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堡的風沙裡帶著一股子血腥味,嗆得人嗓子眼發乾。
見過也先,朱祁鎮和喜寧回到分配給他們的帳篷,朱祁鎮坐在那頂略顯破敗的明黃帳篷裡,屁股底下的氈墊硬得像塊石頭,硌得他渾身難受。但朱祁鎮不敢動,因為帳篷外頭站著幾個滿臉橫肉的瓦剌兵,手裡那彎刀在日頭下閃著寒光。
喜寧一臉諂媚的安慰道:“主子,您彆愁眉苦臉的。”
喜寧這個太監平日裡看著唯唯諾諾,此刻卻是一臉的神采飛揚,彷彿他不是身處敵營,而是剛在奉天殿領了賞賜。
朱祁鎮沒好氣地瞪了喜寧一眼,冷冷的說道:“朕……朕都成階下囚了,還讓朕怎麼笑?喜寧,你若是能弄口熱湯來,朕便賞你。”
喜寧神秘兮兮地湊近,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裡,此刻竟閃爍著一種讓朱祁鎮毛骨悚然的狂熱光芒,一臉嫌棄,玩味的說道:“湯?那種東西,哪裡配得上主子現在的身份!主子,您忘了,剛才見也先太師,談成了一樁潑天的富貴!”
朱祁鎮心裡咯噔一下,這喜寧平日裡就是個見風使舵的主,能談成什麼富貴?不好的記憶湧上心頭,朱祁鎮更難過了。
喜寧彷彿完全沒看見,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的說道:“也先太師說了,他有個義女,那是瓦剌草原上最美的聖女,能騎善射,腰圓……哦不,身姿矯健!剛才主子你也沒反對,等這門親事成了,那就是破天的富貴!”
朱祁鎮愣住了,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疑惑的說道:“親事?什麼親事?”
喜寧見朱祁鎮油鹽不進,於是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宣佈什麼驚天動地的聖旨,他突然膝蓋一彎,“噗通”一聲重重跪在地上,那動靜把朱祁鎮嚇了一跳。
緊接著,喜寧雙手抱拳高舉過頭頂,聲淚俱下,氣沉丹田,爆發出了這輩子最洪亮的一嗓子,吼道:“請大明天子,迎娶瓦剌聖女,為國捐軀!”
這一聲,簡直是振聾發聵。
帳篷外的瓦剌士兵都探頭進來看熱鬨,就連遠處的也先都挑了挑眉,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朱祁鎮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張著嘴,表情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又像是被人當眾扒了褲子。
朱祁鎮顫抖著手指指著喜寧,不可置信的說道:“你……你說什麼?你讓朕……娶個蠻夷女子?還……還為國捐軀?”
喜寧跪在地上,膝行兩步,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悲憤的說道:“主子!您糊塗啊!您細想啊!當年昭君出塞,那是何等的榮耀?文成公主入藏,那是何等的功德?如今奴才為您爭取到的,可是更進一步的機會!”
喜寧越說越來勁,邏輯之清奇,簡直讓人歎為觀止,唾沫橫飛的說道:“主子您想,若您與瓦剌太師結為親家,這瓦剌鐵騎便是大明的嶽父家!咱們這叫‘秦晉之好’!邊關從此可享百年太平!您若是拒絕,那便是置江山社稷於不顧,置千千萬萬大明百姓於水火!難道您忍心看著百姓流離失所,就為了保全自己那點……那點所謂的‘清譽’嗎?”
朱祁鎮聽傻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口沫橫飛的太監,隻覺得三觀正在劇烈崩塌。
在喜寧嘴裡,這哪裡是屈辱的和親?這分明是太上皇為了社稷不惜犧牲、忍辱負重的偉大壯舉!
朱祁鎮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蒼白無力的反駁道:“朕……朕是男人!哪有男人去和親的?還要朕去‘捐軀’?朕捐的是什麼軀?是清白還是命?”
喜寧一臉“你太天真”的表情,說道:“哎呀主子,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隻要能換來和平,您犧牲一下怎麼了?給瓦剌生個外孫,那大明和瓦剌不就是一家人了嗎?這天下就穩了啊!”頓了頓,一臉正氣的繼續說道:“再說了,現在男女平等,女人能和親,男人也能!主子您可不能性彆歧視呀!”
朱祁鎮氣得渾身發抖,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喜寧哪裡是救他,這是要把他往死裡整啊!
若是真娶了這什麼瓦剌聖女,他朱祁鎮以後還有什麼臉麵回北京?還有什麼臉麵見錢皇後?史書上會怎麼寫他?“金海昏德公”?還是“大明第一軟飯王”?
朱祁鎮指著喜寧的手指都在哆嗦,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那是氣的,也是嚇的,哽咽的憤怒說道:“喜寧!你這奴才……你這是要陷朕於不義!你這是要讓朕身敗名裂啊!”
喜寧卻根本不為所動,反而把腰桿挺得更直了,一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忠烈模樣,大聲喊道:“主子!隻要能救大明,奴才願為您牽馬墜鐙!您若是覺得委屈,奴才這就撞死在您麵前,以明奴才的一片丹心!”
說著,喜寧還真做出了要往柱子上撞的架勢。
朱祁鎮嚇得趕緊喊住道:“彆!彆撞!”
這時候,帳篷簾子被人猛地掀開。
也先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瓦剌貴族,看著跪在地上“忠心耿耿”的喜寧,又看了看癱坐在氈墊上、麵如死灰的朱祁鎮,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冷笑。
也先用生硬的漢語說道,眼神裡滿是貪婪和嘲弄道:“漢人皇帝,你的奴才說得對。這是為了和平。既然你的奴才都這麼求你了,你若是不答應,那就是不給朕麵子,也就是不想活了。”
朱祁鎮看著也先那張逼近的大臉,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期待”的喜寧,隻覺得眼前一黑。
這哪裡是土木堡,這分明是朕的社死現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