雷沒有理會彈幕。他死死盯著畫麵中那個臉色蒼白、瘦削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年輕人。
“運氣嗎?”趙雷低聲自語。
他剛纔看得很清楚,楚淵在遞眼鏡之前,有一個單膝跪地的動作,並且手指摳出了血。那絕對不是隨意的舉動,那是極度痛苦下的生理反應。
但楚淵站起來遞眼鏡的時候,手穩得像一台精密儀器。
“通知分析組,全麵解構【溫馨之家】的規則。我們隻有三次場外提示的機會,必須用在刀刃上。”趙雷下達命令。
副本內。
楚淵看著地上的布娃娃。
紅色的毛線繩勒進他左手的麵板裏,帶來一陣粗糙的摩擦感。
“哥哥,我的手好髒呀。”布娃娃再次開口,黑線縫製的嘴巴扭曲著。
守則第四條:弟弟很調皮,你要讓著他。
楚淵沒有說話。他彎下腰,用右手抓住布娃娃的胳膊,將它提了起來。
布娃娃的重量出奇的輕,裏麵似乎塞滿了棉花。但當楚淵的手指捏住它胳膊的一瞬間,他摸到了一截堅硬的、類似於骨頭的東西。
“走,去洗手。”楚淵的聲音很平淡。
他拎著布娃娃,走向洗手間。
洗手間的門半掩著。推開門,一股濃烈的下水道反水味撲麵而來。
鏡子上布滿水漬和裂紋。水槽裏積著一層暗紅色的汙垢。
楚淵擰開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帶著鐵鏽色。
他把布娃娃放到水槽邊。
“哥哥幫我洗。”布娃娃扭過頭,那張沒有眼睛的臉對著楚淵。
楚淵伸出手,把布娃娃那雙用碎布拚成的手放到水流下。
水流衝刷著布料。
紅色的水流進下水道。
洗手間的溫度驟降。楚淵在鏡子裏看到,自己身後的陰影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隆起。
他沒有回頭。關掉水龍頭。
“洗幹淨了。”
布娃娃發出咯咯的笑聲:“謝謝哥哥。”
身後的陰影重新平息下去。
“吃飯了!”廚房裏再次傳來母親的聲音。
楚淵拎著布娃娃走出洗手間,來到餐廳。
一張圓形的木製餐桌。四把椅子。
單人沙發上的男人已經放下了報紙,提著那把滴血的剁骨刀,坐到了主位上。
廚房的門簾被掀開。
一個穿著碎花圍裙的女人走了出來。她的身材極其臃腫,腰圍幾乎和身高相等。她的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嘴唇抹得猩紅,臉頰兩邊畫著兩個誇張的紅臉蛋。
像一個劣質的紙紮人。
女人手裏端著一個巨大的不鏽鋼盆。
砰。
盆被重重地放在餐桌正中央。
一股濃烈的肉香混合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在餐廳裏彌散開來。
楚淵拉開椅子坐下。把布娃娃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他看向不鏽鋼盆。
盆裏燉著滿滿一鍋肉。湯汁呈現出詭異的暗紫色。
肉塊在沸騰的湯汁裏翻滾。楚淵清晰地看到,一塊肉上帶著半截人類的手指,指甲蓋上還塗著紅色的指甲油。
另一塊肉翻上來,是一顆煮得發白的眼球,瞳孔正死死地盯著他。
“乖兒子,多吃點肉。你太瘦了。”母親拿起一個大湯勺,舀了滿滿一碗肉,放在楚淵麵前。
碗裏的眼球隨著湯汁的晃動,上下起伏。
守則第二條:媽媽是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她做的飯很好吃,一定要吃光。
男人坐在主位上,黑漆漆的眼眶盯著楚淵。
母親站在旁邊,猩紅的嘴唇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
旁邊的布娃娃發出尖銳的笑聲。
吃光。
楚淵看著麵前的碗。
胃部開始劇烈痙攣。骨癌導致的消化係統衰竭讓他對這種油膩腥臭的東西有著本能的排斥。
【妄想推演】啟動。
暗室降臨。
推演第一條線:強吃。
楚淵拿起筷子,夾起那顆眼球,塞進嘴裏。
一口咬下。爆漿的腥臭味充滿口腔。
他強忍著惡心嚥下去。接著吃第二塊、第三塊。
當他把一整碗肉吃完的瞬間。他的腹部開始劇烈膨脹。
胃壁被什麽東西撕裂。一隻長滿毛的爪子從他的肚臍處鑽了出來。接著是第二隻。
他的身體被內部孵化出的怪物徹底撐爆。內髒灑滿一地。
死。
現實中,楚淵的額頭滲出一層冷汗。內髒被撕裂的劇痛讓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推演第二條線:拒絕吃。
楚淵放下筷子。“媽,我不餓。”
母親臉上的白粉簌簌掉落。那張臉從中間裂開,露出裏麵密密麻麻的黑色觸手。
觸手瞬間纏住楚淵的脖子,將他拖向半空。
“不乖的孩子,要被做成玩具。”
母親拿起一根生鏽的鋼針。一針一針地穿過楚淵的麵板,將他縫進了一個巨大的布袋裏。
窒息。黑暗。死。
現實中,楚淵的脖子上浮現出一道細微的紅痕。那是推演中觸手勒緊的幻痛。
推演第三條線:假裝吃,偷偷扔掉。
楚淵端起碗,假裝往嘴裏送,實際上將肉塊順著衣領丟進懷裏。
主位上的男人突然站起來。剁骨刀直接劈開了餐桌,連帶著將楚淵劈成兩半。
“浪費糧食。”
死。
推演第四條線:喂給布娃娃。
楚淵夾起肉,放到布娃娃麵前。
布娃娃突然發出刺耳的尖叫:“哥哥要毒死我!哥哥要毒死我!”
