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的夜晚,林閑的臥室變成了一間無形的精神刑訊室。
沒有紅綢束縛,沒有冰冷的視線壓迫,隻有一盆擺在書桌上的文竹,和坐在不遠處圈椅裏,神情淡漠如監工的紅菱。
“繼續。”紅菱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像塊冰。
林閑伸出抖得像篩糠的手,指尖對準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一股微弱的、剛剛從庭院陰氣中“充”來的能量,被他從幹涸的身體裏硬生生擠了出來,像擠出最後一滴血,注入那枯黃的枝葉。
文竹的葉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泛起一絲脆弱的、惹人憐愛的綠意。
“摧毀它。”
林閑閉上眼,太陽穴突突狂跳,念頭一動,那剛剛注入的生命力又被粗暴地抽回。
新生的綠意瞬間褪去,文竹比之前更加枯敗,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魂魄,散發出淡淡的焦糊味。
“繼續。”
再注入。
再抽回。
這已經是他“高強度特訓”的第二個小時。紅菱用這種方式,逼迫他以最精細、也最折磨人的方式,練習對能量的精準控製。
每一次注入,都是一次微小的希望。每一次摧毀,都是一次親手扼殺希望的絕望。
他的精神,就像那盆可憐的文竹,在反複的枯榮之間,被碾成了齏粉。感官開始錯亂,大腦為了自我保護,似乎分裂出了另一個人格,一個喧鬧的、癲狂的、他曾經無比熟悉的人格。
在又一次注入能量,看到那抹綠色顫巍巍地出現時,林閑突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笑容撕裂了他的麵具。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像是打了雞血的電視購物主持人,指著那盆文竹,用一種誇張到歇斯底裏的語調,對著空氣大聲嘶吼:
“各位觀眾!各位朋友!你們看到了嗎!奇跡!這就是生命的奇跡!”
紅菱的眉頭微微蹙起,冰冷的眼眸裏閃過一絲不解,似乎沒料到他會以這種方式崩潰。
林閑卻像是徹底瘋了,他手舞足蹈,繞著書桌打轉,唾沫橫飛。
“還在為生命的逝去而煩惱嗎?還在為抓不住的希望而痛苦嗎?現在,你不需要再擔心了!看看我們這款劃時代的產品!它能生!它能死!它能在你的一個念頭間,體驗從春天到寒冬的極致輪回!”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著文竹,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嘶啞而亢奮:“不要998!不要888!甚至不要一個銅板!隻要你一個念頭!隻要你獻祭掉你那點可悲的理智和情感,枯木逢春就能帶回家!”
說著說著,他的笑聲裏帶上了壓抑不住的哭腔,眼淚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哈哈哈哈……多劃算啊……用痛苦就能買到……買到希望……再親手把它捏死……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那股混雜著絕望、憤怒、自嘲、癲狂的複雜情緒,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深水炸彈,轟然引爆!
嗡——!
整個臥室的燈光,在一瞬間瘋狂地閃爍起來,電流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牆壁裏傳來一陣陣低沉的、如同腸胃蠕動的呻吟聲,彷彿整棟別墅都被這股濃烈的情緒喂得打了個飽嗝。
紅菱冰冷的表情終於變了,她霍然起身,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就在這時,林閑口袋裏的手機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在混亂中無比刺耳的提示音。
他麻木地掏出手機,螢幕自動亮起,【暖陽排班】APP彈出一條係統通知:
【檢測到高品質複合情緒能量(五味雜陳),開始進食…】
進食?
林閑的癲狂,被這兩個字瞬間掐斷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股無形的吸力從四麵八方傳來,不是作用於他的身體,而是直接探入他的腦海,化作無數冰涼滑膩的觸手,貪婪地吮吸著他剛剛爆發的癲狂與絕望。那感覺……奇異地讓他想起了夏天裏插進冰西瓜最中心的那一勺,帶著一種被掏空的、淋漓的涼意和解脫感。
臥室裏那股被攪動的能量亂流,變得更加狂暴!牆壁上的石灰開始簌簌掉落,天花板上的吊燈劇烈搖晃,彷彿下一秒就要砸下來!
這巨大的動靜,顯然驚動了別墅裏的其他人。
臥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
一襲白衣的素雪,如同被一曲驚世駭俗的絕唱吸引而來的幽魂,靜靜地站在門口。
她沒有看劍拔弩張的紅菱,也沒有看狀若瘋魔的林閑。她的目光,迷離而陶醉,落在房間中央那片混亂的、無形的能量場上,像一個頂級的戲劇鑒賞家,在品味著一場千載難逢的演出。
她無視了紅菱警告的眼神,紅唇輕啟,一道悠揚婉轉、卻又充滿了悲憫與瘋狂的唱腔,從她喉間低低地吟哦而出:
“好一齣……淋漓盡致的悲歡離合。”
“愛恨嗔癡,皆入喉來,化作這……穿腸的烈酒……”
她的聲音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像催化劑,又像調味師手中的香料。隨著她的唱腔,空氣中彷彿凝結出肉眼可見的、瑰麗的色彩。林閑的絕望是深不見底的黑,憤怒是灼人的赤紅,而自嘲則是斑駁的鐵鏽色……這些色彩在素雪的聲音裏交織、旋轉,被調製成一杯層次分明的雞尾酒,散發出致命的香氣。
轟隆!
別墅的共鳴變得更加劇烈,整棟建築都在發出滿足而貪婪的呻吟。林閑體內那股瀕臨失控的情緒能量,被瞬間放大了數倍,被抽走的速度也快了數倍!
紅菱臉色大變,她終於意識到,素雪不是來勸架的,她是來“加菜”的!
“素雪!你敢!”
紅菱厲喝一聲,墨綠色的身影一閃,便要出手阻止。
但已經晚了。
別墅的“進食”已經達到了**。林閑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臥室的牆體像變成了柔軟的幕布,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向內擠壓,整個空間都在坍縮!
紅菱不得不停下對素雪的攻擊,抬手釋放出一股冰冷的鬼氣,強行穩住這片即將崩潰的空間。特訓,被迫中止了。
就在這片詭異的寂靜中,林閑的手機又“叮咚”一聲,彈出了第二條通知。
【進食完畢。評價:★★★★☆(口感濃鬱,回味悠長)。】
【隨機獎勵:空間穩定性臨時強化。】
【歡迎下次光臨。】
林閑呆呆地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四顆半閃亮的金色星星,和那句冰冷又禮貌的“歡迎下次光臨”。
大腦徹底宕機了三秒鍾。
然後,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誕感,衝垮了他崩潰的堤壩。
他終於明白了。
他不是員工,不是電池,也不是什麽該死的容器。
他是這棟別墅的……米其林大廚。
他的痛苦,他的崩潰,他的絕望,就是最頂級的食材。紅菱的特訓是催熟,素雪的吟唱是調味,而這棟該死的別墅,就是那個挑剔的、會打分的美食家。
“噗……”
林閑看著天花板,先是低低地笑了一聲。
隨即,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最後變成了一場混雜著眼淚與鼻涕的嚎啕大哭。
他一邊哭,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天花板發出了這輩子最悲憤、最荒誕的呐喊:
“我他媽是行走的必比登推介啊?!”
哭聲和笑聲在扭曲的房間裏回蕩,顯得那麽格格不入,又那麽的……恰如其分。
一片死寂中,素雪那雙哀怨的鳳眼轉向了臉色鐵青的紅菱。
她微微福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萬福禮,聲音幽幽,像鬼戲台上的獨白,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多謝紅菱妹妹費心。”
“為我這出戲,尋了這麽一位好角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