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靖王離去後,靖王府的偏廳內,氣氛卻比這夜色更顯凝重。
沈墨寒負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廳下那群戰戰兢兢的宮女身上。宮女們身著宮裝,此刻卻如驚弓之鳥,聚在一起,低著頭,連呼吸都小心翼翼,不知這位新主將如何處置她們。
沈墨寒看著她們,心中煩悶更甚。這哪裡是賞賜,分明是父皇安插在他身邊的一把把利刃,是靖王精心佈下的一步死棋。
沈墨寒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最終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聲音冷冽的說道:「都下去吧,日後沒有本王的命令,不準在府中隨意走動。」
如蒙大赦,那些宮女們慌忙屈膝行禮,怯生生地跟著早已候在一旁的王府管家,匆匆退了出去。
沈墨寒的目光追隨著她們離去的背影,眼神幽深,心中飛速盤算著該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皇命安排。是抗旨不遵,還是虛與委蛇?
一隻柔軟的手輕輕拉住了沈墨寒的衣袖。
江映雪站在沈墨寒身旁,眉宇間滿是擔憂的說道:「王爺,萬萬不可如此冷淡。聖上賞賜之物,無論是珍玩還是人,皆被視為皇恩浩蕩。若您將她們轉送他人,或如方纔那般驅逐,會被視為藐視皇恩、不敬君上。這在古禮中乃是重罪,甚至可被定性為『大不敬』,授人以柄啊。」
沈墨寒聞言,微微皺眉,麵色愈發凝重。
沈墨寒何嘗不知這其中的利害關係,隻是心中那股鬱氣難平。
沈墨寒沉默片刻,沉聲道:「嗯,你所言有理。那依你之見,本王此刻當如何處置這些宮女?」
江映雪歎了口氣,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皇上既然將她們賞賜給王爺,王爺便隻能名正言順地收下。不過,為免日後生出事端,切記不可苛待她們,要給予應有的體麵。若您對她們百般挑剔,反而會坐實了您心懷不滿、抗拒皇命的猜測,更易招致聖上猜忌。」
沈墨寒在廳中踱了兩步,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廳堂,思索片刻,微微頷首,說道:「你說得有理。本王便將她們收下。至於如何安置……」看了一眼那些宮女遠去的方向,沉吟道:「還是交給管家去辦吧,按府中規矩,安排妥當便是。」
江映雪連忙出聲阻止,眼神中透著焦急,說道:「不可!王爺,靖王攛掇聖上行此賞賜之舉,其心可誅,多半是為了試探您的態度。若您對這些宮女敬而遠之,甚至交由他人全權處置,顯得毫不在意,反而會加深聖上的疑心。況且,聖上賞賜女子入府,名義上是為皇室綿延子嗣、籠絡宗室,這些女子一旦踏入王府,便有了『皇室妾室』或是『王府側妃』的身份,地位特殊,與普通奴婢截然不同,絕不能像尋常下人那般隨意打發或買賣。」
沈墨寒腳步一頓,臉色變得愈發難看,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沉聲道:「本王明白了,多謝王妃提醒。」
江映雪擔憂地看著沈墨寒,忍不住繼續剖析道:「若王爺您心中實在不願接納,唯一的合法途徑,通常是將她們原樣送回宮中,向聖上當麵陳情,說明理由,譬如身體有疾、品行不端等,請求收回成命。但這等做法,無異於當麵抗旨,極易觸怒龍顏,風險極大。所以,王爺,眼下最穩妥之策,便是順水推舟,接受賞賜,給聖上留下一個敬畏君父、遵從旨意的好印象。」
沈墨寒麵色凝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卻清晰的說道:「多謝王妃為本王分析利弊,本王明白該怎麼做了。」
江映雪深深地歎了口氣,表情凝重地望向門外,彷彿能穿透夜色看到那幕後黑手,鎮定的說道:「這一切,都是靖王在背後搞鬼。昨日我們才與他周旋過,今日聖上便有了此番舉動。看來王府之中,確有靖王的耳目。他此舉,一石二鳥,既安插了眼線,又意圖挑撥您與聖上的父子情分,其心險惡。王爺需得明白皇權的無情,日後更要多加提防靖王,同時,必須徹查王府,以絕後患。」
沈墨寒的臉色陰沉如水,眼中寒光一閃,冷聲道:「本王自會提防靖王,至於徹查王府……」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決絕的說道:「本王早就懷疑府裡有內鬼,隻是一直苦於沒有抓到確鑿證據,才未輕舉妄動。如今看來,此事不能再拖了。」
沈墨寒當即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書房,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不多時,書房的門再次開啟,沈墨寒將幾名絕對心腹的親信暗中召集到跟前,低聲下達了密令,命他們即刻開始,暗中調查王府上下的每一個人,務必要將那隻隱藏在暗處的眼睛給揪出來。
