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縫裏的酸縮感再次湧上來。
楚淵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剝落的牆皮。氧氣麵罩邊緣積了一圈水汽,隨著他微弱的呼吸一張一合。左手背上的留置針周圍已經泛起青紫,止痛泵的劑量在半小時前就達到了每日上限。
沒用。骨癌晚期帶來的痛楚,是一把生鏽的鋸子,正沿著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地往下銼。
病房門外傳來護士推車的滾輪聲,由遠及近,又逐漸遠去。
他偏過頭,看向床頭的電子鍾。23:58。
主治醫生昨天站在病床前,壓低聲音對他的姑姑交底。他聽得很清楚。最多三個月。癌細胞已經轉移到了全身骨骼。
窗外的月光原本是清冷的銀白色。
23:59。
月光變了。一層黏稠的暗紅色順著窗欞爬進來,蓋住了白色的床單。空氣裏的來蘇水味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的腐肉發酵的腥臭。
楚淵沒有動。他連按呼叫鈴的力氣都沒有。
牆壁開始滲出黑色的黏液,電子鍾的數字瘋狂跳動,最後定格在一片亂碼。床鋪在下陷,周遭的空氣被抽幹,耳膜感受到一陣尖銳的壓強變化。
失重感傳來。
楚淵閉上眼。骨頭裏的鋸子還在拉扯,這讓他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失重感消失。後背接觸到的是粗糙、發硬的布料。
他睜開眼。
沒有病房。沒有氧氣麵罩。沒有輸液管。
他坐在一張破舊的布藝沙發上。沙發墊裏的彈簧頂著他的尾椎骨。頭頂是一盞昏黃的白熾燈,燈泡周圍飛舞著幾隻體型大得離譜的飛蛾,翅膀拍打燈罩,發出令人牙酸的啪嗒聲。
麵前是一張掉漆的茶幾,茶幾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煙灰缸,裏麵堆滿發黑的煙蒂。
周圍的陳設透著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廉價感。泛黃的牆紙邊緣捲起,露出裏麵發黴的牆皮。
正對麵的牆上,用紅色的圖釘釘著一張A4紙。紙麵有些皺,上麵的字跡是用黑色記號筆寫的,力透紙背。
楚淵撐著沙發的扶手,站起身。膝關節發出哢噠一聲脆響,骨髓深處的刺痛依舊存在,但他發現自己的體力恢複了一些。至少能站穩。
他走到牆邊,視線落在A4紙上。
《溫馨之家居家守則》
1. 爸爸每天工作很辛苦,脾氣不太好。當他在客廳看報紙的時候,絕對不要打擾他。
2. 媽媽是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她做的飯很好吃,一定要吃光。
3. 你的父親工作很辛苦,白天他需要在臥室休息,請不要打擾他。。
4. 弟弟很調皮,你要讓著他。
5. 你是他們最愛的長子,做一個懂事的乖孩子。
楚淵盯著這張紙。紅色的圖釘上沾著一根幹枯的頭發。
防盜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砰。砰。砰。
這聲音不像是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倒像是某種重物砸在樓道裏。
楚淵轉頭看向玄關。門把手正在緩慢地向下壓。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防盜門被推開了。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身高接近兩米,肩膀幾乎卡住了門框。他穿著一件髒汙的藍色工裝外套,上麵布滿大塊的暗紅色汙漬。男人的臉被一層厚厚的油膩頭發遮住,看不清五官。
他的右手提著一把生鏽的剁骨刀。刀刃上,一滴濃稠的血液正懸在邊緣,搖搖欲墜。
滴答。
血液砸在玄關的廉價瓷磚上。
男人換上拖鞋,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進客廳。他看都沒看楚淵一眼,徑直走到單人沙發前,一屁股坐下。沙發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男人從茶幾下麵抽出一份報紙,雙手展開,擋住了自己的臉。
客廳裏隻剩下白熾燈發出的電流聲和飛蛾撞擊燈罩的動靜。
楚淵站在牆邊。他的目光落在男人手裏的報紙上。
報紙拿反了。頭版頭條的加粗黑體字倒立著。
守則第一條:當他在客廳看報紙的時候,絕對不要打擾他。
守則第五條:你是一個懂事的乖孩子。
乖孩子在父親下班回家時,應該打招呼。但父親在看報紙,不能打擾。
這是一個死局。
楚淵的呼吸放緩。他的大腦深處,某種被壓抑了二十一年的東西,伴隨著骨癌的劇痛,轟然裂開。
視網膜上沒有出現任何係統麵板,也沒有機械音。隻有一種純粹的、超越肉體的直覺在腦海中蔓延開來。
【妄想推演】啟動。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飛蛾停滯在半空。男人的呼吸停頓。
楚淵的意識被拉入一個絕對靜止的暗室。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
推演開始。
