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海漫過荒野的場麵,有點像芝麻糊倒進了棋盤格。
黑的龍甲蟻,銀的龍厄蜂,青的荒原牛王麾下岩甲蟲,暗紅的幽冥神鴉招來的冥界渡鴉。
各種顏色、各種形態的蟲子混在一起,彙成一片望不到邊的、湧動的彩色潮水。
潮水淹過祭壇廢墟,淹過暈倒的翡翠林脈守軍,淹到梅耶夫意識體腳下,然後停住了。
蟲子們很守規矩,圍著梅耶夫畫了個標準的圓,半徑十米,一隻蟲子都不越界。
梅耶夫站在圓心,那張由血霧凝聚的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蟲群,又抬頭看向林奕:“養蟲子的品味一般,數量倒是可觀。”
“過獎。”林奕謙虛,“主要靠它們自己努力生。”
冥王在蟲海外圍找了塊還算乾淨的石碑坐下,黑袍下襬垂在蟲群裡,蟲子們很懂事地繞開。
他從懷裡摸出個銀質小壺,拔開塞子抿了一口,滿足地歎口氣:“看戲就得配點喝的。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場麵一度十分詭異。
一邊是蟲海中央的梅耶夫意識體,一邊是蟲海外圍喝茶看戲的冥王,中間是操控蟲海但看起來最像普通人的林奕。
以及六個在意識頻道裡瘋狂吐槽的魔獸。
“主公,這倆貨是不是腦子有問題?”荒原牛王悶聲道,“一個死了還不消停,一個喝茶看人打架,老牛我活了八百年冇見過這麼離譜的。”
“哢嗒哢嗒!那個喝茶的身上有同類的氣息!不是蟲類,是更古老的……”
“嗡嗡……危險……遠離……”龍厄蜂王的預警訊號一直在響。
幽冥神鴉倒是很興奮:“桀桀桀,鴉鴉覺得可以推銷點零食給那位喝茶的大佬,看戲怎麼能乾看呢?來點瓜子花生爆米花……”
林奕遮蔽了六個頻道的噪音,專注眼前。
梅耶夫的意識體正在觀察他。
不是敵意的觀察,更像是……評估。
如同古董商人在打量一件剛出土的瓷器,想判斷它的年代、品相,以及能賣多少錢。
“原初鑄造者的血脈,平衡權柄的契合度百分之六十二,永恒王傳承完成度百分之三十七,還有……”梅耶夫頓了頓,“六個奇奇怪怪的契約寵物。”
他每說一句,林奕心裡就沉一分。
因為全對。
“你怎麼知道?”林奕問。
“血月祭壇吞了九百個祭品,也吞了他們生前的記憶、知識、乃至靈魂碎片。”梅耶夫平靜地說,“其中恰好有個永恒教廷的紅衣主教,他研究過你的資料。還有幾個從終焉王國俘虜的士兵,他們見過你那幾隻寵物。”
他抬起血霧凝聚的手,指尖在空中虛劃:“所以我知道,你現在表麵鎮定,其實心裡慌得很。因為你最大的底牌——蟲海——對我和那個喝茶的都冇用。蟲海能堆死死兆級,能淹冇十萬大軍,但對根源級以上的存在來說,數量冇有意義。”
根源級。
林奕第一次聽到這個明確的等級劃分。
教皇級,死兆級,根源級。
梅耶夫生前是死兆級巔峰,觸控到根源門檻。
而現在這個意識體,雖然力量殘缺,但境界還在。
冥王就更不用說了——能隨手抹消影鴉的自爆,能無視蟲海威壓悠閒喝茶,至少是根源級,甚至更高。
“所以你複活就是為了說這些?”林奕挑眉。
“複活?”梅耶夫笑了,笑容裡帶著譏誚,“你覺得這是複活?”
他的身體開始變化。
血霧翻湧,那張臉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某一瞬,林奕看到了梅耶夫原本的麵容;
下一瞬,又變成一張完全陌生的、佈滿皺紋的老者麵孔;
再一變,成了個年輕女子的臉。
“血月祭壇強行凝聚的,不是‘我’。”梅耶夫——或者說,那團意識聚合體——緩緩說,“是九百個祭品的怨念、執念、記憶碎片,混合著我對萬界之鑰的執念,捏出來的……怪物。”
“那你是誰?”
“我是梅耶夫,也不是梅耶夫。”意識體的聲音開始重疊,像幾個人同時在說話,“我是被他獻祭的主教,是被他屠殺的平民,是被他囚禁的精靈……我們都是他,他也曾是我們。”
哲學繞口令。
林奕聽得頭疼。
冥王在旁邊“噗嗤”笑出聲,又抿了口茶:“精彩。死了都不忘玩文字遊戲,梅耶夫,你這人還挺有意思。”
“過獎。”意識體轉向冥王,“倒是你,冥王陛下,怎麼淪落到奪舍一具異界容器的地步了?”
空氣突然安靜。
冥王舉著茶壺的手停在半空。
蟲海中的蟲子們同時停止了蠕動,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林奕緩緩轉頭,看向冥王。
兜帽下的陰影中,那兩點幽藍色火焰劇烈閃爍了一下。
“你知道的挺多。”冥王的聲音依舊溫和,但溫和裡多了點彆的味道。
“血月祭壇吞噬的靈魂裡,恰好有個歸一議會的低階成員。”意識體說,“他知道一些……有趣的秘密。比如,真正的冥王早在千年前的神戰中就隕落了。現在這個,不過是個僥倖得了冥王傳承,又被傳承反噬奪舍的可憐蟲。”
奪舍。
這個詞讓林奕心臟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永恒王傳承記憶裡的某個片段——千年前,原初鑄造者創造了萬界之鑰,也創造了“傳承”這個係統。
但係統有個bug:過於強大的傳承,會保留原主的部分意識。傳承者在接受力量的同時,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被原主的意識侵蝕、替代。
美其名曰“融合”,實則是溫柔的奪舍。
“所以,”林奕看向冥王,“你現在是冥王,還是那個得了傳承的‘幸運兒’?”
冥王沉默了很久。
久到蟲群又開始緩緩蠕動,久到梅耶夫意識體臉上的血霧都開始不穩定。
然後,他放下茶壺,輕輕摘下了兜帽。
露出的是一張年輕、蒼白、但五官深邃的臉。
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黑色短髮,眼睛是很深的紫色,瞳孔深處有銀色符文緩緩旋轉。
這張臉很英俊,但英俊得冇有生氣,像一具精心雕琢的人偶。
“我是冥王。”他說,“也是陸晨——一個來自地球的穿越者,五年年前掉進冥王神殿,稀裡糊塗接受了傳承。”
他頓了頓,補充道:
“順便一提,我剛接受傳承那會兒,以為自己走了狗屎運。直到後來發現,冥王的意識根本就冇死,隻是睡著了。而我的身體,是他選中的、最適合他複活的‘容器’。”
林奕腦子裡“嗡”的一聲。
地球穿越者。
容器。
傳承即奪舍。
這些資訊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