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下午，像一場漫長的、不見盡頭的淩遲。
林閑癱在客廳的沙發上，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反複搓洗後又扔進甩幹桶的抹布，每一根纖維都透著被榨幹的疲憊與酸楚。廚孃的“週末補救”非但沒讓他回血，反而像是做了一場深層清創手術，把他體內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火種”都給颳走了。
現在的他，比上週五被紅菱榨幹時還要虛弱。
唯一的安慰，是紅菱似乎也預設了他這種“資產折舊”的狀態，整個上午都沒有安排什麽高強度的“KPI考覈”，隻是讓他坐在庭院裏，對著那棵被他救活的古槐發呆，美其名曰“自行吸收陰氣，熟悉充電流程”。
說白了，就是讓他自己插上充電器，別耽誤下午的正常使用。
林閑掏出手機，點開了那個名為【暖陽排班】的APP。
界麵簡潔得像上個世紀的辦公軟體，冷冰冰的藍白配色，一張日曆表占據了整個螢幕。週一到週五，被鮮紅的色塊覆蓋，上麵標注著“負責人：紅菱”；週六週日則是代表著安全的綠色，負責人是廚娘。
這就是他未來生活的全部。不是996，勝似996。
林閑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螢幕上劃著，絕望地審視著自己的“賣身契”。就在他準備關掉這個讓人心悸的APP時，指尖無意間在今天的紅色方塊上長按了一下。
螢幕上，竟彈出了一個編輯框。
編輯框裏，除了固定的時間段和負責人資訊外，赫然還有一個小小的、可以輸入文字的“備注”欄。
林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的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又猛地鬆開，血液轟然湧上大腦！
這是……一個漏洞？一個可以讓他從這密不透風的規則鐵壁上，撬開一絲縫隙的漏洞？！
一股源自社畜本能的、在夾縫中摸魚求生的狂喜，瞬間衝垮了所有的疲憊。他那顆被職場PUA千錘百煉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運轉。
他不能直接寫“下午休息”，那太明顯了，等於直接挑釁。他需要一個冠冕堂皇的、無法拒絕的理由。
一個聽起來像是為了更好地工作，而不得不進行的……“團隊建設”。
林閑的目光在別墅裏飛快地掃了一圈，最終，鎖定在了一樓浴室的方向。
阿水。
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樂子人，毫無疑問是最佳的“摸魚盟友”。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敲擊起來。他先是在參與人一欄填上了“阿水”，隨即又覺得不妥。這太隨意了，不夠正式，容易被駁回。
他刪掉名字，開始琢磨阿水的職位。
“摸魚顧問？”不行，太直白。
“八卦專員？”更不行，這純屬找死。
林閑的眼神變得凝重起來，手指在鍵盤上鄭重地敲下了一行字：
“企業文化建設部榮譽部長”。
完美！
接著，他在下午三點到四點的工作時段下，一字一頓地新增了一條備注：
“與企業文化建設部榮譽部長阿水小姐，就‘凶宅規則可持續性發展與員工人文關懷’議題，進行深入研討會。地點：客廳。”
寫完最後一個字，林閑感覺自己幾乎要虛脫了。他看著螢幕上那行充斥著職場黑話的備注，心中湧起一股荒誕又悲壯的豪情。
這哪裏是摸魚，這分明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試探資本家的底線！
下午三點整。
客廳裏的空氣，比上午還要凝重。紅菱就坐在主位的單人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本線裝古籍，墨綠色的旗袍與周圍死寂的氛圍融為一體。她沒有看林閑，但那股無形的、冰冷的氣場，卻像一張網，將整個空間都籠罩在內。
林閑正襟危坐，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襯衫。
就在這時，一陣“哢嚓、哢嚓”的、極具現代生活氣息的薯片咀嚼聲，由遠及近。
阿水穿著一身清涼的吊帶短褲，抱著一大包薯片，像一陣快活的風，飄進了這片凝固的區域。她一屁股坐在林閑身邊，還熱情地把薯片袋子遞了過去：“來點？番茄味的。開會嘛，總得有點零食。”
林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聲清脆的、係統提示音般的“叮咚”，從紅菱的方向響起。
是她的手機日程提醒。
客廳裏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紅菱終於緩緩抬起頭，那雙漂亮的丹鳳眼，平靜無波地落在了林閑身上。她的聲音很輕，很平淡，卻像無數根冰針，紮進林閑的耳膜。
“規則研討會？”
來了！最終BOSS的質詢來了！
林閑猛地站起身，將早已打好的腹稿，用最誠懇、最專業的社畜語氣背了出來：“紅菱經理，是這樣的。經過上一週高強度的工作，我發現我的身體和精神都出現了一定程度的損耗，這會影響核心資產的長期績效表現。為了實現可持續性壓……咳，可持續性發展，我認為適當的勞逸結合，以及對規則的深入理解，是非常必要的。這不僅能提高我的工作效率，也是為了更好地完成您交辦的各項KPI。”
一番話說完，他自己都快信了。
紅菱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眼神幽深得可怕。
空氣死寂了足足半分鍾。
就在林閑的雙腿快要撐不住打軟的時候，他身邊的“神隊友”阿水，終於領會了“會議精神”，用她那清脆的聲音，大聲附和道：
“對啊對啊！紅菱姐，林閑小寶貝說的沒錯！他還說你這叫管理僵化，團隊缺乏凝聚力，需要更多的人文關懷！”
“轟——！”
林閑感覺自己的腦子裏，彷彿有一顆原子彈被引爆了。
世界，在這一刻化作了黑白。
他能聽見阿水還在旁邊哢嚓哢嚓地嚼著薯片，能看見紅菱那張絕美的臉上，緩緩地、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堪稱殘忍的微笑。
那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那不是稻草，那是他媽的通古斯大爆炸！
“人文……關懷？”紅菱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輕柔得像情人間的呢喃，卻讓林閑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下一秒，她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閃，林閑隻覺得手上一輕，手機已經被奪了過去。
紅菱修長白皙的手指在螢幕上優雅地點了幾下，像是在彈奏一曲死亡的樂章。她對著林閑的備注，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冷笑，然後幹脆利落地點選了刪除。
緊接著，她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動用了管理員的最高許可權，在林閑的排班表上，新增了一條係統級的、被血色鎖定的新日程。
“即日起，每日追加高強度特訓兩小時，由紅菱總監親自一對一輔導。”
做完這一切，她一步步走到林閑麵前，將那冰冷的手機螢幕，幾乎懟到了他的鼻尖上。
螢幕上，那行血紅色的新日程，像一道剛剛烙上去的、帶著血與火的奴隸印記，刺得他眼睛生疼。
紅菱微微傾下身，那雙深不見底的丹鳳眼，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用那輕柔的、致命的語調說道：
“這，就是我的人文關懷。”
“你還有什麽意見嗎，林、員、工？”
林閑的瞳孔縮成了針尖，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他死了。
社會性死亡和物理性死亡，在這一刻，達成了空前的統一。
旁邊的阿水，嘴裏還叼著半片薯片，也徹底石化了。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把隊友給賣了。
“哢嚓。”
是薯片從她呆滯的嘴角，掉落在地毯上的聲音。
在這死寂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脆，也格外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