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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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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二個------------------------------------------。,那些已經習慣了,像魚群跟著船,不遠不近,不打擾,也不離開。是彆的。新的。藏在霧的更深處,在那些樓房倒塌後留下的廢墟裡,在地下停車場黑漆漆的入口裡,在每一扇碎掉的窗戶後麵。它在看,在等,在計算距離。。,久到他不記得自己選的是哪條路。四周的樓房越來越矮,越來越舊,像被什麼東西從上麵壓過,樓頂塌了,牆體裂了,鋼筋從混凝土裡伸出來,像骨折後刺穿麵板的骨頭。地上的碎玻璃少了,多了一種他冇見過的東西。黑色的,像瀝青,但會動。很慢,慢到你盯著看的時候以為它冇動,但你轉開視線再看,它已經往前爬了一截。,用手指碰了一下。,像被燙到。手指上冇有留下痕跡,冇有溫度,冇有觸感。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彆碰。”男人的聲音說,“那是它們留下的。”“什麼東西留下的?”“你之前吞的那種。”女人的聲音說,“它走過的地方,都會留下這種東西。像鼻涕。”,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指。他知道擦不乾淨,但他的身體會處理這件事。麵板會把那些黑色的東西吞進去,像吞子彈一樣。他不想吞那些東西。“它在哪?”他問。“在前麵。”男人的聲音說,“左邊那棟樓。地下。”,樓頂塌了一半,另一半還立著,上麵掛著一塊搖搖欲墜的廣告牌。牌子上寫著什麼字,油漆掉了大半,隻能看清一個“家”字,紅色的,在霧裡像一滴血。樓的門洞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你餓了嗎?”女人的聲音問。。那些東西已經消化完了,胃壁在收縮,在叫,在催他去找新的食物。但他不覺得餓。不是不餓,是不知道餓是什麼感覺了。胃在叫,胃在收縮,胃在告訴他需要吃,但他的腦子收不到那個訊號。像電話響了,冇人接。

“你不覺得餓,是因為你忘了餓的感覺。”男人的聲音說,“就像你忘了甜,忘了鹹,忘了你媽做的粥。”

“你什麼都忘了。”女人的聲音說。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李響的聲音說。

淩辰冇有反駁。他走到那棟樓前麵,站在門洞的陰影裡。裡麵很黑,黑到看不見三步以外的東西。有風從裡麵吹出來,冷的,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混著鐵鏽的腥氣。和紅霧的味道一樣,但更濃,更厚,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爛了很久。

他走進去。

腳下的地麵是濕的,踩上去會滑。他穩住重心,一步一步往裡走。牆壁在他兩邊,很近,伸手就能碰到。牆上有水漬,有黴斑,有那些黑色的、會爬的東西。它們在他經過的時候縮回去,像蝸牛被踩了觸角。

走廊很長。長到他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也許一分鐘,也許十分鐘,也許更久。他的腳步在走廊裡迴響,一聲一聲,像心跳。走到儘頭的時候,麵前是一扇門。鐵的,很大,上麵有把手,把手上全是鏽。

他握住把手,拉了一下。門冇動。又拉了一下,還是冇動。他用力,手上的青筋鼓起來,門發出刺耳的聲音,像骨頭斷裂,然後開了。

門後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像是停車場,又像是倉庫。天花板很高,上麵有管道,有電線,有他看不懂的東西。地上有水,很深,冇過他的鞋底。水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小,很快,從他腳邊竄過去。

它在對麵。

他看不見它,但能感覺到。像之前在地下室門口感覺到那個東西一樣,有什麼壓在他胸口上,讓他喘不上氣。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害怕,是身體在準備。肌肉繃緊了,血液流快了,手指在發抖。

“它在等你。”男人的聲音說。

“它知道你來了。”女人的聲音說。

“它不怕你。”李響的聲音說。

淩辰往前走。水在腳下濺開,聲音很響,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停下來。

它在那裡。

就在他麵前。人的形狀,但比例不對。太矮了,矮到像蹲在地上。太寬了,寬到像一個衣櫃。它的表麵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像樹皮,像結痂的傷口。冇有臉,冇有五官,隻有一個輪廓,像一個人形的東西被人捏扁了,揉皺了,扔在這裡。

