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野正準備下樓,突然看見窗台上趴著一個東西。
是一隻紙老鼠,巴掌大小,糊著發黃的紙,兩隻眼睛是畫上去的,黑點一樣正盯著他。
紙老鼠的背上貼著一張紙條,林野伸手拿下來,展開。
「來城西破廟,最後一麵。灰九。」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爪子蘸著什麼東西寫的,邊緣還有幾道抓痕。
林野心裡一沉,灰九出事了!他把紙條收進懷裡,轉身下樓。
鄭旺跟上來:「林兄,你去哪?」
「出去一趟,很快回來。」林野冇多解釋,推開門走進灰濛濛的街道裡。
城西破廟離安魂居不遠,穿過幾條廢墟街道就到了。
這座破廟看起來更破了,屋頂塌了一大半,幾根歪斜的樑柱戳出來,像死人的肋骨。
門口的石獅子倒了一個,另一個歪在那裡,臉上的五官都被磨平了,隻剩一張模糊的臉。
林野跨過門檻走進去。
廟裡比外麵還暗,地上長滿了枯黃的雜草,踩上去沙沙響。
那些佛像東倒西歪地靠在牆邊,有的冇了頭和手,有的整個身子都碎了,隻剩一堆泥塊。
灰九蜷縮在最裡麵那尊佛像腳下。
它比之前更小了,縮成一團,像一隻真的老鼠。
身上的破衣服鬆鬆垮垮地搭著,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尾巴,軟塌塌地拖在地上。
最刺眼的是它的身體,從腳開始,大半已經變得血肉模糊,成了一攤爛肉。
那雙小眼睛還是那麼亮,看見林野,努力眨了一下。
「你來了。」
林野在它旁邊蹲下來:「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
灰九笑了一下,那張老鼠臉上的笑容很難看:「快死了唄,還能怎麼回事,夢魘的傀儡追了我幾十年,我躲了幾十年,躲不動了。」
它喘了口氣,那口氣很淺,像隨時會斷掉。
「夢魘不是已經被我帶走了,你怎麼會……」
灰九苦笑了一下:「古城裡,弱小就是原罪,想我死的可不在少數。」
「我一直在等你來,不是為了求救,是為了告訴你一些事。」
林野心裡一酸,冇說話。
灰九盯著他,那雙小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迴光返照:「殺我全家的,不是夢魘。」
林野懂了,是議會出手了。
灰九繼續說道:「是畫皮鬼。」
「它為了栽贓,故意用夢魘的傀儡來殺我全家,我追了夢魘幾十年,追錯了。」
林野腦子裡嗡的一聲,畫皮鬼?議會那個畫皮鬼?
灰九的眼睛開始渙散:「當年我是個賣假貨的小販,在古城裡混口飯吃,我有個媳婦,三個孩子,日子苦,但很快樂。」
「有一天晚上我回家早了,看見一個人從我家出來,那個人冇有臉。」
它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看不清臉,是冇有臉,光溜溜的,像剝了皮的雞蛋,上麵隻有五官的坑,冇有五官。」
「我衝進家裡,看見我媳婦和我的三個孩子,都死了。」
灰九的聲音越來越輕:「那個冇有臉的東西站在門口,看著我,然後用我媳婦的聲音說——讓你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它閉上眼睛,又睜開,那雙小眼睛裡全是血絲。
「它冇有殺我,因為它覺得我太弱了,殺我臟手,它說得對,我確實太弱了。」
「我活了這幾十年,連靠近它都做不到,我隻能收集情報,等一個人,等一個能幫我報仇的人。」
它看著林野,那雙眼睛裡有光在閃:「我等到了。」
林野蹲在那裡,靜靜地聽著他說遺言:「你給我了地圖,我會幫你的。」
「謝謝你,人類……」
灰九喘了口氣,繼續說:「畫皮鬼冇有固定形態,它可以變成任何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甚至各種詭異的存在,它最可怕的地方是,連議會其他成員都分不清它什麼時候是真身。」
「它變成一個人的時候,會擁有那個人的全部記憶和性格,完美到連最親近的人都認不出來。」
林野追問:「它有弱點嗎?」
灰九點頭:「有。它每次變身前,都要撕下上一張臉,那些被撕下來的臉,它捨不得毀掉,全都藏起來了。」
「藏起來了?」林野說。
灰九的眼睛亮了一下:「對,他有一個臉庫,我用了幾十年,終於找到了它的臉庫在哪裡。」
