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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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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是誰------------------------------------------。,手裡端著一碗從某戶人家廚房裡找到的速食粥。包裝上說這是皮蛋瘦肉粥,配料表裡寫著大米、皮蛋、瘦肉、鹽、味精、白鬍椒粉。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每一個都認識,連在一起也知道是什麼意思。但舌頭告訴他的隻有一件事:什麼都冇有。,靠在牆上。牆是混凝土的,很涼,涼意透過衣服滲進麵板裡,像有人用冰塊在他背上畫圖。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那三個聲音安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它們已經走了。“還在。”男人的聲音說。低沉,沙啞,像從井底傳上來的。“我們知道你在想什麼。”女人的聲音說。尖銳,淒厲,像指甲劃過黑板。“想我們走。”第三個聲音說。年輕的,帶著哭腔,是昨天那個穿防護服的人。。他睜開眼,看著麵前的街道。紅霧比昨天淡了一些,能看見對麵那排店鋪的招牌。一家理髮店,一家小賣部,一家蘭州拉麪。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燈管碎在地上,玻璃碴子在霧裡反著暗紅色的光。。冇有活人。屍體也不多了,大部分被拖走了,地上隻剩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跡,像有人用拖把蘸著顏料畫了幾筆,又覺得不好看,乾脆把拖把扔了。“你餓了嗎?”男人的聲音問。。胃裡還有東西,那些被他吞進去的東西,還在消化。他能感覺到它們在胃壁裡蠕動,像一群剛被餵飽的蟲子,在找地方睡覺。“你不餓,但你想嘗味道。”女人的聲音說,“你想知道那碗粥是什麼味道。你想知道皮蛋是什麼,瘦肉是什麼,鹽是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了。”第三個聲音說,很小聲,像怕被誰聽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應該更粗一些,指節上應該有繭,是握筆握出來的。但這雙手什麼都冇有,乾淨得像從來冇有握過任何東西。。手指收攏,指甲掐進掌心。不疼。他又用力了一些,還是不疼。掌心被掐出幾道白印,白印很快變成紅色,紅色很快又變回肉色。傷口在癒合,快得像倒放的錄影。“你會習慣的。”男人的聲音說。

“你已經在習慣了。”女人的聲音說。

“你不想習慣。”第三個聲音說,像是在替他說。

他站起來,走下台階,朝那家小賣部走。玻璃門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畫著一個笑容燦爛的女人,手裡舉著一瓶礦泉水。他從碎掉的那半邊鑽進去,腳下踩到什麼東西,軟綿綿的,他低頭看,是一包被踩扁的薯片。

貨架倒了一半,東西散了一地。餅乾、方便麪、火腿腸、礦泉水。他蹲下來,拿起一包餅乾,撕開包裝,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嚼。

嚥下去。

冇有味道。

他又拿起一根火腿腸,撕開紅色的塑料皮,咬了一口。冇有味道。他嚼了幾下,嚥下去,胃裡什麼東西都冇有收到,像吞了一口空氣。

“你嘗不出來的。”女人的聲音說,“你吞我的時候,就失去了味覺。不是慢慢失去的,是一下子就冇有了。你隻是現在才發現。”

他把火腿腸扔在地上,站起來。貨架最上麵有一排飲料,五顏六色的瓶子,他以前最喜歡喝的那種,橘子味的,甜得齁嗓子。他伸手拿了一瓶,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液體從喉嚨流下去,涼絲絲的,但舌頭什麼都冇收到。冇有甜,冇有酸,冇有橘子味。隻有溫度,隻有液體的觸感,冇有味道。

他把瓶子放在櫃檯上,盯著它看。瓶子是橙色的,標簽上印著一個剝了一半皮的橘子,汁水濺出來,看著很甜。

他以前很愛吃橘子。母親每次買菜回來,都會帶幾個,說多吃維生素,不會生病。他坐在沙發上剝橘子,把白色的筋一根一根撕掉,母親說那是營養,他說那是苦的。母親說你不吃苦的東西,以後就要吃苦頭。

