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將玉罐小心地放回揹包內側口袋,拉好拉鏈。他最後看了一眼自習樓四樓那扇窗戶——407教室的窗戶,在月光下隻是一個黑洞。轉身,他沿著來時的林間小路往回走,腳下的落葉沙沙作響。遠處城市的光汙染將天際線染成暗紅色,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他需要回去準備,為明晚十點的約會。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自己今晚的探查,已經驚動了某些沉睡的東西。而它們,正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他加快了腳步。
回到那個廉價出租屋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陳默反鎖房門,拉上窗簾,將揹包放在桌上。他開啟檯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桌麵上攤開的幾樣東西:玉罐、守陵鐵牌、傷門鑰匙仿製品、方士竹簡殘卷,還有那部電量隻剩百分之二十的手機。
他先檢查了玉罐。
罐身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乳白色光澤,但仔細看去,罐體內部似乎有極淡的藍色光暈在緩慢流轉,像水波,又像某種活著的呼吸。他伸手觸碰罐身,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但那種冰涼並不刺骨,反而帶著某種安撫的意味。他用「靈視」觀察,視野中,罐子周圍的藍色光暈比之前濃鬱了一些,像一層薄霧籠罩著罐體。
【物品狀態更新:休門玉罐。能量強度:低→中低。特性:已吸收特定靈異現象核心能量(紅衣學姐/林曉月記憶殘留),能量屬性穩定,與宿主初步建立微弱共鳴。警告:能量增強可能吸引其他靈異存在或相關勢力的注意。】
係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平靜依舊。
陳默皺了皺眉。吸引注意——這正是他最擔心的。明晚的約會已經是個未知數,現在玉罐能量增強,會不會讓情況更複雜?
他放下玉罐,拿起手機。
螢幕上顯示著兩條未讀簡訊。第一條來自那個陌生號碼,時間是兩小時前:「明晚十點,荷花池,一個人來。別耍花樣。」第二條是十分鐘前發來的,隻有三個字:「你去了。」
陳默盯著那三個字,後背泛起一陣涼意。
對方知道他今晚去了老校區。這意味著什麼?跟蹤?監控?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手段?
他刪掉了簡訊,關掉手機。
一夜無眠。
第二天,陳默一整天都待在出租屋裡。他冇有出門,也冇有聯絡任何人。他翻看著方士竹簡的殘卷,試圖從那些晦澀的古文中找到更多關於「八門」和靈異能量的資訊。竹簡上的文字大多殘缺不全,但他還是辨認出了一些關鍵段落:
「……八門者,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休門主水,藏生機於止息;生門主土,蘊萬物於復甦;傷門主木,顯鋒芒於破敗;杜門主山,隱蹤跡於閉塞;景門主火,映虛實於光影;死門主金,定終局於肅殺;驚門主雷,動心魄於驟變;開門主天,啟通路於圓滿……」
「……門非門,乃天地氣機流轉之樞。以器物為鑰,以血脈為引,以執念為鎖……」
「……怨氣聚而成形,執念凝而為境。破境之法,非力敵,乃明其理,解其結……」
陳默反覆咀嚼著這些文字。休門主水——玉罐是水屬性,荷花池也是水。生機於止息——難道「休門」的真正含義,不是簡單的休養生息,而是將某種「生機」隱藏在「止息」的狀態中?那林曉月的死亡,那種集體壓迫的記憶,又算什麼「生機」?
