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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王座比想象中更冷。
那種冷不是冬天站在風裡的冷,是鑽進骨頭縫裡、凍住血液、凝固思想的冷。
撥出的氣在空中變成冰晶,落在臉上像針紮。
腳下是萬年冰川,透明的,能看到深處有東西在遊動——不是魚,是某種更大的存在,暗藍色的影子在冰層深處緩緩移動。
滅走在最前麵,腳步很穩。“冰封王座,葬神穀第六境。這裡的冰不是普通冰,是冰之本源凝成的,真神級的冰。冷會凍住你的思維,讓你以為自己死了,然後你就真的死了。”
托爾打了個哆嗦。
他的石頭麵板上結了一層霜。“我討厭冷。泰坦族天生怕冷。我們適合待在暖和的地方,打鐵,喝酒,打架。這種鬼地方,不是人待的。”
曜冇有說話,但身上的光暈比之前更亮了。
他在用光明本源對抗寒冷。
黯的蝠翼收得更緊,像把自己裹進一件黑色的鬥篷。
宿命的星紋一閃一閃,每閃一次,身上的冰霜就融化一些。
林奕走在隊伍中間,輪迴法則在體內緩緩運轉。
風之本源和火之本源同時發力——風擋住寒氣,火溫暖身體。
四種本源在他體內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
時影走在他旁邊,嘴唇發紫,但冇有喊冷。
他活了三百多萬年,在時間神殿裡永遠是不冷不熱的恒溫,從冇體驗過真正的寒冷。
現在他知道了,冷是會疼的。
走了很久,前方的冰川上出現了一座宮殿。
不是人建的,是天然形成的。
冰柱為柱,冰壁為牆,冰穹為頂。
陽光——如果那灰白色的天光算陽光的話——透過冰穹灑下來,變成七彩的光,照在大殿中央。
大殿中央有一座王座,冰雕的,很大,靠背上有無數冰刺,像一把倒插的劍。
王座上坐著一個人——不對,不是人。
是一具冰雕,通體透明,能看到裡麵的冰之本源在流轉。
冰霜尊神的殘魂。
它“看”著走進來的人。
冇有眼睛,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看。
“又有人來了。”聲音像冰裂,清脆,冷冽。“三萬年了。上一次來的,是個叫歸墟的人類。他很強,強到差點拿到我的本源。但他放棄了。”
滅的瞳孔微微收縮。“我師父來過這裡?”
冰霜尊神看著他。“你是他的弟子?”
滅點頭。
冰霜尊神沉默了一瞬。“你師父是個有意思的人。他來的時候,已經是真神級後期了。他過了我的試煉,拿到了冰之本源。但他又還給了我。”
滅愣住了。“為什麼?”
冰霜尊神說:“他說,他不需要。他來葬神穀,不是為了變強,是為了找一個人。那個人進了更深處,他要去追。帶著我的本源,太重了,跑不快。所以他放棄了。”
滅沉默了。
他想起師父離開時的背影,想起師父說的最後一句話——“等我回來。”
原來師父不是為了變強纔來的,是為了找人。
那個人是誰?師父從來冇有說過。
冰霜尊神看著滅。“你想拿我的本源嗎?”
滅想了想,搖頭。“不想。我也有要追的人。帶著你的本源,太重了。”
冰霜尊神看向曜、黯、托爾、宿命。“你們呢?”
曜沉默了一瞬,搖頭。“我有自己的本源。不需要彆人的。”
黯也搖頭。“我的黑暗本源,和你的冰不相容。”
托爾撓撓頭。“我討厭冷。你的本源給我,我會難受死。”
宿命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林奕。
冰霜尊神也看著林奕。“你呢?你想要我的本源嗎?”
林奕想了想。“想。”
冰霜尊神問他為什麼。林奕說:“為了複活那些為我死的人。為了回去。為了回家。”
冰霜尊神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說:“你和你師父不一樣。”它看著滅,“你師父來的時候,心裡隻有一個人。你心裡有很多人。”
滅冇有說話。
冰霜尊神站起來。
那具冰雕從王座上走下來,每一步,地麵上就多一道冰裂。“想要我的本源,就要過我的試煉。我的試煉很簡單——在這裡坐一天。坐一天,不被凍死,冰之本源就是你的。”
它指著王座。“坐上去。”
林奕走向王座。托爾拉住他。“你瘋了?那是冰之本源凝成的王座,坐上去會凍成冰雕的。”
林奕看著他。“來都來了。”
他走到王座前,坐下。
冷,像一萬把刀同時插進身體。
血液在凝固,思想在凍結,連輪迴法則都在變慢。
他閉上眼睛,全力運轉輪迴法則。
四種本源同時發力,時間在體內流轉,生命在體內生長,風在體內吹拂,火在體內燃燒。
但冷更強,真神級的冰之本源,不是準神級能擋的。
冰爬上了他的腳踝,膝蓋,腰,胸口。
冰霜尊神看著他。“你可以放棄。放棄就不會死。你還能活著出去,回去見你的家人。”
林奕冇有回答。
他在想波克。
波克衝上去的時候,有冇有想過放棄?
冇有。
波克從來冇有想過放棄。
他隻是衝上去,說“林奕,你退後,我來”。
他也冇有放棄。
冰爬上了他的脖子。
時影急了。“林奕!放棄吧!你會死的!”
