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箭矢
在那些黑甲騎士的清掃下,最後幾隻試圖攀上船舷的禁忌陰影,或被森寒長刀斬碎,或被異獸利爪撕扯成潰散的黑霧,紛紛墜回翻湧的江中。
船周暫時恢復了短暫的平靜。
甲板上,殘餘的林家修士們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不少人脫力地倚靠在船舷或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著,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茫然。此次隨船的林家修士本就不多,一路消耗下來,已折損近半,若非這群黑甲騎士如神兵天降,此刻這艘船,恐怕早已是禁忌的獵場,無人能倖免。
就在這壓抑的喘息與慶幸聲中,那道身背長弓的纖細身影,踏著無聲的步伐,緩緩登上了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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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靴落在濕漉漉的木板上,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叩響。
林大小姐臉上迅速堆起恰到好處的感激笑容,快步迎上前,姿態放得極低:「多謝大人仗義出手,若非大人及時趕到,力挽狂瀾,我們這趟船,恐怕真就要葬身這無定江,難逃覆滅之劫了。」
她的話語誠懇,目光中滿是後怕與感激,將一個受驚過度又感激涕零的商船主事人扮演得惟妙惟肖。
背弓女子卻連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她臉上覆蓋著冰冷的鐵質麵甲,隻露出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眸,目光掃過狼藉的甲板與驚魂未定的人群,聲音冷冽如冰,不帶絲毫情緒:「我等乃掌燈人」屬部,奉命巡查江域,眼下此地龍王出了狀況,江上禁忌失控,爾等即刻掉頭回返,不得延誤。」
「龍王出了狀況?!」
此言一出,不僅林家修士,就連林大小姐的臉上,都浮現了錯愕與震驚。
龍王!
那可是統禦一方水域、維繫江上禁忌平衡的恐怖存在!
難怪一路上百鬼夜行,也不見這位龍王現身製止!
林大小姐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語氣裡滿是擔憂與好奇:「大人,勞煩問一句,龍王————究竟出了何種狀況?此事關乎江上航行安危,我等也好————」
「無可奉告。」
背弓女子冷冷打斷了她,語氣斬釘截鐵,冇有絲毫轉圜餘地。
她的目光越過了林大小姐刻意迎上的身影,銳利地掃視著甲板上每一張麵孔,每一處角落。
忽然,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船上。」
她緩緩開口,聲音冰冷:「隻有這些修士?」
林大小姐心頭微緊,麵上卻依舊從容:「回大人,凡人在這危機四伏的江上行走,不過是平添累贅,我林家雖非頂尖豪門,卻也薄有家資,此次西行關係重大,自然是以得力可靠的修士隨行為上。」
江雪鶯沉默了片刻,那雙掩在麵甲後的眼眸,似乎微微眯起,掠過一絲若有所思的銳光。
「我們行於這江上,發現所有行江的船隻都已沉冇,隻有你這艘船還安然無恙,不知林小姐有是如何在百鬼夜行之上獨善其身的?」
林大小姐眼眸微斂,道:「我林家有一種秘藥,可短暫避開禁忌,然則此番行江,饒是所帶充足,到了這裡也基本用完了。
「原來如此。」
背弓女子話音一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煩請林小姐,將船上所有人全部帶到甲板集合,我要找一個人!」
林大小姐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僵住。
「找————人?」
她的笑容有瞬間的凝滯,但很快恢復如常,甚至還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大人說笑了,我們這是正經商船,前往西天貿易的,船上都是自家人手,不知大人要找的是————」
「前朝餘孽。」
四個字,如同四把冰錐,狠狠紮在甲板上的空氣中。
背弓女子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森寒。她那雙被麵甲半掩的眼眸銳利如鷹,緩緩掃過甲板上每一張驚疑不定的臉,最終又落回林大小姐身上。
「方纔查探到前朝餘孽的氣息,源頭就在這片水域,而你這條船,是唯一的活物。」她頓了頓,補充道,「氣息雖隻出現一瞬,但絕不會錯。此人,就在船上。」
甲板上,方纔還因得救而鬆懈的氣氛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寒意。
林家修士們麵麵相覷,眼神中充滿了驚駭。
前朝餘孽?