他想不通。
傍晚六點,天色漸暗。陳默開始準備。他將玉罐用軟布包好,放進揹包最內側的夾層。守陵鐵牌掛在脖子上,貼著胸口。傷門鑰匙仿製品和方士竹簡塞進揹包側袋。他檢查了強光手電的電量——滿格。又檢查了那瓶鎮靜藥劑——標籤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但玻璃瓶裡的淡藍色液體還在。
最後,他穿上那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拉上拉鏈,戴上帽子。
鏡子裡的男人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但眼神很亮,像某種在絕境中反而被激發出凶性的野獸。
七點整,陳默出門。
他冇有直接去理工大學老校區,而是先坐公交車到了市中心,在幾個商場裡轉了一圈,又換乘地鐵,在三個不同的站點上下車。這是他從諜戰片裡學來的反跟蹤技巧——雖然不知道有冇有用,但至少能讓他安心一些。
晚上九點二十分,他抵達了老校區附近。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這片區域。老校區的圍牆在黑暗中像一道蜿蜒的黑色長城,牆頭上爬滿了枯藤。遠處的教學樓隻剩下模糊的輪廓,窗戶黑洞洞的,像無數隻失明的眼睛。
陳默冇有走正門。他繞到圍牆的東北角,那裡有一段圍牆因為年久失修而坍塌了一小部分,形成一個可以翻越的缺口。他上次來探查時就發現了這個地方。
他攀上磚石堆,翻身越過圍牆,落在裡麵的荒草地上。
落地時,腳下傳來枯草被踩碎的脆響。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爛植物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陳舊氣息——那是多年無人打理的建築特有的味道,混合著黴菌、灰塵和時光的沉澱。
陳默蹲下身,等了幾秒鐘。
周圍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枯枝的嗚咽聲,還有遠處馬路上偶爾傳來的汽車引擎聲。
他站起身,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向荷花池方向走去。
穿過那片小樹林時,月光被茂密的枝葉切割成碎片,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斑。陳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儘量放輕。他的耳朵豎起來,捕捉著周圍的任何異響——風吹草動,蟲鳴,遠處野貓的叫聲。
冇有異常。
九點四十分,他抵達了荷花池。
池子還是老樣子:乾涸的池底,假山的黑影,池邊那圈青石。月光灑在池底,將那些龜裂的泥土照得一片慘白。陳默蹲在池邊的一叢枯蘆葦後麵,從揹包裡取出強光手電,但冇有開啟。他先觀察四周。
荷花池位於老校區的中心位置,周圍是幾棟廢棄的教學樓和實驗樓。正對麵是那棟五層的自習樓,407教室的窗戶在四樓左側,此刻黑洞洞的,冇有任何光亮。
陳默的目光在那扇窗戶上停留了幾秒。
昨晚,他在那裡經歷了一場詭異的幻象,用玉罐吸收了某種能量,還用繩子綁住了門把手。現在,那扇門怎麼樣了?繩子還在嗎?教室裡的「東西」,還在嗎?
他移開目光,繼續觀察。
池子左側是一片荒廢的小花園,裡麵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右側是一條石板路,通向遠處的圖書館。後方則是那片小樹林,他剛纔就是從那裡過來的。
冇有看到任何人影。
陳默看了眼手機——九點四十五分。
距離約定的十點還有十五分鐘。對方會準時出現嗎?會從哪個方向來?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等待的時間總是格外漫長。每一秒鐘都像被拉長了,在寂靜中緩慢爬行。陳默蹲在蘆葦叢後,身體逐漸僵硬,但他不敢動。他的眼睛不斷掃視著周圍的黑暗,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音。
風吹過池邊枯草的沙沙聲。
遠處某棟樓裡窗戶被風吹動的吱呀聲。
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裡沉重地敲擊。
九點五十五分。
還是冇有動靜。
陳默開始懷疑——對方會不會不來了?或者,這根本就是個陷阱,對方早就埋伏在附近,等著他放鬆警惕?
他握緊了手電筒。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從自習樓方向傳來。
陳默立刻屏住呼吸,身體壓得更低。他透過蘆葦的縫隙,看向聲音來源。
一個人影從自習樓的陰影裡走出來。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一個清晰的輪廓——是個男人,中等身材,穿著深色夾克,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左右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麼。
陳默的心跳加快了。
是這個人嗎?發簡訊警告他、要求歸還玉罐的人?
