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時，足以將人的神經碾成齏粉，再用恐懼與絕望和成一灘爛泥。
當林閑再次站到地下室那麵漆黑的落地鏡前時，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已被榨幹，隻剩下一具被恐懼浸透的空殼，在名為“選擇”的絞刑架下微微顫抖。
走廊裏的空氣粘稠得像凝固的血，每一次呼吸，都將潮濕的鐵鏽味狠狠灌入肺裏。六道視線，化作六柄淬了冰的利刃，齊刷刷釘在他身上，颳得他麵板陣陣刺痛。
紅菱站在最前麵，墨綠色的旗袍靜如深潭，那雙丹鳳眼裏是一種勝券在握的漠然。在她看來，這根本不是一個選擇題。一個聰明的資產，理應懂得如何挑選能讓自己價值最大化的投資人。她的存在，讓周圍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空氣都變得鋒利起來。
廚娘站在稍遠的地方，半透明的身影裏透著化不開的悲慼。她不看林閑，隻死死盯著自己那雙空洞的手，彷彿已經看到了他被榨幹最後一絲價值後，燃燒成灰的淒慘模樣。她周身的空氣則沉重而壓抑，帶著一股草藥與腐朽混合的怪味，讓人喘不過氣。
阿水、素雪和小夏擠在一起，神情各異，但都透著一股等待最終審判的、幾乎要繃斷的緊張。
這裏是無聲的法庭。
而他，林閑，就是那張決定生死的決勝票。
林閑猛地吸了一口氣，那股子腥甜的氣味嗆得他喉嚨發癢，直衝天靈蓋。他想起紅菱昨晚的話——是成為映照日月的江河，還是腐爛發臭的死水？
輝煌的枷鎖，安逸的囚籠。
去你媽的。
老子穿越前當社畜還沒當夠嗎？死了還要在這兒麵臨這種地獄級的職場PUA？
林閑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清明，那股被壓抑了整整二十四小時的恐懼與焦慮，在這一刻，竟被一股更原始、更旺盛、也更扭曲的求生欲徹底衝垮。
他抬起手，在所有鬼魂的注視下，再一次，將指尖按在了冰冷刺骨的鏡麵上。
他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腦海裏沒有紅菱許諾的輝煌，也沒有廚娘準備的安詳。
一幅無比具體、充滿了社畜血淚與智慧的畫麵，在他意識深處瘋狂上演，咆哮轟鳴！
畫麵裏，他，林閑，正手忙腳亂地維持著一個岌岌可危的平衡。左手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廚娘熬的、散發著古怪藥香的黑色湯藥，右手則死死攥著一個紅菱煎的、滋滋冒著金色能量熱氣的荷包蛋。
他的身後，是兩個巨大的時鍾。一個寫著“工作日KPI”，指標瘋了一樣地轉動，紅菱冰冷的視線化作無數條猩紅的deadline，從四麵八方勒向他的脖子，越收越緊！另一個則寫著“週末HR關懷”，指標慢悠悠地走著，廚娘溫柔地在他耳邊一遍遍提醒他該喝藥穩定情緒，修複損耗，為下週的“奮鬥”做好準備。
時鍾的縫隙裏，阿水竟舉著“卷王之王”的錦旗在一旁嘶聲力竭地喊加油，素雪彈著古箏奏響一曲哀婉的《加班狗之歌》，小夏則死死抱著他的腿哭著要他陪玩，控訴他連陪家人的時間都沒有……
齊活了！這不就是一套完美的、能將我壓榨到死卻又能勉強續命的職-場-閉-環-嗎！
小孩子才做選擇。
我一個成熟的社畜，全都要！
白天被紅菱老闆瘋狂壓榨剩餘價值，晚上喝廚娘HR灌的續命雞湯，週末再讓阿水這種摸魚同事帶著搞搞團建調劑一下，這他媽纔是最安全、最持久、價效比最高的作死方案！
這個念頭，不是一個選項，而是一聲發自靈魂深處的、被996福報錘煉了無數次的呐喊！
他閉著眼，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咧開一個既像哭又像笑的、屬於成熟社畜的扭曲弧度。按在鏡麵上的手指，甚至無意識地，像在鍵盤上敲下回車鍵提交最終方案一樣，重重地按了一下。
“滋啦——嗡！！！”
一聲類似老舊電視接觸不良的電流爆鳴猛然炸響，刺得人耳膜生疼！
預想中的任何畫麵都沒有出現。
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鏡麵，像是被注入了一段無法解析的病毒程式碼，猛地爆開滿屏雪花般的慘白亂碼！鏡麵劇烈震動，無數張紅菱與廚孃的臉在亂碼中飛速閃現、撕裂、重組，最終化為一片混沌！一股冰冷的、帶著資料焦糊味的寒氣從中噴湧而出！
