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汙水瞬間灌滿了口鼻，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纏上了林九的喉嚨。
劇烈的撞擊與翻滾帶來的眩暈還未散去，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又胡亂拚在了一起，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著疼痛。他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將背後昏迷的蘇晚晴護得更緊，另一隻手胡亂地在水裏抓撓，終於扣住了一塊凸起的、滑膩的混凝土壁，勉強穩住了不斷向下漂流的身體。
“老闆！”
晚晚焦急的意念瞬間撞進他的腦海，灰白光團衝破渾濁的汙水，死死貼在他的眉心，一股溫和的靈能緩緩渡入，驅散了他腦海裏翻湧的眩暈。墜落的瞬間，是晚晚拚盡全力展開靈能屏障，裹住了他和蘇晚晴的要害，兩人才沒有在十幾米的墜落中直接摔死。
林九猛地嗆出幾口汙水，劇烈地咳嗽起來，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借著晚晚的微光，先低頭看了一眼背後的蘇晚晴——她依舊昏迷著，臉色慘白，呼吸微弱，但好在沒有新增的致命傷，隻是額角又添了一道磕碰出來的淤青。
他稍稍鬆了口氣，隨即心髒猛地一縮，瘋狂地在精神連結裏呼喚：“大黑！大黑！聽到回話！”
回應他的，隻有一片死寂。
精神連結裏，原本屬於大黑和一眾泥怪的、溫暖而嘈雜的意念波動，此刻幾乎消失殆盡，隻剩下一絲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的“噗嘰”聲，從上方被碎石徹底堵死的裂縫方向傳來，斷斷續續，帶著極致的痛苦，很快又徹底沉寂了下去。
林九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指尖攥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的傷口裏，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
他知道，為了給他們爭取那幾秒鍾的逃生時間，大黑帶著剩下的泥怪們，用身體和粘液封堵裂縫入口，硬生生扛住了那怪物毀天滅地的一擊。那些有點蠢、有點膽小，卻永遠忠誠地跟在他身後的小家夥們，大概率是沒了。
悲傷與憤怒如同滾燙的岩漿，在胸腔裏翻湧，卻被他死死壓了下去。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蘇晚晴昏迷不醒，晚晚靈體消耗巨大，他自己渾身是傷，身處未知的地下暗渠，危機還遠未解除。他要是垮了，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裏。
“老闆……”晚晚的光團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意念裏滿是悲傷與擔憂，“大黑它們……”
“我知道。”林九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磨出來的，“這筆賬我記著。現在，先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打量著周遭的環境。
這裏是比之前逃亡時更加古老、更加龐大的地下排水主渠，拱頂高達七八米，寬度足有十幾米，兩側是斑駁的混凝土壁，布滿了厚厚的苔蘚與鏽蝕的管道。齊腰深的渾濁汙水在渠底緩緩流淌，裹挾著碎石、腐爛物與不知名的詭異碎屑，散發著比之前更甚的惡臭與陰冷氣息。
上方被堵死的裂縫處，還在不斷掉落碎石與泥土，沉悶的坍塌聲隔著厚厚的地層傳來，整個暗渠都在微微震動。更要命的是，渠內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顯然，那怪物的瘋狂撞擊，徹底破壞了這片地下管網的結構，上遊的汙水正在瘋狂倒灌。
“嘩啦——嘩啦——”
渾濁的水麵突然泛起詭異的漣漪，幾縷灰黑色的、如同發絲般的東西，順著水流纏向了林九的腳踝。晚晚的光團瞬間亮起，一股精神衝擊狠狠砸了過去，那發絲般的東西瞬間蜷縮起來，沉入了水底。
“老闆，水裏有東西！很多！”晚晚的意念裏滿是警惕，光團掃過水麵，林九這纔看清，渾濁的汙水裏，密密麻麻的、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蛭蟲，正朝著他們的方向快速聚攏，還有幾具泡得腫脹的浮屍，在水流裏載浮載沉，身上散發著微弱的詭異能量波動。
這裏是地下暗渠，是汙穢與死亡的聚集地，永遠不缺靠著腐爛物與活人氣息生存的低階詭異。
林九眼神一凜，將背後的蘇晚晴往上托了托，避免她被汙水碰到，另一隻手摸向了懷裏——符籙幾乎耗盡，隻剩下半張破損的寧神符，還有貼身藏著的青銅鈴鐺、鎮嶽令牌與觀星水晶球。