父母同時暴起。
死。
四次推演。四條死路。
楚淵的精神力已經逼近枯竭的邊緣。鼻腔裏流出一股溫熱的液體。他抬手擦了一下,是血。
吃必死,不吃必死,扔必死,喂必死。
破局點到底在哪?
他看著碗裏的肉。
守則第二條:媽媽是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她做的飯很好吃,一定要吃光。
“最愛你的人。”
“吃光。”
楚淵的視線落在自己蒼白、布滿針孔的手背上。
他是一個絕症晚期患者。他的身體機能已經崩壞。
如果……利用真實存在的病理反應呢?
推演結束。
現實時間重新流動。
直播間裏,彈幕已經刷屏。
“他流鼻血了!嚇的吧!”
“這怎麽吃?換我我也吃不下。這肉明顯有毒。”
“完了,僵局了。那女怪物的臉已經開始掉粉了,要狂暴了!”
破曉戰略局內,趙雷握緊了拳頭:“分析組!有沒有找到不吃的理由?”
“局長,規則是絕對的。‘一定要吃光’是強製指令。目前沒有找到任何豁免條款。”
副本內。
楚淵拿起旁邊的鐵勺。
他的手腕開始劇烈顫抖。
這不是裝的。他直接停掉了自己一直用意誌力壓製的骨痛。
那種被生鏽鋸子銼磨骨髓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他的臉色在零點一秒內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勺子在碗沿上磕碰,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他舀起一塊帶著手指的肉。
手抖得越來越厲害。湯汁灑在了桌麵上。
母親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嘴角開始往下撇。裂縫在她的臉頰上蔓延。
“乖兒子,你為什麽不吃?”母親的聲音變得陰冷,帶著迴音。
主位上的男人握緊了剁骨刀。
楚淵張開嘴,將勺子送到嘴邊。
就在肉塊即將觸碰到嘴唇的瞬間。
他猛地彎下腰。
“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在餐廳裏爆開。
他捂住胸口,整個身體蜷縮成一團,彷彿要把肺葉都咳出來。
鮮紅的血液順著他的指縫溢位,滴答滴答地落在餐桌上,也落進了那個裝著肉的碗裏。
真實的血液。真實的瀕死狀態。
他抬起頭,那張慘白的臉上布滿冷汗,雙眼因為劇痛而充血。
他看著母親。
“媽……”楚淵的聲音虛弱得彷彿遊絲,“我病了。胃裏……好疼。這肉……太腥了。我吃不下。”
餐廳裏死寂。
母親臉上的裂縫停止了蔓延。
男人握著刀的手鬆開了。
楚淵死死盯著母親的眼睛。
他在賭一個邏輯漏洞。
守則第二條的前半句:媽媽是世界上最愛你的人。
如果你是最愛我的人,當你看到我病入膏肓、咳血瀕死的時候,你還會強迫我吃下這碗極其油膩腥臭的肉嗎?
如果強迫,就違背了“最愛你的人”這個核心設定。
規則怪談中,怪物的行為邏輯必須符合其基礎設定。
母親盯著楚淵咳出的血。
她臉上的裂縫一點點癒合。掉落的白粉重新貼回臉上。
她伸出那雙慘白、浮腫的手,端起了楚淵麵前的碗。
“哎呀,我的乖兒子病了。”母親的聲音重新變得甜膩,甚至帶上了一絲心疼,“病了就不能吃這麽油膩的東西了。媽媽給你重新做一碗清湯。”
她端著碗,轉身走回廚房。
主位上的男人重新拿起報紙,彷彿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旁邊的布娃娃發出一聲失望的歎息。
楚淵靠在椅背上。他的胸腔還在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贏了。
利用自己真實的絕症病體,在規則的鐵壁上砸出了一個豁口。
外界。
破曉戰略局指揮中心。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分析員都張大了嘴巴,看著螢幕上那個靠在椅背上喘息的病弱青年。
趙雷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後背已經完全濕透。
“他……他利用了自己的病?”一名分析員結結巴巴地開口。
“不光是利用病。”趙雷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他看穿了怪談底層設定的衝突點。用‘最愛你的人’去對抗‘一定要吃光’。這是邏輯層麵的降維打擊!”
直播間的彈幕在停滯了三秒後,迎來了核爆般的爆發。
“臥槽!!!這也行?!”
“這演技!這咳血的逼真程度!奧斯卡欠他一個小金人!”
“前麵的,那不是演技。你看他的臉色,他是真的快死了。”
“一個快死的人,把怪物給忽悠瘸了?大夏國這次抽到了個什麽怪物啊!”
“別高興得太早。晚餐還沒結束。”
副本內。
廚房裏傳來剁東西的聲音。
幾分鍾後,母親端著一碗清澈的熱湯走出來。
湯裏飄著幾根綠色的菜葉。沒有任何可疑的肉塊。
“喝吧,乖兒子。喝完早點休息。”
楚淵端起碗。湯的溫度剛好。
他沒有猶豫,將湯一飲而盡。
溫熱的液體流進胃裏,竟然奇跡般地緩解了一絲骨痛。
“謝謝媽。”楚淵放下碗。
晚餐結束。
但楚淵沒有絲毫放鬆。
因為他聽到,客廳裏傳來了一陣沉悶的滴答聲。
他轉過頭,看向客廳牆上那個破舊的掛鍾。
秒針在跳動。
時針和分針,指向了晚上八點半。
布娃娃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身體,發出咯咯的笑聲。
“哥哥,吃飽了,我們來玩捉迷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