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陽光像稀薄的金粉,懶洋洋地灑進餐廳。然而,餐廳裏的空氣卻比地下室還要冰冷,凝重得像一塊鐵。
林閑坐在他慣常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活像一個等待最終麵試的應屆生。
長長的紅木餐桌上,史無前例地空曠。
沒有廚娘準備的、散發著古怪草藥味的白粥,沒有小鹹菜,更沒有那隻總在關鍵時刻出現的、象征著權力的荷包蛋。
取而代之的,是一隻通體剔透的琉璃杯。
一隻蒼白秀美的手,將這隻杯子輕輕放在了他的麵前。
杯中,盛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液體。它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顏色,更像是捕捉了一捧初升的朝霞,瑰麗的緋紅與燦爛的金色在其中緩緩流淌,交織成一片絢爛的光暈,將林閑的臉都映上了一層虛幻的暖色。
但這股暖意,卻帶著灼人的氣息。
紅菱就坐在主位上,墨綠色的旗袍與清晨的光線格格不入,她像一尊來自民國古董店的玉雕,精緻,冰冷,不帶一絲煙火氣。
“喝了它。”她開口,聲音平淡,沒有命令,卻勝似命令。
這是補充條款C生效的第一天。
工作日。
林閑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餐廳的角落。廚娘半透明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縷即將消散的青煙,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死死地盯著他麵前的杯子,那裏麵翻湧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哀與無力。
阿水、素雪和小夏則識趣地沒有出現,預設了這裏是屬於“值班經理”的絕對領域。
林閑深吸一口氣,端起了那隻琉璃杯。
杯壁溫熱,像是握著一塊暖玉。他仰起頭,將那杯如朝霞般的液體一飲而盡。
在他仰頭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角落裏那道半透明的身影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彷彿一台訊號不良的老舊電視,險些當場潰散。
一股難以形容的灼熱洪流,瞬間從喉嚨衝入胃裏,然後轟然炸開!
那不是燙,而是一種純粹的、磅礴的能量爆發!林閑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瞬間充滿電的巨型電池,每一條血管,每一根神經,甚至每一個細胞,都在這股洶湧的力量下瘋狂震顫、歡呼!
原本因為長期精神緊張而疲憊不堪的身體,在短短幾秒內就被徹底修複,甚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化。
他下意識地攥緊拳頭,骨節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爆鳴。他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自己現在一拳就能打穿身後的牆壁。
“感覺到了?”紅菱的聲音不帶絲毫波瀾。
林閑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撼。
“走吧。”紅菱站起身,沒有給他任何消化和提問的時間,“你的‘工作’,現在開始。”
別墅的庭院裏,一棵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古槐,像一具巨大的、扭曲的骨骸,了無生機地矗立在中央。它的樹皮幹裂,枝幹光禿,彷彿早已被歲月遺忘。
紅菱站在樹下,指了指那棵枯樹,對身後的林閑說道:“把剛才喝下去的力量,引匯出來,灌注給它。”
“……哈?”林閑懷疑自己聽錯了。用愛發電他聽過,用命發電他正在體驗,現在還要用自己去搞綠化?
紅菱的丹鳳眼微微一眯,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我隻說一遍。集中你的精神,想象你身體裏的那股熱流,像水一樣,從你的手心流出去,流進這棵樹裏。”
林閑不敢再廢話,隻能硬著頭皮走到那棵枯槐前,學著武俠片裏的樣子,將手掌顫顫巍巍地貼在了粗糙幹裂的樹皮上。
他閉上眼,努力去感受體內那股奔騰不休的“洪流”,並試圖引導它們順著手臂,匯聚到掌心。
出乎意料的,這個過程並不困難。
那股力量彷彿天生就與他的意誌相通,隨著他念頭一動,一股溫潤的暖流便順從地從掌心湧出,緩緩滲入枯死的樹幹之中。
一秒,兩秒,十秒……
沒有任何變化。
林閑尷尬地睜開眼,剛想說這玩意兒是不是失靈了,異變陡生!
“哢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種子破土的輕響,從他手掌覆蓋的樹皮下傳來。
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原本死灰色的樹皮,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泛起一絲淡淡的、屬於生命的蒼綠!這抹綠色像最頑強的藤蔓,順著樹幹的紋理飛速向上攀爬,所過之處,幹裂的樹皮緩緩癒合,光禿的枝丫末梢,竟冒出了一顆顆米粒大小的、鮮嫩的綠芽!
林閑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這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這根本就是神跡!