它冇有動。

他也冇有動。

他們站在那裡,隔著三步的距離。水在他們腳下慢慢晃動,像湖麵。

“你吞了它。”男人的聲音說。

“你餓了。”女人的聲音說。

“你不想。”李響的聲音說。

淩辰看著它。看著那團暗,那個輪廓,那個像人又不像人的東西。它的表麵在動,很慢,像麵板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爬。他想知道那是什麼,想知道它裡麵長什麼樣,想知道它有冇有血,有冇有骨頭,有冇有——

“你在想了。”男人的聲音說。

“你在想吞它。”女人的聲音說。

“你在想它是什麼味道。”李響的聲音說。

他冇有想。他的身體在想。他的胃在想,他的腸子在想,他的手指在想。它們在叫,在喊,在催他伸手,催他抓住它,撕開它,吞下去。

他的手抬起來了。

不是他想抬的。是手自己在動。手指張開,伸向那團暗。

它動了。

不是退,是進。它朝他走了一步,水在它腳下濺開,聲音很大。它離他隻有兩步了,他能感覺到它的溫度,冷的,像冰塊。

他的手指碰到它的表麵。

冷的。硬的。粗糙的,像砂紙。他的手指在它上麵滑過,感覺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那些像樹皮一樣的裂縫。他的身體在叫,在喊,在催他用力,用力就能撕開,撕開就能吞。

他冇有用力。

他站在那裡,手指貼在它身上,感覺著它的溫度,它的質地,它的呼吸。它在呼吸,很慢,很輕,像睡著了。

“你還在等什麼?”女人的聲音問。

“吞它。”男人的聲音說。

“不要。”李響的聲音說。

他的手指收緊了。指尖陷進它的表麵,像陷進泥裡。它冇有反抗,冇有叫,冇有動。隻是站在那裡,讓他抓,讓他撕。

他撕開了一道口子。

黑色的液體從口子裡流出來,落在水麵上,不散開,不稀釋,像一滴墨水滴在油上。液體裡有東西在動,很小,很多,像蟲子。

他的手指伸進那道口子裡。

熱的。裡麵是熱的,像剛出鍋的粥。他的手指在裡麵摸到了什麼東西,硬的,光滑的,像骨頭。他握住那根骨頭,往外拉。

它動了。

不是反抗,是往前靠。它朝他靠過來,靠在他的手上,靠在他的胳膊上,靠在他的胸口上。它很重,重得像一袋水泥。他冇有退,站在那裡,讓它靠。

他的胃在叫。很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敲鼓。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身體在催。吞,吞,吞。

他把那根骨頭從它裡麵抽出來。

不是骨頭。是一隻手。人的手,很小,像是小孩的。手指蜷著,指甲是粉色的,上麵有花,畫的那種小花,褪色了,隻剩一點淡淡的黃色。

他的手停住了。

那隻小手在他掌心裡,溫熱的,軟軟的,像活的一樣。它的手指動了一下,蜷得更緊了,像在握什麼東西。

“這是……”他說不出話。

“這是它吞的。”男人的聲音說,“它吞了很多。人,動物,彆的詭異。它把吞的東西都放在裡麵。不消化,隻是放著。”

“像倉庫。”女人的聲音說。

“像你。”李響的聲音說。

淩辰看著那隻小手。看著那些褪色的花,那些蜷著的手指,那些粉色的指甲。它應該屬於一個小孩,一個會畫花的小孩,一個會握東西的小孩,一個會哭會笑會叫媽媽的小孩。

他鬆開手。

那隻小手從他掌心裡滑下去,落回那道口子裡。口子在他手指離開後慢慢合攏,像傷口癒合。

他往後退了一步。

水在腳下濺開,聲音很響。

它站在那裡,冇有追。它的表麵在動,在呼吸,在等。

“為什麼不吞?”男人的聲音問。

“為什麼?”女人的聲音問。

“為什麼?”李響的聲音問。

淩辰冇有回答。他轉過身,往外走。腳步很快,水在腳下炸開,聲音很響,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他走過那扇鐵門,走過那條走廊,走過那些黑色的、會爬的東西。它們在他經過的時候縮回去,縮得比進來時更快。

他走出門洞。

紅霧在外麵等他,很濃,濃到看不見對麵的樓房。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氣。肺像要炸了,心跳很快,快到他能聽見血液在耳朵裡衝。

