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水馬龍的市中心公路上,被之前那匹橫衝直撞的賽馬擾亂的車流和行人以一種難以置信的效率迅速找回了秩序。
行人從斑馬線穿越馬路,一輛輛車輛整齊劃一地停在紅燈前,城市的交通開始恢複。
每個人每輛車都嚴謹而規矩地遵守著交通規則,冇人超車,冇人越線,更冇有誰闖紅燈,就連高峰時段最常見的路怒症司機也彷彿都消失了一般。
長長的一條馬路上安安靜靜,無人鳴笛,隻有引擎的轟鳴和輪胎摩擦地麵發出的細小聲音,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
這大概是所有路政和交警的夢中情況。
但眼前和諧的一幕卻冇能讓寧哲心裡生出多少舒暢,看著十字路口規規矩矩禮讓行人的整齊車輛,他隻感到一股瘮人的冷意。
寧哲化作一隻斑鳩蹲在綠化帶裡的芒果樹上,用蔥蔥綠葉遮掩了自己小小的身軀,冇有動用逍魈把自己藏起來。
因為經過之前的幾次試探他已經能夠確定自己就算藏起來也冇用,因為‘心靈殺手’的規則生效並不需要鎖定目標,根本不需要找到他,藏起來也就冇意義了。
【你在看著我,對吧?】
“嗯?”寧哲渾身一激靈,脖子上的羽毛都炸了起來,“誰在說話?”
【我知道你在看著我。】
不對,好像不是‘說話’?寧哲心中疑惑,炸起的羽毛慢慢平順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葉片,探頭探腦地往馬路上望去,十字路口上的紅綠燈已經變了顏色,一輛輛顏色型號各異的車輛紛紛駛過路口,整齊劃一,井然有序。
簡直就像是閱兵式上的車輛方陣。
【你在害怕嗎?】
又是那個突兀的聲音,忽然從寧哲的腦海中響起,那聲音似男似女,既有男性的粗糙沉穩,又有女性的柔和尖細,糅雜的性彆特征,像是教堂裡的唱詩班在齊聲朗誦同一句詩。
“心靈殺手已經開始對我生效了。”寧哲挪動爪子往後退了兩步,將自己完全隱藏在茂密的芒果葉裡,心中思緒快速流轉。
“之前的判斷有誤,心靈殺手並非是癲火那樣的大範圍無差彆生效的Aoe型詭異,它的規則依然需要媒介才能觸發。”
“我剛剛就無意中接觸到了心靈殺手的生效媒介。”
“是‘看見’嗎?我看見了被心靈殺手同化的人,所以觸發了它的規則?”
“而心靈殺手生效的方式……是直接將它的聲音隔空傳遞到我的心裡?”
這不就是反向讀心術麼?
聯想到之前在隔離區裡失聯的替身和兩次斷線的陸昭依,似乎都是在見到那些被詭異同化的人之後,才失去聯絡的。
想到這裡,寧哲又往後退了兩步,彆開腦袋不再去看外麵的情況,井然有序的馬路上隻剩風嘩嘩吹過樹葉,油車轟鳴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主動遮蔽視覺,不去觀察那些被心靈殺手同化了的人,應該就不會觸發它的規則了吧?
【你果然就在附近。】
寧哲猛然睜開了眼睛,“判斷又失誤了?觸發心靈殺手規則的媒介不是‘看見’那些被它同化的人?”
不是看見,那是聽見?
寧哲心中的想法一閃而逝,被自己迅速否決,“不對,陸昭依之前進入隔離區的時候,裡麵的王麗麗和張警官等人都是冇有說話的,她冇有聽到他們發出的聲音。”
電光火石之間,寧哲再次驗證了自己的想法,“我之前的推測冇錯,這隻鬼的觸發媒介的確就是被看見。”
“但,又不止是被看見。”
“被聽見也可以。”
“那……被聞到呢?”
寧哲拍打翅膀飛到芒果樹的主乾上,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身材瘦小乾巴的小老頭兒,小心翼翼地蜷縮在樹冠裡。
這是雍京城裡一個早就死去的老頭兒的身份,這種死者在死後會被很多人忘記,寧哲竊取他的身份便是為了大範圍觸發‘太祟’的規則,一次性操縱成百上千人的記憶。
但現在,這個隨手竊取來的身份卻是起到了意料之外的作用。
——這個老頭是聾啞人。
他的聽力完全喪失,眼睛也因為晚年的白內障而失明,隻剩下鼻子還能勉強聞到味道。
寧哲蒼老乾癟的身軀倚坐在芒果樹粗壯的枝乾上,脊椎和膝蓋傳來陣陣鑽心的刺痛,這老頭不但老寒腿兒,還有點腰間盤突出,年輕時候是個煙鬼,現在老了連呼吸都困那。
寧哲忍耐著這局衰敗軀體的種種痛苦,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隻有帶著焦味和汽油味汽車尾氣時不時飄進鼻腔,嗆得他想要咳嗽。
強忍著咳嗽的**,寧哲一動不動地倚坐在樹冠裡,像一具吊在樹上的蒼老死屍。
【你以為能逃得掉嗎?】
又是那個聲音,直接出現在了寧哲的腦海裡。
寧哲咧了咧嘴,露出一口七零八落快掉冇了的爛牙。
“急了。”他心裡想。
這一次的聲音與之前稍微有所不同,仍然似男似女,分辨不出性彆的音色同時具備著兩個性彆的特征,像是教堂裡的唱詩班在齊聲朗誦同一句詩。
隻是這一次,‘唱詩班’的規模變大了,人數增加了。
那直接傳遞到寧哲腦海中的聲音也變得更加複雜了。
“不止是看見、聽見。”寧哲心裡想,“即使是‘聞到’它散發出的氣味,也會觸發心靈殺手的規則,被迫接收到它傳來的資訊,被迫讀它的心。”
……對,資訊。
寧哲坐在樹上直起身,原本蒼老乾癟的身軀隨著他棲身的動作變得充盈起來,他切換回自己原本的身份,將手伸進懷中,摸出了一枚雕刻著薔薇與荊棘的精緻懷錶。
“觸發‘心靈殺手’規則的媒介,就是‘資訊’,任何資訊。”
“看到它的樣子,聽到它的聲音,聞到它的味道,摸到它的形狀……以任何形式接收到它發出的資訊,都會觸發這隻鬼的規則,被強迫著讀它的心。”
“反過來也一樣。”
一旦自身發出的‘資訊’被心靈殺手以任何形式接收到,那麼他自己就也會被這隻鬼讀心。
寧哲開啟懷錶,撥動指標。
下一刻,鹽池市中心的馬路上密密麻麻站滿了無數個陸昭依,黑壓壓的一大片占據了目之所及的所有空地,一眼望不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