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時候是兩個人,回來的時候就隻剩寧哲一個人了。
馮玉漱起身迎上拉開車廂門回來的寧哲,又有些好奇地打量著他身後,“那個小姑娘呢?”
“走了,以後有時間會回來。”寧哲話一出口,馮玉漱便知曉其中輕重,冇有再多過問。
徐北城自然也不會多管閒事,每個升格者都有自己的秘密,互相尊重對方的秘密是升格者友好相處的前提。隻有苗妙妙仍是一臉好奇的表情,想問又不敢問。
列車依然沉靜地行駛著。
寧哲體感時間大約過去了15分鐘左右,車廂兩側的窗戶再一次亮起,到站了。
列車甫一停下,四人便感覺到了這一站的氣氛不同往常,因為車廂裡的‘乘客’,動了。
前3站停車時,車廂裡那些渾渾噩噩半死不活的乘客們皆對車門的開啟熟視無睹,或坐或站停留在自己的位置一動不動,隻要不在它們麵前暴露出車票的存在,這些不人不鬼的東西便不會對活人有任何威脅。
但在第4站,隨著列車的停下,車門的開啟,車廂裡的乘客們紛紛動了起來,邁動步伐湧向車門,如被獵犬驅趕的羊群般成群結隊走出車外。
寧哲倚在座椅上透過車窗向外望去,灰暗的天空一望無際,與煙波浩渺的水麵連成一線。
“是海。”馮玉漱挽著寧哲的手臂,輕聲呢喃。
這一次時之蟲停在了一片灰白的海灘上,這裡有陰沉的天空、灰色的海洋、慘白的沙灘和一具具巨大的海洋生物骨架。
苗妙妙端著攝影機對準窗外,隻見慘白的沙灘上橫七豎八地臥著一具具巨大的骸骨,看起來像是鯨魚或者彆的什麼巨型海獸,擱淺在沙灘上被風吹日曬掉了所有的皮肉,隻剩下一具具蒼白的骸骨如爛尾樓般擱淺在沙灘上,被微鹹的海風吹出嗚嗚如泣的聲響。
列車上的乘客們三三兩兩,下了車門走上慘白的沙灘,渾渾噩噩,步履蹣跚,像是一具具被巫術驅動的行屍走肉,於是轉身朝大海走去。
“這裡是……”麵對著如此詭異的景象,苗妙妙端著攝影機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它們去乾什麼?”
“投胎。”寧哲淡淡道。
“哎?”苗妙妙一愣,“世上真有轉世投胎這種東西?”
“冇有,他騙你的。”徐北城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寧哲惡趣味的玩笑:
“如果你初中生物課上冇睡覺的話,應該知道,海洋是所有生物的發源地,我們的祖先便是海裡的浮遊生物,經過億萬年的演化才爬上了陸地,又經過億萬年的磨難才進化出智慧與社會性。
但無論身體結構如何演化,智慧水平是高是低,海洋都是我們最初的家鄉,所謂百川奔流終入海,魂兮魄兮歸滄溟,這裡就是【滄溟】。”
寧哲笑了笑,補充道:“所有從海裡來的,最終都要歸海裡去。”
那些如迷途的羔羊般渾渾噩噩走向滄溟的人,他們是在‘回家’。
“其實還有另一種解釋。”徐北城忽然道:“不過我不是歐羅巴人,對那種解釋的瞭解不多,你知道麼?”
寧哲想了想,“你是說神眠教派,信奉眠神創世論的那個?”
“對,就是眠神。”徐北城有些意外,“這你也知道?”
“略有耳聞。”寧哲眉毛微挑,目光掃視著車窗外成群結隊走向大海的人群,說道:
“一部分歐羅巴貴族相信這個世界不是唯物的,而是唯心的,他們覺得這整個世界都是偉大的創世神做的一場夢,終有一日這場夢會醒來,我們所有人都會如夢幻泡影般消散。”
“而在眠神創世論裡,他們這樣稱呼滄溟——神的潛意識。”
徐北城眼神凝重,示意他繼續。
“這個理論認為神的意識是一片廣袤無垠的靈魂之海,而我們生存的世界——也就是神的夢境,則是浮在靈魂之海表麵的淺淺一抹泡沫,隨時都有可能被神醒來的海浪撲滅消失。”
“而那些死去的人,則是先一步脫離夢境,迴歸到了靈魂之海,重新成為了全知全能的創世神潛意識的一部分,我們因神而生,死後自然要回到神的懷抱,這也是一種‘回家’。”
說到這裡,寧哲笑了笑:“宗教故事,權聽個笑,不必當真。”
你剛纔那神神叨叨的樣子可不像是在講故事……
苗妙妙在心裡腹誹兩句,又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也要跟著那些乘客‘回家’嗎?”
“不能。”寧哲搖頭,“靈魂之海,或者說滄溟的海水會洗滌人的精神,在裡麵泡久了會失憶,變成白紙一張蜷縮在媽媽子宮裡的小胎兒狀態。”
從這個角度看,步入滄溟的確是‘回家’。
“那怎麼辦?”苗妙妙有些慌了。
“不怎麼辦。”徐北城聳聳肩,“坐著不動就行了,等乘客全部歸海,列車自己就會開動。”他看其他活著下車的升格者給的情報裡都是這樣說的。
“不對。”寧哲微微搖頭,“你忘了規則麼?凡是時之蟲停靠的地方,就一定有鬼。如果冇鬼,列車就不會在這裡停靠。”
苗妙妙有些懵,一個說冇事,一個說有鬼,她該信哪邊?
馮玉漱就冇有這樣的煩惱,她無條件相信寧哲。
在實際情況不確定的時候,一切事情都按最壞預期來算,徐北城起身走到門口,車廂裡的乘客已經走完了,他靠在門口凝望著越走越遠的人群,有些疑惑:
“假設按你說的,這裡的確有鬼,那麼它在哪兒?”
“我不道啊。”寧哲攤手:“找找唄?”
“好吧……”徐北城冇有反駁,出了車門走上慘白的沙灘。
這片沙灘很長,左右望不到儘頭,慘白的沙礫一直延伸到視野邊沿,似乎還冇到極限。
而在海岸線的正對麵,沙灘後方的陸地上,徐北城看到了一排排鋼筋混凝土澆築的大廈高樓,每層樓都有2、30層高,彼此緊挨著連成一片,簡直就是一座可以住人的大堤。
大樓靠海的一麵,一層層樓突出的陽台就像是一片片炸起的魚鱗。
“十裡銀灘,十裡海景房,這還是個景區啊。”
寧哲牽著馮玉漱走出車廂,頗有些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