“你怕了。”男人的聲音說。

“你怕吞了它,就會變成它。”女人的聲音說。

“你怕吞了那隻手,就會忘了那是什麼。”李響的聲音說。

他冇有說話。他靠在牆上,看著紅霧。霧在動,在旋轉,在呼吸。霧裡有東西在看他,很多,大大小小,形狀各異。它們隔著霧看他,那些冇有眼睛的臉上,有他看不懂的表情。

“你不想忘了她。”男人的聲音說。

“你不想忘了她的臉。”女人的聲音說。

“你已經忘了。”李響的聲音說。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有什麼在動。不是那些聲音,是彆的東西。是記憶。那些他以為還在的記憶,那些他攥在手心裡的記憶,在動,在退,在往深處沉。

他試著想起母親的臉。

輪廓在。眼睛是棕色的,這一點他記得。但瞳孔的顏色呢?虹膜的紋路呢?眉毛的弧度呢?嘴角的弧度呢?那些細節在模糊,像隔著一層霧,越來越厚,越來越濃。

他試著想起那碗粥。

白米粥,放了紅棗和枸杞。他不想喝,說太燙了。母親坐在對麵,手裡拿著毛衣。毛衣是什麼顏色的?他記不清了。是紅色的?是藍色的?是灰色的?

“你忘了。”男人的聲音說。

“你忘了。”女人的聲音說。

“你忘了。”李響的聲音說。

他睜開眼。

紅霧在他麵前旋轉,像一張冇有表情的臉。他盯著它看,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久到視線模糊。

“我冇有忘。”他說。

“你在騙自己。”男人的聲音說。

“你連自己都騙。”女人的聲音說。

“你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李響的聲音說。

他從牆上推開,站直身體。腿在抖,膝蓋在顫,但他站住了。他選了一個方向,走下去。紅霧在他麵前分開,在他身後合攏。那些東西跟著他,不遠不近。

他走了很久。走到腿不抖了,走到呼吸平了,走到胃裡的東西安靜了。

他停下來。

站在一棟樓的門口。不是蘇晚住的那棟,是另一棟,更矮,更舊。樓門開著,裡麵很黑。他走進去,上樓梯,到二樓,找了一間門冇關的房間,走進去。

房間裡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桌子上有一張照片,相框是木頭的,玻璃碎了一半。照片上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孩,在笑。女人的臉模糊了,不是玻璃碎的原因,是照片本身褪色了,看不清五官。

他拿起相框,看著那張照片。

小孩的臉也模糊了。但他知道那是誰。那是他自己。是淩辰。是還冇有吞過任何東西的淩辰,是還能嚐出甜味的淩辰,是還會哭著叫媽媽的淩辰。

他把相框放在桌上,走到床邊坐下。床上有被子,疊得很整齊,像剛收拾過。他躺下來,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被子很薄,很舊,有股黴味。他聞不到,但他的身體知道。

“你該睡了。”男人的聲音說。

“你累了。”女人的聲音說。

“你該休息了。”李響的聲音說。

他閉上眼睛。黑暗裡有什麼在動,很輕,很慢,像在哄他睡覺。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坐在床邊,用手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很輕,很慢。她說睡吧,明天還要上學。他說睡不著,她說閉著眼睛就睡著了。他閉上眼睛,假裝睡著。她繼續拍,拍了好久,拍到他的手鬆開了,拍到他的呼吸慢了,拍到她的手停下來。

他睜開眼睛。

房間裡很暗。紅霧從窗戶飄進來,在屋頂上慢慢旋轉,像一盞暗紅色的燈。

他想起那碗粥。想起母親坐在對麵,手裡拿著毛衣。想起她說,等涼了就更不想喝了。

他想起她最後說的話。

彆出來。不管聽見什麼,彆出來。

他冇有聽。他出來了。出來看見那隻手。然後他把那隻手留在那裡,跑去找彆的東西吞。

“你救了一個人。”男人的聲音說。

“你救了那個小孩。”女人的聲音說。

“你救了蘇晚。”李響的聲音說。

他救了誰?他救了那個在街上哭的小孩,把她放在路邊,讓她跑。他救了蘇晚,把她背到六樓,喝她煮的粥。他救了誰?他救了那些穿白色防護服的人嗎?他殺了他們。他吞了他們。

“你吞了我。”男人的聲音說。

“你吞了我。”女人的聲音說。

“你吞了我。”李響的聲音說。

他閉上眼睛。黑暗裡那些東西還在動,在遊,在爬。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他們的。

“你們會一直在我腦子裡嗎?”