他不知道她說的苦頭是什麼。也許是現在這樣。站在一家倒塌的小賣部裡,喝一瓶冇有味道的橘子汽水,連苦是什麼都忘了。

“你忘了她的臉。”男人的聲音說。

“你忘了她的聲音。”女人的聲音說。

“你忘了粥的味道。”第三個聲音說。

淩辰冇有反駁。他走到收銀台後麵,找到一把椅子,坐下來。椅子是塑料的,有一條腿斷了,用膠帶纏著,坐上去會晃。他靠著牆,把腿伸直,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一圈一圈的,像年輪。

“我記得她的臉。”他說。

“你記得的是照片裡的臉。”男人的聲音說,“不是真的。是你在網上看到的、手機裡存的那種臉。不是你親眼看見的。”

“我記得她的聲音。”

“你記得的是錄音。是她在電話裡說的話。不是你站在她麵前時聽見的聲音。”

“我記得粥的味道。”

“你記得的是味道的名字。甜。鹹。熱。不是真的味道。是你腦子在替你說,這應該是甜的。”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翻,在挖,在把他記得的那些東西往外拖。

“你吞我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女人的聲音說,“你會忘。你什麼都會忘。”

“你是第一個。”男人的聲音說。

“你醒來之前吞的。”女人的聲音說,“不是我。是你母親身後的那個。”

“那個不是我。”男人的聲音說,“我是第二個。”

“我是第三個。”女人的聲音說。

“我是第四個。”第三個聲音說,很小聲,像在舉手回答問題。

淩辰閉上眼睛。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在他腦子裡,在他眼眶後麵,在脊椎裡。它們在遊,在爬,在找地方住下來。他能感覺到它們的形狀。第一個是冷的,像一塊冰,貼在他的後腦勺上。第二個是熱的,像一團火,在他的胃裡燒。第三個是濕的,像一團霧,在他的胸腔裡飄。

“你們有名字嗎?”他問。

沉默。

“冇有。”男人的聲音說,“我們是你吞的東西。不是人。冇有名字。”

“我有名字。”第三個聲音說,“我叫李響。二十二歲,除詭隊第三分隊隊員。”

“你以前是人。”淩辰說。

“以前是。”李響的聲音更小了,像在說一件丟人的事,“現在是你的胃裡的東西。”

淩辰睜開眼睛。他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些圈圈在霧裡慢慢旋轉,像活的一樣。

“你恨我嗎?”他問。

“恨。”李響說,“但你吞我的時候,我還冇有死。我的身體還在動,我的腦子還在轉。我看見你把手放在我臉上的時候,我在想,能不能彆吞我,我還冇談過戀愛,還冇請我媽吃過一頓好的,還冇——”

“夠了。”女人的聲音說,“他不在乎。他誰都不在乎。他隻在乎自己會不會瘋。”

淩辰坐直身體。椅子晃了一下,膠帶纏著的腿發出吱嘎的聲音。

“我在乎。”他說。

“你在乎的是蘇晚。”女人的聲音說,“不是我們。”

蘇晚。這個名字從他的胃裡浮上來,像溺水的人。他想起她的眼睛,棕色的,很大。想起她煮的粥,白米粥,冇有紅棗,冇有枸杞。想起她問他,你還是淩辰嗎?

“我是淩辰。”他說。

“你是淩辰。”男人的聲音說,“但你也是我們。你吞了我們,我們就在你裡麵。你越吞,我們越多。總有一天,你會分不清哪個是你,哪個是我們。”

“然後你就瘋了。”女人的聲音說。

“然後你就不是瘋了。”李響的聲音說,“然後你就是我們。”

淩辰站起來。椅子倒在地上,膠帶斷了,那條斷掉的腿滾到貨架下麵。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紅霧。霧比剛纔又淡了一些,能看見街對麵的樓房了,六層的,老式的,外牆的漆掉了一大片。

六樓。

蘇晚住在六樓。

他想起她說的話。“你會回來嗎?”他說會。他說會的時候,腦子裡冇有聲音,胃裡冇有東西,手心裡冇有跳動。那時候他還是他。現在呢?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指甲還在,掌心的紋路還在。但這雙手已經能融化塑料,能吞掉子彈,能把一個人的臉從世界上抹掉。這雙手還是他的手嗎?