男人走到了荷花池邊,在距離陳默藏身處大約二十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然後轉過身,麵向自習樓的方向,似乎在等待。
陳默冇有動。
他在觀察。
男人站了大約一分鐘,突然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亮螢幕,似乎在檢視什麼。螢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張臉——下巴很方,嘴唇很薄,嘴角向下撇著,顯得有些不耐煩。
然後,男人開始撥號。
幾秒鐘後,陳默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立刻掏出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那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他冇有接。
池邊的男人等了幾秒,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又開始發簡訊。
陳默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簡訊:「到了嗎?」
陳默還是冇有回覆。
男人似乎有些煩躁,他收起手機,在原地踱了幾步,然後又看向自習樓的方向。
就在這時,陳默注意到,男人的目光在自習樓四樓的某個窗戶上停留了片刻——正是407教室的窗戶。
這個細節讓陳默心中一凜。
對方知道407教室?還是隻是巧合?
他繼續觀察。
男人又等了兩分鐘,終於失去了耐心。他轉身,似乎準備離開。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陳默看到,他的右手伸進了夾克內側——那個動作很隱蔽,但陳默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掏東西的動作。
槍?還是別的什麼?
陳默的肌肉繃緊了。
男人掏出來的不是槍,而是一個黑色的、巴掌大小的儀器。他按了一下儀器上的按鈕,儀器頂端亮起一個紅色的指示燈。然後,男人將儀器對準荷花池,緩緩移動。
那是什麼?能量探測器?靈異定位儀?
陳默不知道,但他能感覺到,那個儀器絕對不簡單。
男人拿著儀器在池邊走了半圈,指示燈一直亮著紅色,但冇有變得更亮或更暗。最後,他停在了陳默昨晚畫下三角形標記的那塊青石旁。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青石上的標記。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
陳默立刻低下頭,將自己完全隱藏在蘆葦叢後。
他能感覺到,男人的目光在他這個方向停留了幾秒。
但最終,男人冇有發現他。他站起身,收起儀器,最後看了一眼自習樓,然後轉身,沿著石板路向圖書館方向走去。
腳步聲逐漸遠去,消失在黑暗中。
陳默等了一分鐘,才緩緩抬起頭。
男人已經不見了。
他看了眼手機——十點零三分。
約會時間已經過了,對方出現了,但又走了。為什麼?是因為他冇現身?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陳默從蘆葦叢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走到池邊,蹲在那塊青石旁,看著自己昨晚畫下的三角形標記。
標記還在,但邊緣有些模糊,像是被人用腳蹭過。
是那個男人乾的嗎?
陳默伸手摸了摸標記,指尖傳來青石冰涼的觸感。
突然,他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不是來自青石,也不是來自夜晚的涼風,而是來自……身後。
他猛地轉身。
自習樓四樓,407教室的窗戶裡,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不是燈光,而是某種更暗淡、更詭異的光——幽藍色的,像鬼火,在窗戶後麵緩緩飄動。
陳默的心臟驟然收緊。
昨晚,他用玉罐吸收了教室裡的靈異核心能量,還用繩子綁住了門。按理說,那裡的靈異現象應該被壓製了。可現在,那光是怎麼回事?
繩子斷了?還是……有別的什麼東西進去了?
他盯著那點幽藍的光,看著它在窗戶後麵緩緩移動,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像一個人在房間裡踱步。
然後,光停住了。
停在了窗戶正中央。
陳默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透過窗戶,看著他。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比昨晚更強烈,更……具有壓迫感。
他握緊了手電筒,另一隻手伸進揹包,摸到了那瓶鎮靜藥劑。
去,還是不去?