林奕冇有回答。
他在想楚夢瑤,想她站在院門口說“早點回來”。
在想雨小舒紅著眼睛說“你說過會回來的”。
在想艾露薇把手放在小腹上,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在想神鈺君推了推眼鏡說“活著回來”。
在想伊芙琳輕聲說“小心”。
在想玄鏡站在屋簷下,從來冇有什麼表情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在想子龍和子鳳,那兩個抓著他手指不放的小傢夥。
他冇有放棄。
冰爬上了他的下巴,嘴唇,鼻子,眼睛。
他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聽不見了,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隻有冷,無儘的冷。
然後,他想起了零重天寰。
想起那個冇有修煉、冇有本源、冇有法則的世界。
想起那些神明——女媧、伏羲、盤古、神農。
他們離開零重天寰的時候,有冇有想過回去?有冇有想過那些留在那裡的人?有冇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從零重天寰來,沿著他們的路,走到這裡?
他睜開眼睛。
冰碎了。
不是外麵的冰碎了,是他體內的冰碎了。
冰之本源,不是用來凍死人的,是用來儲存希望的。
種子在冰裡不會腐爛,來年春天還會發芽。
希望也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裡,那個輪盤在轉。
上麵多了一道白色的紋路——冰之本源。融合了。
冰霜尊神看著他。“你過了。”
林奕站起來。
身上冇有傷,冇有凍傷,什麼都冇有。
隻有冷過之後的溫暖,像冬天喝了熱湯。
冰霜尊神問他:“你在想什麼?”
林奕想了想。“在想那些從零重天寰離開的人。在想他們走的時候,有冇有想過回去。”
冰霜尊神沉默了。“零重天寰?那是所有天寰的根。離開的人,很少有回去的。因為回去太難了。需要打破天寰之間的壁障,需要承受規則的反噬,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但也不是冇有人回去過。”它看著林奕,“很久以前,有一個人回去了。他叫伏羲。”
林奕的心跳漏了一拍。“伏羲?他回去了?”
冰霜尊神點頭。“他回去了。他從二重天寰回到零重天寰,帶回了本源和法則。他在那裡留下了傳承,然後離開了。那些傳承,後來變成了你們地球上的傳說。”
林奕站在原地。
原來那些傳說,不全是假的。
伏羲畫卦,畫的是本源和法則。
女媧造人,造的是有靈性的生命。
盤古開天,開的是天寰之間的壁障。
神農嘗草,嘗的是本源果實的藥性。
他們回去了,回到了零重天寰,留下了傳承。
然後他們又離開了,去了更高的天寰。
冰霜尊神看著林奕。“你也想回去?”
林奕想了想。“想。但現在不行。現在還有事要做。”
冰霜尊神問他什麼事。
林奕說:“複活那些為我死的人。保護那些等我回去的人。成為主宰。然後——”他頓了頓,“回去看看。看看那個生我養我的世界,看看那些神明走過的地方。”
冰霜尊神笑了。
那笑容像春天來了,冰河解凍。“有意思。三百萬年了,你是第一個說要回去的。”它走回王座,坐下。“去吧。下一境在等你。”
林奕轉身,向大殿外走去。
眾人跟在後麵。
走到門口,冰霜尊神忽然叫住他。“林奕。”
林奕回頭。
冰霜尊神看著他。“你那個淨土,叫什麼來著?”
林奕愣了一下。“黎明淨土。”
冰霜尊神點頭。“黎明,黑夜結束,白天開始。好名字。你的淨土裡,有什麼?”
林奕想了想。“有太陽,有大地,有海洋,有森林。有亡靈在沉睡,有活人在建設。有一棵樹,是生命本源凝成的。有一片海,是海洋本源凝成的。有一座山,是大地本源凝成的。還有——”他頓了頓,“還有很多人在等我回去。”
冰霜尊神沉默了很久。“你的淨土,會成長的。等它成長到足夠大,足夠強,它會變成一個真正的世界。到那時候,你就可以回去了。回到零重天寰,回到地球。帶著你的淨土,帶著你的家人,帶著那些複活的人。回去看看,那些神明走過的路。”
林奕看著它。“你怎麼知道這些?”
冰霜尊神笑了。“因為我活了很久。久到見過很多世界誕生,很多世界毀滅。久到知道,所有的世界,都是從一顆種子開始的。你的淨土,就是一顆種子。好好養它。它會發芽,會開花,會結果。會長成一棵大樹,撐起一片天空。”
林奕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枚六芒星戒指在發光,很溫暖。
戒指裡的黎明淨土,有太陽,有大地,有海洋,有森林。
有亡靈在沉睡,有活人在建設。
有李保爾在當鎮長,有朱率在做包子,有鐘運在研究逃跑路線。
有波克的靈魂在某個角落沉睡,等著他回去喚醒。
那是他的淨土,他的世界,他的家。
他握緊拳頭,向前走去。
前方,是雷罰之海。
時影走在旁邊。“林奕,你剛纔在冰裡,看到了什麼?”
林奕想了想。“看到了很多人。波克,楚夢瑤,雨小舒,艾露薇,神鈺君,伊芙琳,玄鏡。子龍,子鳳。還有——”他頓了頓,“伏羲。他在畫畫,畫的是八卦。八卦在轉,像我的輪盤。”
時影不懂。
但他覺得,那一定是很厲害的東西。
遠處,雷罰之海的雷光在閃爍。林奕加快腳步,向那片雷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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