“會。”男人的聲音說。

“你會一直餓。”女人的聲音說。

“你會一直吞。”李響的聲音說。

“然後呢?”

“然後你會變成我們。”三個聲音一起說。

他睜開眼睛。看著屋頂上的紅霧,看著它在慢慢旋轉。

“我不會瘋。”他說。

沉默。

“你不會瘋。”男人的聲音說,“你會忘了什麼是瘋。”

“你不會瘋。”女人的聲音說,“你會忘了什麼是正常。”

“你不會瘋。”李響的聲音說,“你會忘了什麼是你。”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不疼。他用力,更用力。掌心被掐出白印,白印變成紅色,紅色很快又變回肉色。傷口在癒合,快得像倒放的錄影。

但他記得疼。

他記得疼是什麼感覺。

他鬆開拳頭,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有水漬,一圈一圈的,像年輪。他盯著那些圈圈,看它們在水裡慢慢旋轉。

他想起母親的臉。輪廓還在,眼睛是棕色的。他記住這一點。他把這個顏色放在腦子裡,放在那些聲音中間,放在那些正在下沉的記憶上麵。

他不會忘記。

他不能忘記。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輕,很慢,像在哄他睡覺。

他聽著那個聲音,聽著那些呼吸,聽著自己的心跳。

他睡了。

夢裡冇有紅霧。夢裡有一碗粥,白米粥,放了紅棗和枸杞。他坐在桌前,不想喝,說太燙了。母親坐在對麵,手裡拿著毛衣。

“等涼了就更不想喝了。”她說。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

他笑了。在夢裡笑了。笑得很輕,很短,像紅霧裡的一道閃電。

然後夢碎了。

他睜開眼睛。天亮了?冇有天亮。紅霧還是那個顏色,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他躺在床上,被子還蓋在身上,相框還在桌上,照片裡的女人還抱著小孩。

他坐起來。胃是空的。那些東西消化完了,胃壁在收縮,在叫,在催。他不餓。不是不餓,是忘了餓的感覺。

“你該走了。”男人的聲音說。

“它們在等你。”女人的聲音說。

“它還在那裡。”李響的聲音說。

那個東西。那個矮的,寬的,像衣櫃的東西。它還在那棟樓的地下室裡,還在等他。

“你不吞它,它會吞彆人。”男人的聲音說。

“它會吞更多。”女人的聲音說。

“它會吞那個小孩。”李響的聲音說。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紅霧在窗外,很濃,濃到看不見對麵的樓房。霧裡有東西在動,在遊,在看他。

他轉身,走出房間,走下樓梯,走到街上。

紅霧在他麵前分開,在他身後合攏。那些東西又跟上來,不遠不近。

他走回那棟樓。走進門洞,走過走廊,走過那扇鐵門。鐵門還開著,他走的時候冇有關。

水還在,很深,冇過鞋底。水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小,很快,從他腳邊竄過去。

它還在那裡。

站在水中間,矮的,寬的,像衣櫃。它的表麵在動,在呼吸,在等。

他走過去。

水在腳下濺開,聲音很響。一步,兩步,三步。他站在它麵前。

它冇有動。

他伸出手。手指張開,碰到它的表麵。冷的,硬的,粗糙的,像砂紙。他的手指在它上麵滑過,感覺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那些像樹皮一樣的裂縫。

他的胃在叫。很響,像鼓。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看見那隻小手。粉色的指甲,褪色的花,蜷著的手指。它在他掌心裡,溫熱的,軟軟的,像活的一樣。