如果不去,他可能會錯過重要的線索。如果去,他可能會再次陷入危險。
但最終,好奇心和對真相的渴望壓倒了對危險的恐懼。
陳默深吸一口氣,向自習樓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實。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四樓那扇窗戶,盯著那點幽藍的光。光冇有移動,就那麼靜靜地亮著,像一隻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的靠近。
走進自習樓時,一股更濃鬱的陳舊氣息撲麵而來。灰塵、黴菌、還有某種淡淡的、類似鐵鏽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嗎?陳默不確定。
他開啟強光手電,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佈滿灰塵和蛛網的一樓大廳。地麵散落著碎紙、廢舊的課桌椅,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黑色汙漬。
他走向樓梯。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蕩,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音。陳默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有些急促,但他強迫自己放慢節奏。一步,兩步,三步……他數著台階,讓自己保持專注。
二樓,三樓,四樓。
踏上四樓走廊時,那股寒意更明顯了。
走廊裡冇有窗戶,隻有儘頭那扇安全門透進來的一點月光。手電光束掃過兩側的教室門,門牌上的數字已經模糊不清,但陳默記得,407教室在走廊的左側中段。
他走向那扇門。
門把手上的繩子還在,打了個死結,牢牢地綁在走廊的欄杆上。門關著,但留著一道縫隙——大約兩指寬,裡麵一片漆黑。
而那點幽藍的光,就是從這道縫隙裡透出來的。
陳默停在門前,距離門大約兩米。他舉起手電,光束照向門縫。
光穿過縫隙,照亮了教室內部的一小片區域——幾張課桌椅的腿,地麵上的灰塵,還有……一雙腳。
穿著紅色的鞋子。
陳默的呼吸一滯。
是林曉月?還是別的什麼?
他握緊手電,另一隻手從揹包裡掏出了鎮靜藥劑。瓶身冰涼,玻璃質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
然後,他緩緩靠近。
一步,兩步。
距離門隻剩一米。
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門縫裡的景象:那雙紅色的鞋子靜靜地立在地上,冇有移動。鞋子上方是紅色的裙襬,再往上,被黑暗擋住了。
陳默伸出手,輕輕推了推門。
門動了動,但被繩子拉住,隻開大了一點點縫隙。
更多的光從裡麵透出來,幽藍色的,像水波一樣在空氣中盪漾。
陳默湊近門縫,向裡看去。
他看到了。
教室裡,站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
背對著門,長髮披散,垂到腰際。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看著什麼。幽藍的光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講台,黑板,還有黑板上用粉筆寫著的幾行字。
陳默眯起眼睛,努力辨認那些字。
字跡很潦草,但能勉強看清:
「他們都看著我。」
「他們在笑。」
「我冇有錯。」
「為什麼是我?」
是林曉月的字嗎?還是昨晚幻象中那些無臉學生寫的?
陳默不知道。
他的目光回到那個女人身上。
她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但陳默能感覺到,她「知道」他在這裡。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就是從她身上傳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鎮靜藥劑。如果情況不對,他就把藥水潑出去,然後逃跑。
但就在這時,女人突然動了。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開始轉身。
先是肩膀,然後是腰,最後是頭。
陳默能看到她側臉的輪廓——很清秀,但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然後,她完全轉了過來。
陳默看到了她的臉。
是林曉月。
和昨晚幻象中一模一樣的麵容,清秀,蒼白,眼睛很大,但空洞無神。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但冇有聲音。
她看著陳默。
那雙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陳默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他想後退,但身體像被釘住了,動彈不得。
林曉月緩緩抬起手。
她的手指很細,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她指向陳默,然後,緩緩地,指向了教室的某個角落。
陳默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角落裡,堆著一些廢棄的課桌椅。但在桌椅的陰影裡,似乎還有別的東西——一個黑色的,方形的物體。
像是一個……書包?
陳默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
但就在這時,林曉月的身影開始變淡。
像煙霧一樣,從腳開始,逐漸消散。幽藍的光也隨之減弱,最後,完全消失了。
教室裡重新陷入黑暗。
隻有手電光束照亮的那一小片區域,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
陳默站在原地,心臟狂跳。
剛纔發生了什麼?林曉月的幻象又出現了?她指那個角落是什麼意思?那裡有什麼?
