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石人族,為什麼就該這樣?”
林奕看著他。
看著那雙渾濁中帶著一絲光的眼睛。
輕輕說:
“不該。”
“沒有任何種族,生來就該被欺負。”
“沒有任何人,生來就該跪著。”
“石人族勤勤懇懇,老老實實,挖了三千年,三萬年——”
“那不是你們的錯。”
“是那些欺負你們的人的錯。”
“是他們壞。”
“不是你們弱。”
石根愣住了。
愣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淚。
“大人,您說得對。”
“是他們壞。”
“不是我們弱。”
他站起來。
第一次,在一個外界人麵前,站著說話。
“大人,您去殺。”
“我站在這裏看。”
“等您回來。”
“我不跪。”
林奕看著他。
看著這個第一次站起來的石人族。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好。”
他轉身。
向那座黑色的山走去。
身後,石根站著。
越來越多的石人族,從屋子裏走出。
站在他身後。
站著。
第一次站著。
看著那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墮落峰下,有礦場。
林奕經過那裏。
礦場很大,像一個巨大的傷疤,刻在大地上。
無數石人族的奴隸在礦坑裏勞作,用簡陋的工具挖掘著發光的礦石。
監工是一種長著四隻手臂的種族,手裏握著鞭子,誰稍慢一點,就是一鞭。
“快點!快點!磨蹭什麼!”
“今天的任務完不成,誰也別想吃飯!”
“你,看什麼看!找死!”
啪——
一鞭抽在一個老人身上。
老人倒在地上,蜷縮著,不敢出聲。
監工還要再抽。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抽。
是他的手動不了了。
他低頭,發現自己的四隻手臂,全都靜止在空中。
不是被抓住,是像時間停止了一樣。
他抬頭。
看到一個人站在他麵前。
那個人穿著和石人族差不多的衣服,但氣息完全不同。
監工張嘴想喊。
但喊不出來。
他的嘴也動不了了。
林奕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說了一句:
“你抽了多少年?”
監工當然回答不了。
林奕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隻是抬起手。
時間法則運轉。
監工開始倒退。
倒退著回到剛才抽鞭子的姿勢。
倒退著回到早上。
倒退著回到昨天。
倒退著回到十年前。
倒退著回到他第一次拿起鞭子的那一天。
然後——
停了。
不是停止,是徹底停了。
那個監工,永遠停在了那一刻。
停在他第一次決定當監工,第一次決定欺負弱者的那一刻。
永遠迴圈。
永遠重複。
永遠無法解脫。
礦場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石人族的奴隸,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人。
看著那個一動不動的監工。
看著那四隻永遠停在空中的手臂。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林奕轉身,看著他們。
“繼續挖。”
“但不用交上去了。”
“挖出來的,自己留著。”
“蓋房子,養孩子,給自己吃。”
“等那些大人來找你們。”
“就告訴他們——”
“有人來了。”
“來殺他們的。”
話音落下。
他繼續向山上走去。
身後,礦場裏一片寂靜。
很久很久。
然後,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跪下來,又站起來。
有人握著礦石,緊緊握著,像握著從未有過的希望。
墮落峰上。
黑色的宮殿矗立在山巔。
宮殿由黑色的巨石建成,表麵流淌著暗紅色的紋路。
每一次脈動,就有低沉的嗡鳴聲傳出,像某種生物的心跳。
宮殿門口,站著兩個守衛。
那是兩個真正的古神。
不是影靈,不是分身,是真正的、活著的古神。
他們身高十丈,渾身覆蓋著鱗片,頭上有角,背後有翅膀。
眼睛是暗紅色的,像兩團凝固的血。
當林奕走上山巔時,他們同時轉頭。
看向這個渺小的人類。
其中一個開口,聲音像雷鳴。
“外界人?”
“敢來這裏?”
林奕抬頭看著他們。
看著這兩個十丈高的存在。
忽然笑了。
“兩個看門的,就這麼大個兒。”
“裏麵的,得有多大?”
另一個古神怒了。
“狂妄!”
他一掌拍下。
那一掌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空氣都被壓縮成實質。
林奕沒有躲。
他隻是抬手。
輕輕一點。
那個古神的手掌,停在了空中。
不是停,是開始倒退。
倒退著收回。
倒退著回到揮掌之前。
倒退著回到站立的狀態。
倒退著——
變小。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在縮小。
從十丈,縮到九丈,八丈,七丈——
“你……你做了什麼?!”
林奕沒有回答。
他隻是繼續點。
那個古神繼續縮小。
一直縮到一丈高。
縮到和林奕差不多高。
縮到可以平視。
然後,林奕說: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說話了。”
那個古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看著自己縮小了十倍的身體。
渾身顫抖。
另一個古神想跑。
林奕看了他一眼。
他也開始縮小。
同樣縮到一丈高。
兩個古神,站在林奕麵前,像兩個受驚的孩子。
林奕看著他們。
“裏麵,還有幾個?”
兩個古神對視一眼。
不敢不說。
“還……還有七個。”
“最強的那個,在最深處。”
林奕點頭。
“七個,不多。”
他邁步,向宮殿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著那兩個縮小了的古神。
“你們,願意站哪邊?”
兩個古神愣住了。
站哪邊?
什麼意思?
林奕說:
“等會兒打起來。”
“你們可以幫他們。”
“也可以——”
他頓了頓。
“也可以幫那些石人族。”
“幫那些被你們欺負了無數年的弱者。”
“自己選。”
他轉身,走進宮殿。
留下兩個古神,站在門口。
麵麵相覷。
他們活了幾萬年。
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站哪邊?
幫誰?
幫那些弱者?
那些他們一直欺負的、看不起的、當成螻蟻的弱者?
怎麼可能?
但——
如果不幫呢?
那個人那麼強。
強到能隨意改變他們的大小。
強到能隨意掌控他們的時間。
如果他贏了呢?
如果那些更強的古神被他殺了呢?
那他們——
還能活嗎?
兩個古神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後,其中一個,忽然開口:
“我……”
“我想試試。”
另一個看他。
“試什麼?”
“試試幫弱者是什麼感覺。”
“反正,幫強者幫了幾萬年,也沒什麼好下場。”
“不如——”
他看向宮殿深處。
看向那即將爆發的戰鬥。
“不如賭一把。”
另一個沉默了一瞬。
然後,點頭。
“那就賭。”
兩個古神,站在門口。
第一次,站在了弱者這邊。
第一次,沒有跪。
第一次,站著等。
等那個人出來。
等那場戰鬥的結果。
等一個從未有過的——
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