巨大的震撼讓他忘記了身體的變化,他下意識地加大了能量的輸出,體內的洪流如同開閘的洪水,瘋狂地湧入樹幹!
新芽以一種違反自然規律的速度瘋狂生長,抽枝,展葉!
短短一分鍾內,這棵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槐,竟在一片簌簌的輕響中,重新披上了一身蔥鬱的綠裝!陽光透過嶄新的葉片,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甚至彌漫開一股植物新生的清新氣息。
枯木逢春。
原來她說的“成為能映照日月的江河”,不是比喻,而是事實!
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創造偉力的成就感與振奮感,瞬間衝垮了林閑所有的恐懼與不安。他就是神!他能賦予生命!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這股狂喜中時,一股劇烈的眩暈感,毫無征兆地從腦海深處炸開!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耳邊傳來嗡嗡的轟鳴。他感覺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被瞬間抽空了,那股填滿四肢百骸的磅礴力量,此刻隻剩下涓涓細流。心髒在胸腔裏無力地狂跳,四肢發軟,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甚至能聞到自己身上散發出一股類似青草被碾碎後暴曬的味道,那是生命力最原始的氣息正在從他體內蒸發。
他腳下一軟,整個人脫力地癱倒在地,手掌也從樹幹上滑落。
他清楚地認識到了。
他是能源,是電池,但歸根結底,還是一個會被榨幹的消耗品。
紅菱緩緩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如泥的他,眼神裏沒有絲毫憐憫,隻有一種審視產品效能的漠然。
她看了一眼那棵煥然一新的古槐,點了點頭。
“今天的KPI,勉強達標。”她用那平淡如水的語氣,做出了最終的評價。
林閑大口喘著氣,感覺連肺都像是破了的風箱。恐懼與虛弱讓他幾乎失語,但那句冰冷的“KPI”卻像一根針,狠狠刺進了他緊繃的神經。
不,不能就這麽認了。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撐起半個身子,仰頭看著那張毫無表情的美麗臉龐,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完……完成KPI,需要資源……和說明書。”
紅菱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隻告訴我怎麽輸出,”林閑的呼吸急促,但思路卻前所未有的清晰,“卻沒告訴我怎麽……充電。紅菱經理,這不是高效的管理方式,這叫……竭澤而漁。會讓你的核心資產……快速折舊。”
他把在職場學到的那套話術,幾乎是本能地拋了出來。
空氣死寂了片刻。
紅菱那雙幽深的丹鳳眼,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審視著地上的林閑,那不再是看一件工具的眼神,而是像在評估一個……會談判的對手。
“明天繼續,爭取超額完成。”她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冰冷。
林閑的心沉了下去。
然而,她轉身走出兩步後,卻頓住了腳步,沒有回頭,隻是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話。
“你的薪水,就是這座宅邸無處不在的陰氣。你的獎金,取決於你吸收它們的效率。”
“休息,也是工作週期的一部分。別遲到。”
說完,她身形優雅,徹底消失在別墅的陰影裏。
林閑怔住了。
幾秒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賭贏了!
他得到了最關鍵的資訊:他可以自行“充電”!雖然聽起來依然是壓榨,但這至少是一條活路!是他憑自己的腦子,從這個鬼老闆嘴裏撬出來的活路!
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混雜著哭笑不得的荒誕感湧上心頭。
我上輩子是卷王嗎?怎麽死了還要跟鬼老闆玩職場PUA,還得自己爭取員工權益!還他媽是007不打卡的那種!
林閑在內心發出絕望又慶幸的哀嚎,最後徹底沒了力氣,癱在草地上,像條被扔上岸的魚。
當晚,林閑幾乎是爬著回到自己臥室的。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榨成了渣,隨便來個小鬼都能把他吹散。他一頭栽在床上,連洗漱的力氣都沒有,隻想就這麽昏死過去。
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時,一聲極輕的、紙片摩擦地板的“沙沙”聲,從門縫處傳來。
林閑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一張折疊起來的白色紙條,被從門縫下悄無聲息地塞了進來。
他掙紮著爬下床,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挪到門邊,撿起了那張紙條。
紙條上,是一行娟秀卻帶著一絲顫抖的字跡,他認得,那是廚孃的筆跡。
“她的方法,會讓你在最絢爛的時候燒成灰。這是‘暖陽’的宿命。”
讀到這裏,林閑的心猛地一沉,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繼續往下看。
“如果你不想死,就在每個週五的午夜,來廚房找我。”
在紙條的最後,畫著一個簡筆畫的、流著兩行眼淚的飯團,飯團旁邊,還有三個小字。
“給你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