他猶豫了幾秒,然後,做出了決定。
他解開綁在欄杆上的繩子,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響亮。
陳默走進教室。
手電光束掃過整個空間。桌椅,黑板,講台,窗戶……一切如常,冇有任何異常。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鐵鏽味還在,但比昨晚淡了一些。
他走到林曉月剛纔指的那個角落。
角落裡確實堆著一些廢棄的課桌椅,上麵落滿了灰塵。陳默用手電照向桌椅下方,光束穿過桌椅的縫隙,照亮了地麵。
那裡有一個書包。
黑色的,雙肩包,看起來很舊,帆布材質已經有些褪色。書包半掩在灰塵裡,拉鏈開著,露出裡麵的一些東西——幾本舊課本,一個筆袋,還有一個粉紅色的塑料水杯。
陳默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將書包從灰塵裡拖了出來。
書包很輕。
他拉開拉鏈,將裡麵的東西倒在地上。
課本是九十年代的版本,封麵上印著「大學英語」、「高等數學」等字樣,書頁已經泛黃,邊緣捲曲。筆袋裡裝著幾支原子筆和一支鉛筆,都已經不能用了。水杯是那種廉價的塑料杯,杯身上印著卡通圖案,已經磨損得看不清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本筆記本。
硬殼封麵,深藍色,上麵用白色顏料寫著「日記」兩個字。
陳默拿起筆記本。
封麵很乾淨,幾乎冇有灰塵,像是被人特意保護著。他翻開第一頁。
頁麵上用娟秀的鋼筆字寫著:
「1998年9月1日,晴。今天是大四開學第一天。同學們都在討論找工作的事,但我還冇想好。媽媽希望我回老家當老師,但我想留在城市裡。再想想吧。」
是林曉月的日記。
陳默快速翻動著頁麵。
日記記錄的都是日常瑣事:上課,自習,吃飯,和室友的聊天,對未來的迷茫。字裡行間能看出,林曉月是個內向、敏感、但很有想法的女孩。她喜歡文學,經常去圖書館借書;她不太合群,但有幾個要好的朋友;她對未來既期待又恐懼。
翻到1998年11月的部分時,日記的內容開始發生變化。
「11月3日,陰。今天在自習室,王磊又來找我了。他說喜歡我,讓我做他女朋友。我拒絕了。他好像很不高興,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11月5日,雨。王磊又來了,還帶了幾個朋友。他們坐在我後麵,一直小聲說話,時不時笑幾聲。我知道他們在說我。有點害怕。」
「11月10日,多雲。班裡的同學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李娟告訴我,王磊在到處說我的壞話,說我裝清高,說我私下裡很亂。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11月15日,晴。今天在食堂,王磊和他的朋友故意撞翻了我的餐盤。飯菜灑了一地,他們哈哈大笑。周圍的人都看著,但冇有人幫我。我想哭,但忍住了。」
「11月20日,陰。越來越多人開始疏遠我。連我最好的朋友小雅都不怎麼跟我說話了。我問她為什麼,她支支吾吾,最後說,王磊家裡有關係,得罪他冇好處。我明白了。」
「11月25日,雨。今天在教室裡,黑板上被人用粉筆寫滿了罵我的話。『賤人』、『婊子』、『去死』……我擦掉了,但手一直在抖。為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11月30日,陰。我去了輔導員辦公室,說了王磊的事。輔導員聽完,嘆了口氣,說:『曉月啊,王磊家裡是學校的讚助商,他爸爸跟校長關係很好。這種事,冇有證據,我也很難辦。你……忍一忍吧,馬上就畢業了。』」
「忍一忍。又是忍一忍。」
「12月5日,雪。今天在圖書館,王磊又來了。他把我堵在書架後麵,說如果我不答應他,他就讓我在這個學校待不下去。我推開他跑了。跑的時候,聽到他在後麵笑。」
「12月10日,晴。全班聚會,我冇有去。一個人在宿舍裡哭。媽媽打電話來,問我最近怎麼樣。我說很好,一切都好。掛掉電話後,哭得更厲害了。」
「12月15日,陰。今天在教室裡,我看到黑板上又寫滿了字。但這次不是罵我的話,而是一行字:『我們都看著你。我們在笑。』」
「冇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誰寫的。」
「12月20日,雨。我去了那間教室,407。黑板上是乾淨的,但粉筆槽裡有一支紅色的粉筆。我拿起來,在黑板上寫:『我冇有錯。為什麼是我?』」
「寫完後,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拿起了美工刀。」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
最後一頁的紙張有些皺,像是被水浸過——是眼淚嗎?
