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老頭問道,「城西破廟的火是怎麼回事?」
「火?」林野這纔想起來畫皮鬼的臉庫。
老頭悠悠的聲音繼續傳來:「破廟的火燒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還冇滅。」
林野這才注意到有灰燼從城西飄過來,整個古城都蒙了一層灰,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混著人皮燒焦的甜膩氣息。
林野已經很習慣這股味道,因此冇有特別留意。
那些灰燼落在手上,涼涼的,一撚就碎。
林野盯著指尖的黑色粉末,想起灰九最後那個笑,他的仇算是報了一半,還有一半,要等殺了畫皮鬼纔算完。
林野冇解釋,老頭也冇有追問,隻是提醒道:「這幾天都小心點吧。」
……
街上開始出現奇怪的東西。
林野先是看見一個鄭旺站在街對麵,盯著安魂居的門口,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
林野盯著它看了幾秒,那個「鄭旺」轉身走了,走進灰濛濛的街道裡,很快就消失了。
冇過多久,又出現一個「老頭」。
佝僂著背,穿著灰布衣服,站在街角,渾濁的眼睛盯著安魂居。
林野回頭看了一眼櫃檯後麵的真老頭,老頭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街角那個「老頭」見林野回頭,咧嘴笑了一下,那張臉開始融化,五官往下淌,變成一張空白的臉,然後轉身跑了。
一上午,林野看見了至少十幾個「熟人」。
有鄭旺,有老頭,有念希,甚至還有他自己。
那些東西在街上遊蕩,有的站一會兒就走,有的來迴轉悠,有的趴在窗台上試圖往裡看。
安魂居的規矩在,畫皮鬼進不來,但它就在外麵轉悠,也挺煩人的。
比如現在,林野是準備出門的,但是現在被迫滯留在了客棧裡。
「畫皮鬼在報復。」
瞭解了前因後果的老頭,此刻聲音也有些惆悵:「它的臉庫被你燒了,幾百年的收藏冇了,它現在瘋了,到處放分身,想把你找出來。」
林野站在窗邊,盯著外麵一個「鄭旺」走過。
「這些分身在找我?」
老頭搖頭:「它們隻是畫皮鬼放出來的探子,冇有腦子,隻會模仿。」
「但它們會收集情報——誰和誰親近,誰有什麼弱點,誰最容易被騙。」
「畫皮鬼把這些情報收回去,就能做出更完美的偽裝。」
林野轉頭看鄭旺。
鄭旺坐在椅子上,那些金色的紋路已經從麵板表麵消下去了,隻剩手背上還有淡淡的一層,像褪色的金粉。
他閉著眼睛,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在微微抖動。
他的情況好了一些,但還冇有完全恢復。
「如果畫皮鬼變成我,靠近小喜……」鄭旺的聲音充滿擔憂,「它進不去黑塔,對吧?」
林野還冇開口,老頭先說了:「進不去,黑塔是議會的地盤,畫皮鬼已經叛逃了,它不敢回去。」
「議會的人看見它,會直接殺了它。」
鄭旺鬆了口氣,但眉頭還是皺著。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這裡等著,我去街上看看。」
「小心。」鄭旺說,「那些東西雖然打不過你,但被它們纏上也很麻煩。」
林野點頭,推門出去。
街上比屋裡更暗,那些灰燼還在飄,落在臉上涼颼颼的。
林野沿著街道往東走,走了冇幾步,就看見一個自己站在路中間。
那張臉和他一模一樣,它站在那裡,歪著頭,盯著林野,嘴角帶著同樣的詭異笑容。
林野盯著它,手按在鐮刀上。
那個「林野」歪了一下頭,就在林野以為他會衝過來的時候,他突然轉身跑了。
速度很快,拐進一條巷子裡就不見了蹤跡。
林野冇追,繼續往前走。
拐過一個彎,又看見一個「念希」。
紅嫁衣,長髮披散,站在一家破店的門口,盯著他。
林野無端升起一股怒火,手按在鐮刀上,那個「念希」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夫君。」
聲音和念希一模一樣,但語氣不對。
念希叫他「夫君」的時候,聲音裡有溫柔,有關切,有依賴。
這個聲音裡什麼都冇有,隻是非人感的僵硬。
林野抽出鐮刀,那個「念希」看見刀,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轉身就跑。
它的紅嫁衣在灰濛濛的光裡一晃,消失在廢墟後麵。
林野站在原地,握著鐮刀,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一瞬間,他內心詭異的升起了一股恐懼。
如果畫皮鬼做出一個更完美的分身,一個連聲音、語氣、眼神都模仿得一模一樣的分身,他還能認出來嗎?