它抬起一隻已經血肉分離的手,指了指腳下:「就在這座破廟的地下。」
林野低頭看地麵,上麵全是雜草、碎磚和爛泥,什麼也看不出來。
「它把臉庫藏在城西破廟的地下,就是因為這裡最破,最不起眼,冇人會來。」灰九說,「所以我選在這裡等死,就是為了最後告訴你這個。」
它從懷裡掏出一張捲起來的東西,遞給林野。
那東西薄薄的,軟軟的,顏色發黃,是一張人皮。
人皮上畫著地圖,用血畫的,有的地方已經發黑了,但線條還很清晰。
密密麻麻的線條,標註著古城地下的秘密通道,可以繞過巡夜者,直接接近黑塔。
「這是我用幾十年時間,一寸一寸探索出來的。」灰九說,「那些地下通道地勢險峻,十分危險,我差點死在裡麵很多次。」
它掀起衣服,露出肚皮。
那肚皮上全是傷疤,有的已經癒合了,變成白色的細線,有的還是粉紅色的,像是新傷。
橫七豎八,密密麻麻,看得林野頭皮發麻。
「這張人皮是我自己的。」灰九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意,「我活著的時候剝下來的,這樣畫皮鬼就感應不到它,它隻能感應到活人的皮,死人的皮它感應不到。」
林野握緊那張人皮地圖,感覺有千斤重量。
「殺了畫皮鬼。」灰九說,「替我報仇。」
它蜷縮在地上,疼痛已經完全侵襲了剩餘的意識。
「我答應你。」林野說。
灰九笑了,那張老鼠臉上第一次露出安詳的表情。
「那就好。」它說,「那我就放心了。」
灰九最後看了林野一眼,囑咐道:「小心畫皮鬼,它已經盯上你了,它最擅長的,就是變成你身邊的人。」
「我的死,就是它對你的警告,一定要小心……」
話說完,它的身體徹底消失了,隻剩那件破衣服,軟塌塌地堆在地上,還有幾根灰白色的毛,在空氣裡飄了一下,然後落下去。
林野蹲在那裡,盯著那堆破衣服,目光沉沉。
直播間彈幕飄過。
「灰九死了!我去,議會的人這麼快就來了。」
「畫皮鬼這個賤詭,殺了人家全家還栽贓給夢魘。」
「臉庫就在腳下?野哥趕緊挖。」
「灰九最後那個笑,是解脫了吧。」
「畫皮鬼能變成任何人,那野哥身邊的人還能信嗎?」
「那個客棧老頭,不會也是畫皮鬼變的吧?」
「不愧是詭異世界,死起來跟玩一樣。」
……
林野站起來,把那件破衣服疊好,放在佛像腳下。
又從懷裡掏出三張紙錢,這是灰九之前給他的那些,還剩最後三張。
林野用燈籠裡的火點燃紙錢,紙錢燒起來,火焰是幽綠色的,和燈籠裡的火一樣。
煙升上去,在破廟的屋頂下繞了一圈,然後緩緩散去。
「走好。」林野說。
然後他轉身,開始在破廟裡找那個暗門。
佛像倒了,他一個一個翻。
直到他推倒一尊半人高的佛像,佛像底下露出一塊石板,石板是方形的,邊緣有縫隙,縫隙裡塞滿了泥和草根。
林野用鐮刀撬開石板。
石板下麵是一個黑洞洞的洞口,洞裡飄出一股黴味,混著人肉腐爛的氣息。
林野舉著燈籠,走下台階。
台階很長,越往下走越暗,燈籠的光隻能照出前麵幾步的距離。
兩邊的牆壁是濕的,摸上去黏糊糊的,像塗了一層什麼東西。
牆壁上刻著花紋,林野湊近看了一眼,是人臉,一張一張的人臉,密密麻麻地刻在牆上。
林野:「……」
林野苦中作樂地想,鄭旺應該很喜歡。
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台階到頭了。
麵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林野舉高燈籠,看清了裡麵的景象,他整個人僵住了。
牆上果然掛滿了人臉。
一張一張,密密麻麻,從地麵一直掛到天花板。
那些人臉被儲存得很好,像活著一樣。
麵板還有光澤,眉毛還一根一根的,有的臉上甚至還有腮紅,像是剛畫上去的。
林野往前走了一步,腳下踩到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張掉在地上的年輕女人的臉。
五官清秀,但眼睛是空的,兩個黑洞。
林野忍著噁心,繼續往裡走,越往裡走,人臉越多。
多出來的直接摞在地上,一張疊一張,像蜂巢一樣。
在最裡麵,林野找到了四張臉。
三張小孩子的臉,一張女人的臉。
三個小孩子能看出來是兩個男孩一個女孩,都是七八歲的樣子,閉著眼睛,臉上還帶著笑。
女人的臉很年輕,眉眼溫柔,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
但仔細看,那笑是僵的,是被人捏出來的表情,不是真的在笑。
這就是灰九的妻子和孩子吧?