陳默合上日記,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了。
林曉月的死,不是簡單的自殺,而是一場漫長的、集體性的精神壓迫導致的崩潰。王磊是主導者,但那些沉默的旁觀者、那些因為恐懼或利益而選擇疏遠她的同學、那個無能為力的輔導員……他們都是幫凶。
而那句「我們都看著你。我們在笑」,就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以,昨晚幻象中那些無臉的學生,就是那些旁觀者。所以,教室裡的靈異現象,不是單純的怨念,而是這種集體壓迫的記憶凝結。
而「休門」……所謂的「休養生息」,難道是指將這種痛苦的記憶「暫停」在這裡,不讓它擴散?
陳默不知道。
他將日記本塞進揹包,然後站起身,準備離開。
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教室裡,而是從……走廊。
腳步聲。
很輕,很穩,正在從樓梯方向靠近。
陳默立刻關掉手電,閃身躲到教室門後。
黑暗中,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鼓點一樣敲擊著耳膜。
腳步聲越來越近。
最後,停在了教室門外。
陳默屏住呼吸,從門縫裡向外看去。
走廊裡很暗,隻有月光從儘頭的安全門透進來一點。但他能看到,門外站著一個身影。
不是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
這個身影更纖細,更……挺拔。
是個女人。
她穿著黑色的風衣,紮著利落的馬尾,站在門外,似乎在觀察什麼。
然後,她伸出手,推了推門。
門動了動,但陳默躲在門後,用身體抵住了門板。
女人冇有強行推開。她退後一步,然後,用清冷的聲音說:
「我要是你,就不會進去。」
陳默悚然回頭。
聲音不是從門外傳來的,而是從……身後?
不,不對。
他猛地意識到,聲音是從走廊的另一個方向傳來的——樓梯口。
他緩緩轉過身,從門縫裡看向樓梯口。
月光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紮著利落馬尾的年輕女子站在那裡,目光銳利地看向教室門的方向。
她什麼時候來的?陳默完全冇有察覺。
女子邁步走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蕩。她走到教室門前,停下,目光落在陳默藏身的門縫上。
然後,她出示了一個證件。
黑色的皮質封套,翻開後,裡麵是一個銀色的徽章,圖案複雜,中央是一個眼睛的造型,周圍環繞著橄欖枝和齒輪。徽章下方是一行小字:「異常事件調查局」。
女子的聲音平靜而清晰:
「異常事件調查局,林晚。這裡由我們接管了,請你立刻離開。」
陳默的心臟驟然收緊。
異常事件調查局——AEIB。係統的資料庫裡提到過這個組織,官方機構,負責處理靈異事件,維持表世界的秩序。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是跟蹤他來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陳默冇有動。
林晚也冇有動。她看著門縫,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然後,陳默的腦海中,係統的提示音悄然響起:
【檢測到目標攜帶低強度靈能抑製裝置及製式武器。威脅評估:中等。建議:保持警惕,避免衝突。】
靈能抑製裝置?製式武器?
陳默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她的風衣很合身,但腰間似乎有輕微的隆起——是槍套嗎?她的右手一直垂在身側,但手指微微彎曲,保持著隨時可以拔槍的姿勢。
而更讓陳默在意的是,在林晚出現後,教室裡那股一直存在的窺視感……消失了。
徹底消失了。
像被某種力量強行壓製了一樣。
陳默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了門。
他走出教室,站在林晚麵前。
兩人對視。
林晚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掃過他手中的強光手電,他背上的揹包,還有他脖子上掛著的守陵鐵牌。
她的眼神冇有任何變化,但陳默能感覺到,她在評估,在分析。
「你是誰?」林晚問,聲音依舊平靜。
陳默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一個好奇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