“怎麽回事？！”紅菱那張萬年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驚愕，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鏡子……燒了？”阿水目瞪口呆。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不帶感情的、甚至還帶著詭異機械卡頓的合成音，從鏡子深處，也從每個人的手機裏，同時響了起來。
【警……告……檢測到……無效票……】
【判定：投票者意誌……強度……超出閾值，引發……邏輯……邏輯悖論！】
【係統……過載……正在……重啟……重啟失敗……】
【啟動……緊急……預案……#3……】
磕磕絆絆的聲音戛然而止，鏡麵上的所有雪花亂碼“唰”地一下消失，恢複了死寂的漆黑。
與之同時，“嗡嗡嗡——”
走廊裏所有人的手機同時間劇烈震動起來，螢幕被強製點亮。
一條全新的、泛著猩紅血光的係統資訊，如同最終判決書，冷冰冰地呈現在每個人眼前，那紅光映得一張張鬼臉明暗不定。
【長期規則#42補充條款C：】
【鑒於‘暖陽’本人求生欲過於旺盛，其個人意誌已對現有方案造成悖論級幹擾，導致選項邏輯閉環失敗。】
【為保障‘暖陽計劃’的穩定持續推行，即日起，原‘滋養’與‘維穩’兩大方案將合並執行，並調整為分時段交替模式。】
【具體執行方案如下：】
【週一至週五（工作日），由‘滋養’方案主要負責人（紅菱）全權負責‘暖陽’的能量增幅與引導。】
【週六至週日（週末），由‘維"穩’方案主要負責人（廚娘）全權負責‘暖陽’的能量梳理與休養。】
【其餘‘家人’可在對應負責人許可下，參與輔助。】
【具體排班細節，由當事人自行協商。】
【本條款即刻生效。】
……
死寂。
地下室走廊裏，是針落可聞的死寂。
六個鬼，十二隻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手機螢幕，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錯愕，到呆滯，最後變成了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荒謬。
輪班製？
工作日和週末？
紅菱那隻藏在寬大袖口裏的手，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死死盯著“與廚娘分時段交替執行”那行字，眼神裏的寒意幾乎要將手機凍裂。她那句“太陽隻能為我一個人而亮”的絕對宣告，被這條係統資訊，變成了一句冰冷的笑話。
廚娘也緩緩抬起頭，兩個黑洞洞的眼眶轉向林閑，那裏麵第一次沒有了悲慼，隻有一種看透了生死也看不懂眼前這一幕的茫然。
就在這詭異的沉默中，一個聲音打破了僵局。
“噗嗤……”
是阿水。她先是沒忍住笑出了聲，然後趕緊用手捂住嘴，但肩膀卻在劇烈地聳動。最後，她實在憋不住了，走到已經石化的林閑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混雜著同情、敬佩與幸災樂禍的複雜語氣說道：
“兄弟，恭喜啊。”
林閑機械地轉過頭，眼神空洞：“恭喜什麽？”
“恭喜你，”阿水一臉誠懇地上下打量著他，“成功從‘單休’，進化成了‘大小周’。”
林閑：“……”
不等他從這句惡毒的祝福中緩過神來，他自己的手機螢幕，在補充條款的下方，又“叮”地一聲，彈出了一個新的東西。
那是一個APP的圖示，圖示是一個金色的太陽，下麵寫著四個字：【暖陽排班】。
林閑顫抖著手指，點開了那個圖示。
一個電子排班表赫然出現在眼前。週一到週五的格子裏，是紅菱血紅色的名字；週六和週日的格子裏，是廚娘灰白色的名字。
而在表格的最上方，還有一個小小的、散發著微光的“編輯”按鈕。
林閑死死盯著那個小小的“編輯”按鈕，在他為自己爭取到的、名為“福報”的無邊地獄裏，這個按鈕像一顆比星光還微弱的、帶著無盡嘲諷意味的火星。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