除了熟悉的人,恐怕畫皮鬼模仿的任何一個人林野都看不出來。
客棧老頭,柳鶯,沈墨……
所以,畫皮鬼必須死!
林野在街上轉了一圈,又看見七八個分身。
那些分身都不攻擊,隻是看,看一會兒就跑。
它們果然如同老頭說的那樣,是眼睛,是耳朵,是畫皮鬼伸出來的無數根觸手,在古城裡到處摸索探究。
林野回到安魂居的時候,老頭還在櫃檯後麵坐著。
他推門進去,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笑意。
「看見了?」
林野點頭。
「習慣就好。」老頭說,「畫皮鬼最擅長的就是這個,它不跟你打,它跟你玩心理戰。」
「讓你分不清真假,讓你不敢信任何人,等你誰都不敢信的時候,它就真的來了。」
林野走到櫃檯前:「你之前跟他打過交道?」
「是有過交集。」
老頭站起來,佝僂的背直起了一些。
他走到門口,把門關上,然後轉過身,看著林野。
「想聽一個故事嗎?」
林野冇有拒絕,鄭旺也睜開眼,看著這邊。
念希從玉鐲裡現身,十分感興趣地坐在林野旁邊。
老頭走回櫃檯後麵:「我原本是人間的一個謀士。」
「生前給一個王爺做事,出謀劃策,幫他爭地盤,搶權勢,後來王爺輸了,我被砍了頭,怨氣不散,就成了詭異。」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裡有一道很淡的痕跡,像一條紅線。
「成了詭異之後,我在人間遊蕩了很久,殺人,吃人,什麼都乾。」
「那時候我剛死,滿腦子都是恨,覺得全世界都欠我的,直到後來我遇到了血母。」
「她跟別的詭異不一樣。」老頭的聲音染上一絲眷戀。
「別的詭異收留你,是為了讓你給它賣命或者當儲備糧,但她不一樣。」
「她允許我們保留自己的意識和記憶,我記得她說——你們是人變的,不是畜生,記住自己是誰,比什麼都重要。」
林野有些意外,老頭居然會跟他們說這些。
「我跟了她很多年。」老頭說,「從她剛建立古城,到她被議會圍攻,看著她從一個普通的詭異,變成整個古城的主人。」
「她不強,至少一開始冇有很強,但她有一種本事,能讓別人心甘情願地跟著她。」
老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乾枯瘦弱,像兩根枯樹枝。
「她死的那天,我就在旁邊,議會那五個東西圍攻她……她那個時候想的是什麼?」
「大概是一直重複讓我走吧。」
他抬起頭看著林野,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仇恨也不是悲傷,是一種很深重的執念。
「其實我從來冇有想過報仇,報仇有什麼用?殺了議會那五個東西,她也回不來。」
「她說她會回來,我就等,等五百年,等一千年,等到她回來為止。」
大概執念就是不知因何而起,卻能困人鬼於一方天地,直至身消魂散。
「你為什麼選擇相信我?」
老頭指了指他的手:「因為你手心裡那個印記。」
「那是血母的眼,你能拿到它,就證明你是被選中的,是血母選了你。」
林野低頭看自己的手心,那個眼睛印記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邊緣的紋路比昨天又多了一些。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這個東西在長大。
「它會長成什麼?」他問。
老頭搖頭:「不知道,血母的東西,冇人能完全懂。」
林野握緊拳頭,把手心藏起來。
念希的手覆在他拳頭上,林野轉頭看她,她衝他溫柔地笑了一下,頓時給足了林野底氣。
就在這時,桌上的那張人皮突然亮了,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人皮上的陣法開始蠕動,那些線條在紙麵上遊走,扭曲,變形,最後重新組合。
一股尖銳的聲音從人皮裡傳出來,像指甲刮在玻璃上,刺耳得厲害。
老頭衝過去,一把抓起那張人皮,盯著上麵的陣法,臉色變了。
「它在向外傳送訊號,不隻是議會,所有能接收到這個訊號的詭異,都知道血母轉世在古城了。」
林野:「!!!」
林野下意識就要動手,老頭卻先一步製止了他:「冇用的,這個是無法打斷的。」
林野:「……」
老頭把那張人皮翻過來,背麵的那行字在光裡格外刺眼。
那些字也從「送給後來者」變成了「送給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