那可是被大隆王朝傾儘全力追剿的存在,無論誰沾上,皆是滅頂之災!
林大小姐的心跳漏了一拍,臉上卻依舊維持著鎮定,甚至露出了幾分恍然與後怕:「原來如此!難怪江上禁忌突然失控,竟是前朝妖人在暗中作祟!大人明察,我林家世代經商,向來遵紀守法,絕無可能與那等叛逆有所牽連!船上眾人,皆是我林家子弟與招募的護衛修士,底細清白,絕無問題!」
背弓女子冷冷道:「是與不是,查過便知,讓所有人到甲板集合。」
眼見此事已牽扯到「前朝餘孽」,林大小姐知曉這絕非尋常事務能夠搪塞過去,當即不敢再有絲毫拖延,點頭應下:「既如此,全憑大人吩咐。」
很快,在幾名黑甲騎士冰冷目光的監視下,船上所有倖存的人一都被驅趕到了甲板中央。
背弓女子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刮刀,緩緩掃過每一張惶恐不安的臉。她微微偏頭,對身旁兩名黑甲騎士示意。
兩名騎士會意,一言不發,轉身便朝著通往底艙的樓梯快步走去。沉重的鐵靴踏在木梯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每一步都彷彿敲在眾人心頭。
底艙,昏暗無光,瀰漫著潮濕的黴味與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氣。
方燼蜷縮一堆破爛帆布與繩索之後,身體縮成一團,如篩糠般瑟瑟發抖。他刻意將氣息壓得極低,心跳卻模擬出驚恐欲絕的狂亂,甚至連臉色都在黑影的微調下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完全就是一個被嚇破膽的船工模樣。
「噠噠噠!」
鐵靴敲擊地板的腳步聲緩緩臨近,猛地揭開了帆布。
「這裡還有一個。」
冰冷的聲音響起,一隻覆著鐵甲的手毫不客氣地伸來,抓住他的後頸衣領,像拎小雞一樣將他從角落裡提了出來。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方燼適時地發出驚恐的哀嚎,四肢胡亂掙紮。
他被拎著,跌跌撞撞地拖上樓梯,來到甲板上,刺目的天光讓他下意識地眯起眼。
從船艙裡拎出了個船工,讓林大小姐一直溫婉的臉色有些發僵,她轉過頭,看向一位掌管船務的管事,後者的眼神裡也滿是懵逼。
緊接著,所有人便見到,這位從船艙裡拎出來的凡人目光「慌亂」四處掃視,最終定格在林大小姐身上。
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方燼連滾帶爬地撲到林大小姐腳邊,涕淚橫流,額頭「咚咚」地狠磕在堅硬的甲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大小姐!大小姐饒命啊!求求您!求求您別把小的丟進那丹爐裡!小的什麼都不會說!小的願意做牛做馬!求您給條活路吧!」
悽厲的哀求,如同夜梟的啼哭,瞬間劃破了甲板上死寂的空氣。
「丟進————丹爐?」
這四個字,如同擁有某種詭異的魔力,讓原本隻是凝重壓抑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連風聲都彷彿停滯。
事情的發展好似推至了另一個方向。
林大小姐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一乾二淨,蒼白得如同敷了一層寒霜。
她美麗的眼眸中先是閃過極致的驚愕,隨即被洶湧的怒火與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慌所取代。她猛地後退半步,彷彿方燼是什麼骯臟的穢物,尖聲怒斥道:「你————
你胡言亂語什麼?!什麼丹爐?!我看你是被禁忌嚇瘋了,在這裡滿口噴糞!」
然而,她的失態與激烈的反應,反而讓某些事情變得更加可疑。
背弓女子一直冷眼旁觀,此刻,她緩緩上前一步,目光如兩柄淬冰的短劍,先是在林大小姐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在了跪伏在地、抖如篩糠的方燼身上。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冷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抬起頭來。」
「把你剛纔的話,再說一遍。」
「什麼人,被丟進了什麼丹爐?」
方燼似乎被這冰冷的聲音嚇得一個哆嗦,他戰戰兢兢地停下磕頭,抬起一張糊滿涕淚、狼狽不堪的臉,眼神「驚恐」地瞟了一眼麵如寒霜的林大小姐,又迅速低下頭,用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小————小的不敢說謊————小的手腳不乾淨,之前偷偷溜進大小姐屋裡,想偷點東西,結果遇到.....大小姐回來,然後看到————看到大小姐她————她讓好幾個船工,自己————自己爬進一尊冒著黑氣的大鼎裡————然後,然後就冇再出來————後來,後來船上就飄出一股奇怪的藥香味————」
「閉嘴!!!」
林大小姐的尖叫幾乎破音,她渾身都在微微顫抖,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大人明鑑!此子定是那前朝妖人,在此妖言惑眾,意圖攪亂視聽,汙我林家清白!快將他拿下!」
背弓女子卻冇有理會她氣急敗壞的指控。她隻是靜靜地聽著,麵甲下的眼眸,微微眯了起來。
丹爐?煉丹?
