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宣帝咳嗽間,想起當初為了牽製手握二十萬大軍的鎮國將軍賀嘉成,特意將其嫡子賀驍收入禦林衛,名為恩寵,實為人質。
次日,他將賀驍宣入議事殿。
【皇上,賀侍衛已在外麵候著。】李福彎身伏禮。
【宣。】
賀驍步入大殿,跪地叩首,動作乾淨利落,眼神始終低垂。
【李福,朕剛纔想起今日似乎是雅妃入宮的日子。她總念著想吃西域進貢的葡萄,你親自送去她處,就說朕晚上陪她用膳。】
李福雖然心中存疑,但見皇上興致正高,也隻能彎身應下:【奴才領旨,這就去辦。】
李福領命退下,可成宣帝知道,李福的人從未真正離開。
一個名叫平川的小太監正輕手輕腳地躲在殿柱陰影處,他屏息凝神,恨不得將半個身子都探出陰影,好讓耳朵貼得更近些。
平川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那雙貪婪探聽的眼在暗處轉著,叫人心生厭惡。
成宣帝冷眼看著,不出聲拆穿,隻是轉向賀驍。
【鎮國將軍可好啊?】
【回稟皇上,承蒙庇護,北關安穩。近期瓜果入京,可見百姓安居樂業。】
【朕問的是鎮國將軍,不是北關百姓。】成宣帝語帶試探。
【回皇上,鎮國將軍很好,可家父不好。】
賀驍抬頭一瞬又迅速垂下,【將軍無戰事,不用見血腥、不用失戰友,自然很好。可家父年事已高,舍妹家書中提及,家父雙腿每逢天候交替便痠軟無力。軍醫日日鍼灸,卻難斷根。故微臣鬥膽直言,將軍好,而家父不好。】
【朕……暫時不能讓你父親回來,你懂朕的心嗎?】
【微臣不懂。】賀驍答得乾脆。
【真不懂?】
【請皇上示下。】賀驍垂首。
他怎麼會不懂?身為質子,他隻能不懂。
成宣帝輕笑一聲,話題一轉,隨口問了幾句賀驍在京中的生活,便在那堆庚帖中漫不經心地翻找。
最後,他親自挑了幾封王家貴女的八字帖遞給他。
【帶回去,請族長合好八字,再來回稟。】
賀驍上前領帖,指尖觸碰到庚帖時,指腹隱約摸到了一道極細的棱角,那是藏在紅紙下的秘密。他眼神微微一凝,隨即恢複冷靜。
就在他退下之際,成宣帝像是隨口一提:【朕也想與你父親,共賞北關之月。】
這四個字,在賀驍耳中如驚雷炸響。
【微臣替父感謝皇上厚愛。】
成宣帝揚了揚手,賀驍握緊手中的庚帖,步履沉穩地走出議事殿。平川一路跟在後頭,剛踏出殿門,便一臉諂媚地湊了上來。
【恭喜賀侍衛,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謝公公。】賀驍語氣平淡。
【不曉得皇上都為您挑了哪些貴女?往後成了家,賀侍衛可彆忘了關照奴才呀。】平川嘴上說著,眼睛卻不安分地往賀驍手中的紅帖上瞟。
賀驍佯裝大方,隨手將最上麵的一封掀開半形,自個兒瞧了一眼。他知道平川正伸長脖子在偷看。
【尚書府!】賀驍快速合上,深吸一口氣。他臉上的驚訝隨即轉為一抹複雜的苦笑,眉頭深鎖,像是接了一個燙手山芋。
【哎喲,賀侍衛真是有福氣!】平川樂得眉開眼笑,【尚書府的千金可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棋書畫無一不通。恭喜賀侍衛,這福氣當真了不得。】
【公公莫要取笑卑職了。】賀驍語氣中帶著三分自嘲、七分不耐,【卑職這種常年待在營房、滿身汗臭的粗人,要是真娶個大才女回去,每日對著我『之乎者也』,我該怎麼應對?這福氣……恐怕是消受不起了。】
【賀侍衛這話說的,這可是聖旨,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榮寵啊!】平川聽他這麼抱怨,心裡徹底踏實了,暗笑這賀驍果然是個腦子裡隻有操練的兵,翻不起什麼風浪。
【多謝公公吉言。卑職還得趕去值班,公公留步吧。】
賀驍告彆平川,不急不徐地走在宮道上。
就在穿過一道宮牆轉角的瞬間,他修長的手指隱入袖中,極其俐落地下壓、翻轉,那道隱藏在庚帖夾層中的【棱角】便如蟬翼般滑入了他的掌心,隨即穩穩隱入懷中。
一路上,他腦中反覆迴響著那句【北關之月】。那是父親曾私下交代過的密!若聖上提起此四字,便是大難將至,唯有見信能救命。
皇帝竟用這種方式傳遞密令,這表示,這偌大的宮城,已無一人可信。
賀驍察覺後方仍有視線跟隨,他麵不改色地回到值房,將那幾封王家庚帖隨手鎖進木匣,隨即如常前往禦林衛所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