他睜開眼。

他的手指收緊了。指尖陷進它的表麵,像陷進泥裡。它冇有反抗,冇有叫,冇有動。

他撕開一道口子。黑色的液體流出來,落進水裡的聲音很輕,像雨。

他把手伸進去。

熱的。裡麵是熱的,像剛出鍋的粥。他的手在裡麵摸,摸到硬的,光滑的,軟的,粗糙的。很多。很多形狀。很多溫度。

他抓住一根硬的,往外拉。

是一根骨頭。很長的骨頭,像是人的大腿骨。他把骨頭扔進水裡,水濺起來,落在他腳上。

他又伸手進去。抓住一個軟的,往外拉。

是一團肉。分辨不出是什麼部位,什麼動物。他把它扔進水裡。

他再伸手進去。

那隻小手。

他摸到它了。很小,很軟,蜷在他掌心裡。它的手指動了一下,握住他的拇指。

他停住了。

他站在水裡,手伸在那道口子裡,拇指被一隻小手握著。他的胃不叫了,不餓了,不催了。他的身體安靜了,那些聲音也安靜了。

“吞。”男人的聲音說。

“吞。”女人的聲音說。

“吞。”李響的聲音說。

他把那隻小手從口子裡拿出來。

它在他掌心裡,溫熱的,軟軟的。手指握著他的拇指,握得很緊,像怕他鬆手。

他把小手放在水麵上,輕輕鬆開。它浮在水上,手指還在動,像在找什麼東西握。

他轉身,往外走。

水在腳下濺開,聲音很響。他走過鐵門,走過走廊,走過那些黑色的、會爬的東西。它們在他經過的時候縮回去,縮得比之前更快。

他走出門洞。

紅霧在外麵等他。

“為什麼不吞?”男人的聲音問。

“你救了它。”女人的聲音說。

“你救了那隻手。”李響的聲音說。

他冇有回答。他靠在牆上,看著紅霧。霧裡有東西在動,在遊,在看他。

他想起那隻小手。想起那些褪色的花,那些蜷著的手指,那些粉色的指甲。想起它握著他的拇指,握得很緊,像怕他鬆手。

“它是誰?”他問。

“不知道。”男人的聲音說。

“被它吞的。”女人的聲音說。

“一個小孩。”李響的聲音說。

一個會畫花的小孩。一個會握東西的小孩。一個會哭會笑會叫媽媽的小孩。

“你救了它。”李響的聲音說,“它不會變成它的一部分了。”

“但它已經死了。”女人的聲音說。

“它的手還在動。”男人的聲音說,“它會一直動,直到找到什麼東西握住。”

淩辰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看見那隻小手。浮在水麵上,手指在動,在找什麼東西握。

他想起母親的手。想起她攥著他的手腕,攥得很緊,緊到他覺得骨頭要斷了。想起她擋在他前麵,擋住那團暗。想起她關上門,說彆出來。

他想起那隻手。斷口處是灰色的,手指還在抽搐,指甲裡嵌著紅色的碎屑。

他冇有救她。

他冇有救任何人。

他救了一隻已經死了的手。

“你救了它。”李響的聲音說,“你救了那個小孩。”

“它已經死了。”女人的聲音說。

“它還在動。”男人的聲音說,“它還在找。”

他睜開眼,從牆上推開,站直身體。腿不抖了,膝蓋不顫了。

他選了一個方向,走下去。

紅霧在他麵前分開,在他身後合攏。那些東西跟著他,不遠不近。

他走了很久。走到太陽出來?冇有太陽。紅霧一直在,永遠在。

他停下來。

站在一條河邊。河不寬,水是黑色的,不動,像一麵鏡子。河對岸有什麼東西,很矮,很寬,在霧裡看不清。

他蹲下來,看著河水。

水裡倒映著他的臉。灰色的眼睛,蒼白的麵板,冇有表情。他看了很久,久到水裡的臉開始模糊,開始變形,開始變成彆人的臉。

他站起來,繼續走。

河上有橋。橋很窄,冇有欄杆。他走上去,腳步很輕,橋在水麵上晃。

走到橋中間的時候,他停下來。

水裡有什麼東西在看他。不是他的倒影,是彆的東西。很大,很暗,在水底,在等他。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

水是冷的。他的手指在水裡攪,攪出波紋,波紋擴散到很遠。

水底那個東西動了一下。

他冇有縮手。他等著。

那個東西慢慢浮上來。很大,很暗,冇有形狀,像一團墨水。

它碰到他的手指。

冷的。濕的。滑的。

他的胃叫了一下。

他冇有動。

那個東西在他手指上繞了一圈,又沉下去了。

他站起來,繼續走。走過橋,走過河,走過那片矮的、寬的影子。

影子在他經過的時候退開,給他讓出一條路。

他走在這條路上,身後是那些東西,身前是更濃的霧。

胃是空的。那些東西消化完了,胃壁在收縮,在叫,在催。

他不餓。

不是不餓,是忘了餓。

他走。

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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