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將一隻手搭在窗沿,倚著車窗眺望著遠處青黃相接的稻田,雲都的天氣冷,稻子熟得比往年要晚一些。
微風拂過,空氣裡飄來陣陣沁人心脾的甜香味道,吹動少女耳畔的髮絲,白芷正等得昏昏欲睡,車廂裡忽然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細碎聲音,是母親醒了。
“又遇到什麼事了嗎?”白芷轉過身問。
“不,是寧哲出來了。”馮玉漱推開車門換到主駕駛位上,發動汽車沿著圍牆往前開去,不一會兒,一高一矮兩個人影便出現了麵前。
矮一些的是穿著一身黑裙的普露梅莉雅,高一些的是寧哲,隻是他的懷裡還抱著另一個人,小小的一隻看起來隻有十一二歲模樣,正是失去了【瘟神】的殷離傷。
馮玉漱停下車,普露梅莉雅先一步拉開車門,好讓寧哲將昏迷不醒的殷離傷放到後座,白芷的旁邊。
“她是……?”白芷麵露疑惑之色。
“一個很特殊的傢夥,也許能解開我的一些疑惑,不過那是以後的事情了。”寧哲也在後座坐下,和白芷一起將殷離傷夾在了中間,普露梅莉雅則是不情不願地去了副駕駛,馮玉漱輕踩油門,開始沿著來時的路原路返回。
車輛平穩地行駛著,白芷關上車窗,有些好奇地打量著殷離傷臉上的各色瘢痕與瘡疤,過了很久纔開口說道:“這個孩子好奇怪。”
“是很奇怪。”寧哲隨口應了一聲,冇有多說什麼的打算。
“你來這裡就是為了把她從隔離區裡帶出來嗎?”白芷又問。
“算是吧。”寧哲輕描淡寫道。
大老遠進一趟羊牢村自然不隻是為了給小姑娘挪個窩,但他的真實打算並不適合跟白芷說,或者說,不適合跟任何人說。
見寧哲態度敷衍,白芷便冇有再多問什麼,但她對這個渾身是病的小姑娘還是相當好奇,就連白芷自己都不知道這種莫名的好奇究竟從何而來。
或許在某種程度上,她們兩個能算是同類。
寧哲靠在後座上,閉上雙眼思考著現在的情況:
“失去瘟神之後,殷離傷就陷入了一種無意識的昏迷狀態,除了身體本能的神經反應之外,便不再對外界的刺激做出任何迴應,我試著動用太祟的權能潛入她的腦海,但是裡麵空空如也,什麼都冇有。”
“殷離傷現在的狀態,就像是當初被忿蕪刪空記憶的普露梅莉雅一樣,她的自我意識被完全清空,變成了一具冇有靈魂的空殼。”
“或者應該這樣解釋——她的靈魂就是【瘟神】。”
隨著普露梅莉雅使用賭鬼的規則將瘟神從殷離傷的體內剝離出來,連帶著被一起剝離出去的,還有她的自我意識與所有的記憶,徒留一具冇有意識的蒼白**。
這樣的結果不是寧哲希望看到的,因為這預示著一個殘酷的事實:
“鬼胎並不是寄宿在某個人身上的天生異能。”
“而是一隻鬼藉著人的軀殼降生在了這個世界。”
至此,蘭仕文和白芷這類人,連最後一點可能是人的微小概率也消失了。
寧哲親自驗證了這個事實,事實證明鬼胎就是一隻披著人皮的鬼,絕對不可能是人。
回到雲都,馮玉漱遵照寧哲的指示一路將車開到了大使館門口,這是歐羅巴駐雲州的唯一領事館,也是寧哲如今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不管是範·戴克,還是普露梅莉雅·芙利姆密斯雷特,歐羅巴貴族的身份在這裡都很有用。
寧哲切換到範·戴克的身份,和普露梅莉雅一起進入領事館,跟這裡的使館武官也就是他的堂弟伊迪·戴克簡單敘舊,隨後便將行動不便的白芷和昏迷不醒的殷離傷一起留在了這裡,由使館女傭看管照料。
留下普露梅莉雅在樓下暫時照看情況,寧哲帶著馮玉漱來到使館二樓的一處客房中,將房門哢嚓一聲反鎖。
“寧哲?”馮玉漱回頭看了一眼被反鎖的房門,有些疑惑:“你……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可以這麼說,但你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寧哲信步走到茶幾旁坐下,淡淡道:“我要說的這件事情對你來說非常重要且具備顛覆性,不事先做好心理準備,我怕你反應過激。”
“不會的。”馮玉漱苦笑著搖了搖頭,攏了裙襬在寧哲的對麵坐下,這段時間經曆了這麼多事情,已經很少有什麼是她不能接受的了。
“那樣最好。”寧哲給自己和阿姨各倒上一杯水,輕聲說道:“你還記得,你是怎麼懷上白芷的嗎?”
“我……”馮玉漱麵露難色,當年的事情實在不怎麼光彩,讓她有些羞於啟齒,尤其是不想在寧哲麵前談起這些。
但是寧哲的聲音彷彿有一種特彆的魔力,那是一種隱秘的權能,讓聽到他話語的馮玉漱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想過往的經曆,她的生平經曆被一樁樁一件件平鋪在腦海,事無钜細。
彷彿是輸入了某個關鍵詞觸發聯想,又像是開啟了某個開關,一片在她腦海中沉積已久的迷霧正徐徐消散,露出事情最原本的樣貌來。
“你還記得,你是怎麼懷上白芷的嗎?”
寧哲的聲音仍在顱腔內迴盪,馮玉漱顫抖著抬手撫摸自己的臉頰,掌心潮濕一片,不知不覺便已經淚流滿麵。
“我……阿芷,她……”馮玉漱哭泣著擦拭眼角想要看清寧哲的樣子,但能看到的隻有一片被淚水模糊的視野。
反應比預想的小一些。寧哲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心中想道。
據他對馮玉漱的瞭解,這個女人性格柔弱,也不喜歡爭強好勝,隻是因為有女兒的存在所以才顯得格外堅強。
她的女兒白芷可以說就是馮玉漱活到現在的精神支柱,經曆近二十年的歲月已經形成了思維慣性。
人的精神支柱一旦斷裂,抑鬱頹廢甚至直接尋死都有可能,曆史上已經有很多因為信仰崩塌而自殺的殉道者了。
“寧哲…阿芷……”馮玉漱的聲音顫抖,雙手掩麵,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