楚淵在腦海中模擬出自己開口的畫麵。
他向前邁出半步,聲音控製在一個適中的音量:“爸,你回來了。”
單人沙發上的男人沒有動。報紙依舊擋著臉。
兩秒鍾後。
男人握著報紙的雙手猛地向外一撕。報紙碎裂成兩半。
那張隱藏在油膩頭發下的臉露了出來。沒有眼睛,沒有鼻子,隻有一張占據了半張臉的巨口,裏麵密密麻麻長滿了倒刺般的尖牙。
男人從沙發上彈起,速度快得違背了物理法則。
剁骨刀帶起一陣腥風。
楚淵隻感覺到頸部一涼。視線開始翻滾。他看到了天花板,看到了發黃的牆紙,最後看到了自己站在原地的無頭軀體。頸動脈的血液噴射出兩米高,灑在茶幾上。
無盡的黑暗湧來。
現實中。
楚淵的身體劇烈搖晃了一下,後背重重撞在牆上。
喉嚨深處湧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牙關,把那口血嚥了下去。
痛。
推演中被砍斷脖子的痛楚,百分之百地反饋到了他的精神上。頸椎骨彷彿真的被利刃劈開,神經末梢在瘋狂抽搐。
他大口喘息著,冷汗瞬間浸透了病號服。
打招呼,死。
推演繼續。
楚淵在腦海中重置場景。
這次他不說話。他貼著牆壁,放輕腳步,試圖繞過客廳,走向走廊深處的臥室。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到了茶幾邊緣。
單人沙發上的男人突然放下了報紙。
那張長滿尖牙的嘴裂開一個誇張的弧度,發出漏風的聲音:“不叫人。沒教養的雜種。”
男人站起身。剁骨刀橫掃過來。
楚淵的膝蓋以下傳來一陣無法形容的劇痛。他的雙腿被齊根切斷。身體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地板上。
男人走過來,一腳踩在他的背上。剁骨刀對準了他的脊椎,一刀一刀地剁了下去。
骨骼碎裂的聲音在腦海中回蕩。
現實中。
楚淵的雙腿一軟,直接單膝跪在了地上。
他雙手死死摳住地板的縫隙,指甲縫裏滲出鮮血。兩條腿的神經瘋狂跳動,彷彿真的被截斷了。
骨癌的痛,加上推演反饋的痛,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撕碎。
但他沒有喊出聲。二十一年的病痛折磨,造就了他怪物般的忍耐力。
不打招呼,死。
打招呼也是死。
破局點在哪裏?
楚淵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茶幾。
視線掃過煙灰缸、遙控器、一個空水杯。
最後,定格在茶幾底層的一副老花鏡上。
老花鏡的鏡片很厚,鏡架上沾著油汙。
男人拿反了報紙。他不是不想看,是他看不清。
如果他看不清,他就不是在“看報紙”。守則第一條的前提條件就不成立。
推演第三次啟動。
楚淵站起身。他沒有走向走廊,而是直接走向茶幾。
男人的報紙擋著臉,剁骨刀放在大腿上。
楚淵彎下腰,伸手從茶幾底層拿出那副老花鏡。
他直起身,將老花鏡遞向報紙的邊緣。
“爸。你的眼鏡。”
空氣安靜了整整五秒。
報紙緩緩降下。那張長滿尖牙的嘴閉合著,油膩的頭發下,兩個黑漆漆的眼眶盯著楚淵手裏的老花鏡。
男人伸出粗糙、布滿老繭的手,接過老花鏡,架在鼻梁上。
然後,他把手裏的報紙轉了180度,正了過來。
“嗯。”男人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沉悶的回應。
推演結束。
現實中。
楚淵慢慢從地上站起來。他擦掉嘴角的血跡,調整了一下呼吸。
每一次推演都會消耗大量的精神力。他現在感覺大腦像被塞進了一個攪拌機裏,隨時會徹底宕機。
但他必須行動。
他邁開腿,走向茶幾。每走一步,膝關節都像在被針紮。
單人沙發上的男人一動不動,報紙擋著臉。大腿上的剁骨刀還在往下滴血。
楚淵走到茶幾前。他彎下腰,手指觸碰到那副油膩的老花鏡。
拿起來。
他直起腰,將老花鏡遞過去。
“爸。你的眼鏡。”
男人的動作停住了。
整個客廳的空氣彷彿被抽幹。飛蛾停止了撞擊。
報紙緩緩降下。
黑漆漆的眼眶對上楚淵的視線。
楚淵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他在賭,賭自己推演出的邏輯鏈條是絕對正確的。
男人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擦過楚淵的指背,帶起一陣冰涼的觸感。
老花鏡被戴上。
報紙被轉了過來。
“嗯。”
男人繼續看報紙。
楚淵收回手。後背的衣服已經完全濕透。
活下來了。
第一道規則的殺局,被他硬生生蹚出了一條生路。
廚房的方向傳來一陣水流聲。
緊接著,一個尖銳、甜膩的女聲飄進客廳。
“乖兒子,帶你弟弟去洗手,馬上準備吃飯了。”
楚淵的身體微微一僵。
弟弟?
客廳裏除了他和沙發上那個怪物,根本沒有第三個人。
他低下頭。
視線順著自己的左手往下看。
他的左手手指,正死死地攥著一根紅色的毛線繩。
繩子的另一端,拖在泛黃的地板上。
那是一個半米高的布娃娃。
布娃娃的身上縫滿了各種顏色不一的布塊,針腳粗糙。它的臉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隻有一張用黑線縫出來的、咧到耳根的笑臉。
此時,那張用黑線縫出來的嘴,正一張一合。
布娃娃發出小男孩清脆的聲音:
“哥哥,我的手好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