看著親信們領命離去的背影,沈墨寒獨自立於書房窗前,臉色陰沉,心中暗暗發誓,定要將那些吃裡扒外的奸細連根拔起,以絕後患。
接下來的幾日,王府表麵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沈墨寒的親信們如同最敏銳的獵手,在府中展開了一場無聲的排查。而靖王安插的人,因對新主的恐懼和對主子命令的急切,終於在傳遞訊息時露出了馬腳,被沈墨寒的親信們悉數標記。
訊息很快彙總到了沈墨寒手中。當他看清名單上那些熟悉的名字——管家、廚娘、馬夫,以及一些平日裡毫不起眼的低等家仆時,臉色頓時陰沉到了極點。這些人,竟然都是靖王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線!昨日之事,便是那個看似無意路過的二等丫鬟,飛快地傳遞給了靖王。
沈墨寒眼中殺意畢露,咬牙切齒的喃喃自語道:「靖王……好一個靖王!」
沈墨寒緩緩攥緊了手中的名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江映雪聞訊而來,看到他這般模樣,輕聲勸慰道:「王爺,不必動怒。靖王的心腹,大多都在這些被標記的奸細之中。既然他們想看,不如我們就演一出好戲給他們看。我們將計就計,讓靖王替我們向皇上『傳遞』我們想讓他知道的訊息。」
沈墨寒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沈墨寒思索片刻,隨即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臉玩味的說道:「好,就按王妃說的辦,本王這就去安排。」
計策既定,沈墨寒立刻著手佈置。沈墨寒派人故意在那些被標記的「眼線」麵前,泄露了精心炮製的虛假訊息。那些奸細果然上當,將「沈墨寒與聖上賞賜的宮女日夜尋歡,不思政務,沉湎酒色」的訊息,飛快地傳給了靖王。
靖王得到訊息,心中竊喜,以為抓住了沈墨寒的把柄,立刻進宮,添油加醋地向皇帝彙報。皇帝聽完,龍顏雖未怒,但眼中卻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心中對沈墨寒的戒備,因認為他「不堪大用」而悄然放鬆了幾分。
江映雪得知這個結果,內心毫無波瀾,隻是微微一笑,對沈墨寒說道:「王爺,靖王已經自投羅網了。接下來,我們隻需安心等待,好戲開場便是。」
沈墨寒聞言,露出會心的笑容,眼底滿是讚賞的說道:「王妃所言極是。本王倒是有些好奇,待父皇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會如何處置那個自作聰明的靖王。」
兩人便在府中耐心等待。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宮中的使者便奉旨而來,傳喚沈墨寒即刻進宮麵聖。
沈墨寒不慌不忙,向江映雪投去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即整理衣冠,隨同使者進宮。
金碧輝煌的太極殿內,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麵色看似平靜,眼神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不悅。
皇帝看著下方躬身而立的沈墨寒,沉聲開口說道:「沈墨寒,朕聽聞你與朕賞賜的宮女日夜尋歡,不理府務,可有此事?」
沈墨寒不慌不忙,恭敬地跪拜行禮,然後緩緩抬起頭,麵色坦然,語氣誠懇的說道:「回稟父皇,此事純屬子虛烏有。兒臣隻是與她們閒話家常,並無其它逾矩之舉。」
皇帝聞言,冷哼一聲,顯然不信他這番說辭。
皇帝盯著沈墨寒,片刻後,語氣不容置疑地說道:「既然如此,朕便給你換個清靜之地,修身養性。你即刻收拾行裝,帶著家眷去封地就藩吧!」
這「就藩」二字,看似是親王應有之義,實則是將他徹底逐出權力中心,遠離京城,永無翻身之日,殿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沈墨寒聞言,表麵上卻裝出一副如遭雷擊、惶恐不安的模樣,身體微微一顫,慌忙伏地叩首,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與無奈的說道:「兒臣……遵旨。」
然而,俯首帖耳的瞬間,沈墨寒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一切,都正如沈墨寒與江映雪所料,按照計劃,分毫不差地進行著。
皇帝擺了擺手,似乎有些疲憊,也似乎是對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徹底失望,示意沈墨寒退下。
沈墨寒緩緩站起身,再次向皇帝行禮,動作恭敬無比,然後才轉身,一步步走出了太極殿。陽光有些刺眼,沈墨寒微微眯起眼,心中一片清明。這場戲,才剛剛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