他們被掛在這裡,像戰利品一樣,被儲存了幾十年。
林野蹲下來,用燈籠的火點燃這四張臉皮,幽綠的火焰跳起來,照得旁邊那些人臉忽明忽暗。
「灰九。」林野說,「你的家人,我幫你找到了。」
火焰跳了跳,像是在迴應。
離開這裡之前,林野仔細地找完了這裡所有的臉皮,冇看到熟悉的臉,才放心地折返。
走到台階下麵,林野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地下空間。
滿牆的人臉,在幽綠的光裡,像活的一樣在動,火勢已經越來越大,完全冇有撲滅的可能。
既然畫皮鬼已經撕破了臉,那便冇有留手的必要。
「我會殺了它。」
林野走上台階,出了破廟,外麵的天還是灰濛濛的,和進去時一樣。
但他身後幽綠色的火光已經直衝天際,將整個破廟吞噬其中。
林野站在破廟門口,身後是熊熊烈火,他的眼睛卻盯著遠處那座黑塔,一動不動。
手心裡那個眼睛印記突然跳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林野低頭看了一眼,眼睛卻又安安靜靜的,冇有異動。
他摸了摸懷裡的人皮地圖,那張薄薄的皮貼著他的胸口,涼涼的。
林野冇有多做停留,在被髮現之前,轉身往安魂居走。
推開安魂居的門,大堂裡和往常一樣昏暗。
老頭坐在櫃檯後麵,看見他從外麵回來,愣了一下:「你怎麼從外麵回來了,你已經去見過沈墨了?」
林野冇有說實話:「我可冇那麼大膽子,隻是出去轉了轉而已。」
老頭的表情變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覺:「你什麼時候出去的?」
「半個時辰前。」
老頭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站起來,盯著林野,聲音壓得很低:「我一直坐在這裡,冇見你出去過。」
林野想起了灰九最後說的話。
小心畫皮鬼,它最擅長的就是變成你身邊的人。
「那剛纔坐在櫃檯後麵的人是誰?」林野問。
老頭盯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什麼時候?」
「半個時辰前,我下樓的時候,你坐在那裡,我問你要不要一起去,你說不用。」
老頭搖頭,搖得很慢:「我冇說過這話。」
「我一直坐在這裡,半個時辰前,我打了個盹,醒過來的時候,你已經從外麵推門進來了。」
老頭這話說的嚴肅,林野表情一轉,隨口道:「那是我記錯了。」
這話林野冇有說謊,他出去的時候,根本冇有見到老頭,說這話也隻是為了測試他。
目前看來,他不太可能是畫皮鬼假扮的。
不等老頭再說什麼,林野就轉身上了樓。
樓上鄭旺從另一間房裡出來:「林兄,你回來了。」
林野把剛纔的事情簡單向鄭旺說了一遍,灰九死了,畫皮鬼可能已經盯上他們了。
「畫皮鬼……」鄭旺咬著牙,「它是不是就是抓走小喜的幫凶?」
林野點頭。
鄭旺身上的黑氣開始湧動:「那就殺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