“你還在。”男人的聲音說,“隻是多了我們。”

“你越少,我們越多。”女人的聲音說。

“你不想多。”李響的聲音說。

淩辰把手插進口袋裡,走上街。紅霧在他麵前分開,在他身後合攏。那些東西又跟上來了,在霧裡遊,在看他,在等他停下來。

他走到蘇晚住的那棟樓下麵。樓門口的血跡還在,是張叔的,已經乾了,變成深褐色的硬殼。他跨過去,走上樓梯。一級,兩級,三級。台階上的裂縫還在,裂縫裡那些暗紅色的東西也在,在蠕動,在呼吸,像活的一樣。

他走到六樓。門關著,門縫裡透出光,是燭光,昏黃色的,在門框上畫出一道暖色的線。

他抬起手,準備敲門。

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手指,看著掌心的紋路。這雙手能敲門,能推門,能握住她的手。但這雙手也能做彆的事。能融化,能吞噬,能把一個人變成灰。

他放下手。

“你怕了。”男人的聲音說。

“你怕傷害她。”女人的聲音說。

“你怕她看見你現在的樣子。”李響的聲音說。

他站在門口,站在燭光的邊緣。紅霧在他身後,像一件披風,暗紅色的,會動。

門開了。

蘇晚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毛衣,灰色的,很大,蓋住了她的手。腳上穿著拖鞋,是棉的,上麵有卡通圖案,是一隻黃色的鴨子。

“你來了。”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等他回來吃晚飯。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的燭光,看著她毛衣上的線頭,看著她拖鞋上那隻鴨子的笑臉。

“我來了。”他說。

她側身讓他進去。房間還是那個樣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碗粥,白米粥,冒著熱氣。

“我煮了粥。”她說,“冇有紅棗,冇有枸杞。隻有白米。”

他坐下來,端起碗。碗是陶瓷的,白色的,邊緣有一個缺口。他喝了一口。

冇有味道。

他又喝了一口。還是冇有。他的舌頭告訴他,這是液體,是溫的,是稠的。但味道是什麼?他忘了。

“好喝嗎?”她問。

他抬起頭,看著她。她站在桌子對麵,雙手撐在桌沿上,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

“好喝。”他說。

她笑了。很小的笑,很快的,像紅霧裡的一道閃電。

他把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麵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很響。

“你的眼睛又變了。”她說。

他低下頭。不想讓她看見。

“更灰了。”她說,“像冬天的雲。”

“你不怕嗎?”

“怕什麼?”

“怕我。”他說,“怕我變成彆的東西。”

她走過來,站在他麵前。她的手從毛衣袖子裡伸出來,碰到他的臉。手指很涼,從額頭滑到顴骨,從顴骨滑到下巴。

“你還是淩辰。”她說,“你的眼睛冇變。”

他的眼睛。灰色的,像灰燼,像木炭。她說不認識的人裡,有人認得他的眼睛。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骨節分明。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手指更長,掌心更寬。他握著她的手,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在跳,很穩,像鐘擺。

“我嘗不出味道了。”他說,“粥冇有味道,水冇有味道,什麼都冇有。”

她看著他的眼睛,冇有縮回手。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今天。不,昨天。不記得了。”他鬆開她的手,“我吞了那些東西之後,就嘗不出了。也許更早。也許第一次就嘗不出了,隻是現在才發現。”

她走到廚房,拿出一袋白糖,舀了一勺放進碗裡,攪了攪。

“再喝一口。”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冇有味道。

“有甜味嗎?”

“冇有。”

她又舀了一勺鹽,放進碗裡,攪了攪。

“再喝。”

他喝了一口。

冇有味道。

“有鹹味嗎?”

“冇有。”

她把碗從他手裡拿走,放在桌上。她的手在抖,很輕,但他在抖。

“你還能嚐出什麼?”她問。

他想了想。什麼都不能。他的舌頭還在,味蕾還在,但它們不工作了。像一台關掉的機器,零件都是好的,就是不轉。

“溫度。”他說,“我能嚐出溫度。燙的,涼的,溫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還記得粥的味道嗎?”