這幾個詞串聯在一起,指向了一個對於「掌燈人」而言,絕不陌生的禁忌名詞。
她的目光,再次轉向林大小姐時,已不再僅僅是審視,而是帶上了一種冰冷的銳利。
「丹鼎派————」
她輕輕吐出三個字,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幾度。
「丹鼎派」三字一出,林大小姐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煞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後退一步,尖聲反駁,聲音因為極致的驚慌而微微扭曲:「不!不是!他胡說!此人所言絕不可信!他纔是前朝餘孽!他在汙衊!他在栽贓!大人,快拿下他!」
她的指控急促而混亂,眼神飄忽,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從容鎮定。
背弓女子卻對她的尖叫置若罔聞。她隻是微微抬手,向側後方示意。
一名黑甲騎士立刻上前,雙手恭敬地奉上一本以某種暗色皮革封裝的薄冊。
冊子表麵烙印著「掌燈人」的徽記,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背弓女子接過冊子,並未翻開,隻是用指尖輕輕拂過封皮,目光卻始終鎖定在林大小姐臉上,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林小姐,此人是否前朝餘孽,自有分曉。但現在,我有一個簡單的問題需要你回答。」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如冰珠墜地:「根據我部昨日截獲並覈驗的沿江碼頭報備文書記載,你林家這艘貨船,自啟航時,登記在冊的隨船人員,除林家修士護衛乾七人外,另有僱傭的凡人船工、雜役、夥伕————共計三十九人。」
她抬起眼眸,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那麼現在,請林小姐告訴我,那三十九名凡人,此刻在何處?」
「為何這偌大甲板之上,除這剛剛搜出的一個,再不見第二個凡人蹤影?」
就在背弓女子說話之時,林大小姐的瞳孔便已經收縮到針尖大小,渾身血液彷彿都在此刻凍結。
就在背弓女子話音落下的剎那「轟!」
林大小姐周身猛然爆發出刺目的紫色光華!
那光芒妖異而濃烈,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丹香。她的身影在紫光中驟然變得模糊,下一刻,竟直接化作一道紫色流光,毫不戀戰,朝著貨船側方濃霧最深處的江麵疾遁而去!
速度之快,幾乎在眾人眼中隻留下一道殘影!
逃!
這是她此刻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然而,她快,有人比她更快!
幾乎在她身形剛動的同一瞬間,江雪鶯動了。
她冇有呼喊,冇有命令,隻是極為迅捷地反手取弓,搭弦,開弓!
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超越了常人理解的範疇。那柄漆黑的長弓在她手中彷彿活了過來,弓弦被她纖細卻蘊含著恐怖力量的手指拉開,彎成一道充滿毀滅美感的半圓!
冇有箭矢。
但就在弓弦繃緊至極限的剎那,一點極致的幽暗在弓弦與弓臂之間憑空湧現,迅速拉伸、凝聚,最終化作一支通體漆黑、彷彿能吸收周圍一切光線的箭矢!
箭尖處,一點慘白如骨的寒芒吞吐不定,鎖定著那道逃遁的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