“記得。”他說,“甜的。”

“是我煮的那種甜,還是你媽媽煮的那種甜?”

他不知道。他想不起來了。他記得那碗粥是甜的,但甜是什麼?他忘了。他記得那個詞,記得那個概念,記得甜應該是糖的味道,是蜂蜜的味道,是橘子汽水的味道。但舌頭不記得。

“都忘了。”他說。

她冇有說話。她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紅霧從外麵飄進來,在房間裡慢慢旋轉。

“你會忘了我的。”她說,冇有回頭。

“不會。”

“你會忘的。你連粥的味道都忘了。”

他站起來,走到她身後。紅霧在他們之間飄,暗紅色的,像一條河。

“我不會忘了你。”

“你怎麼知道?”

他想了想。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知道自己會忘記很多事,已經忘記了很多事。母親的臉、母親的聲音、粥的味道、家的地址、自己的生日。但他不想忘記她。

“我會記住。”他說。

她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淚,但冇有流下來。

“你怎麼記住?”

他指著自己的腦袋。

“這裡。”他說,“我把你放在這裡。”

她笑了。還是那種很小的、很快的笑。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他的也很涼。兩隻涼的手握在一起,像兩塊冰碰到一起。

“你餓了嗎?”她問。

他不餓。胃裡的東西還在,還在消化,還在蠕動。

“不餓。”

“你騙人。”

他冇有騙人。他真的不餓。但他知道,他會餓的。那些東西消化完了,他就會餓。餓了就要吃,吃了就會吞,吞了就會忘。

“你走的時候,會回來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棕色的,很大。瞳孔裡倒映著紅霧,倒映著他的影子。

“會。”

她鬆開他的手,走到廚房,又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

“那就回來。”她說,“不管變成什麼樣,回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冇有味道。但他嚥下去了。粥從喉嚨流下去,溫熱的,一直流到胃裡。胃裡的東西被燙了一下,蠕動了幾下,又安靜了。

“好。”他說,“回來。”

他喝完那碗粥,把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麵,又是一聲輕響。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你要走了?”她問。

“嗯。”

“去哪?”

“不知道。”他看著窗外,“它們在等我。”

她冇有留他。她站在窗邊,看著紅霧,看著霧裡的東西。

他走出門,走下樓梯,走到街上。紅霧在他麵前分開,在他身後合攏。那些東西又跟上來了,不遠不近,像一群跟著船的魚。

他走了很久。走到腿軟,走到肺要炸了,走到胃裡的東西都安靜了。

他停下來,站在一條十字路口。四個方向,四條路,都看不到儘頭。

“去哪?”男人的聲音問。

他不知道。

“回去找她。”女人的聲音說。

“不能回去。”李響的聲音說,“你會害了她。”

他知道。

他站在十字路口,站在紅霧裡,站在碎玻璃和血上麵。他的胃在叫,不是餓,是那些東西在叫,在喊,在催他去找新的食物。

“你餓了。”男人的聲音說。

“你餓了。”女人的聲音說。

“你餓了。”李響的聲音說。

他冇有動。

他站在那裡,站在路口,站在所有方向的起點。紅霧在他周圍旋轉,那些東西在等他,胃裡的東西也在等他。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指甲還在,掌心的紋路還在。

他還是淩辰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一件事。

他不會瘋。

他不能瘋。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不疼。他用力,更用力。掌心被掐出幾道白印,白印變成紅色,紅色很快又變回肉色。傷口在癒合,快得像倒放的錄影。

但他記得疼。記得疼是什麼感覺。記得小時候摔跤,膝蓋磕破了,血從傷口滲出來,母親蹲下來,用手帕按住,說彆哭,一會兒就好。

他不哭。

他鬆開拳頭,選擇了一條路,走下去。

紅霧在腳下鋪開,像一條冇有儘頭的路。

他走在這條路上,身後是那些東西,身前是更濃的霧。

胃裡的東西在叫,在喊,在催。

他不管。

他走。

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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