他沒有貿然動用青銅鈴鐺。那怪物對鈴鐺的氣息極其敏感，一旦激發，保不齊會穿透地層，再次鎖定他們的位置。
“晚晚，幫我鎖定前方五十米內的安全路徑，避開能量異常的區域。”林九低聲吩咐，同時將那半張寧神符捏在指尖，注入一絲僅剩的淡金色電勁兒，朝著身後聚攏過來的蛭蟲群狠狠擲去。
符籙炸開，微弱的寧神能量卻帶著極強的淨化效果，水麵瞬間泛起一陣白沫，那些瘋狂聚攏的蛭蟲如同遇到了剋星，瞬間四散逃竄，沉入了水底。
趁著這個間隙，林九不再停留，背著蘇晚晴，在齊腰深的汙水裏，朝著晚晚指引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跋涉。
暗渠裏危機四伏。頭頂時不時有鬆動的石塊墜落，腳下永遠不知道踩著的是堅實的渠底，還是深不見底的淤泥坑；水麵下永遠藏著未知的詭異，稍不注意就會被纏上腳踝；遠處的黑暗裏，時不時傳來詭異的、如同磨牙般的聲響，在空曠的暗渠裏反複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晚晚始終飄在他身前半步遠的位置，光團壓到最低，隻照亮身前幾米的路，同時將感知鋪開到最大，提前預警著潛藏的危險。它的靈體本就消耗巨大，此刻高強度的感知讓光團越來越黯淡，卻始終沒有半句抱怨，隻是在林九腳步踉蹌時，立刻分出一縷靈能，托住他的手臂，幫他穩住身形。
林九能清晰地感受到晚晚的疲憊，心裏又暖又澀。他一邊走，一邊分出一絲微弱的精神力，引導著自身電勁兒裏最溫和的部分，緩緩渡給晚晚，幫它穩住靈體。一人一靈，在無邊的黑暗與絕境裏，無聲地互相支撐著。
途中，他數次拿出觀星水晶球檢視。水晶球依舊滾燙，內部那枚代表血色怪物的光點，亮度依舊駭人，卻因為厚厚的地層阻隔，失去了精準的目標鎖定，隻能在上方老鍋爐房的區域瘋狂徘徊、移動，暫時沒有追下來的跡象。但水晶球裏也清晰地顯示，除了血色光點，上方區域還出現了好幾股新的、強弱不一的能量反應，正朝著老鍋爐房的方向聚攏——顯然，怪物鬧出的驚天動靜，已經驚動了巢穴裏的各大勢力。
趙家、戍衛隊、詭劍宗，恐怕都已經到了。
留在這片區域，等於自投羅網。
林九咬著牙，加快了腳步。水位還在不斷上漲，已經快要沒過胸口，背著一個人，在水裏前行越來越艱難。他的左肩傷處被汙水浸泡，疼得鑽心，眼前一陣陣發黑，全靠一股求生意誌硬撐著。
不知在黑暗裏跋涉了多久，拐過了數不清的彎道，晚晚的光團突然亮了一下，傳來了帶著驚喜的意念：“老闆！前麵！前麵有個洞！地麵是幹的！沒有積水！也沒有異常能量！”
林九猛地抬頭，順著晚晚的光望去。隻見前方水道左側的牆壁上，果然有一處向內凹陷的天然淺洞，洞口比水麵高出半米多，堪堪避開了上漲的汙水，裏麵漆黑一片，卻真的沒有積水漫入。
這簡直是絕境裏的天賜之地。
林九瞬間繃緊的神經鬆了半分，幾乎是拚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蹚著水衝到了洞口。他先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蘇晚晴放了進去，讓她靠在幹燥的洞壁上，隨後自己才踉蹌著爬了進去，脫力般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晚晚立刻飄了進來，繞著淺洞飛了一圈，確認沒有危險，才落回林九的肩頭，光團蔫蔫地貼在他的頸側，徹底放鬆了下來。
林九靠在冰冷的洞壁上，緩了足足十幾分鍾，才勉強找回了一點力氣。他拿出懷裏的觀星水晶球，最後看了一眼——血色光點依舊在上方徘徊，那些新增的能量反應也越來越密集，顯然上麵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他收起水晶球，目光落在了依舊昏迷的蘇晚晴身上，眉頭緩緩皺起。
這個女人，為什麽會出現在老鍋爐房？她那句“勿信戍衛隊”背後，到底藏著什麽秘密？她和她那失蹤的父親，到底和這上古遺跡、和這血色怪物，有什麽關聯？
無數疑問在腦海裏盤旋。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處理傷勢，恢複狀態，等蘇晚晴醒來，問清所有的真相。
他看向洞外還在不斷上漲的汙水，和無邊無際的黑暗，握緊了手中的青銅鈴鐺。
大黑和泥怪們用命換來的生機，他不能浪費。
上麵的人欠他的血債，他遲早要討回來。
這操蛋的末世，這層層的陰謀，他總要親手撕開一個口子，找出一條生路來。
林九深吸一口氣，忍著劇痛，開始拆解身上的布條，重新處理左肩的傷口。晚晚立刻飄了過來，用微弱的靈能，一點點幫他清理傷口裏的汙物，緩解他的疼痛。
淺洞裏一片寂靜，隻有洞外汙水流淌的嘩嘩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地層坍塌的悶響。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藏身的淺洞更深處的地下，那股來自上古的、沉寂了千年的地脈能量，正因為鎮嶽令牌的靠近，緩緩蘇醒，發出了極其微弱的、隻有晚晚的靈體能勉強捕捉到的共鳴。
新的謎團，新的生機，新的危機，早已在這無邊的地底黑暗裏，悄然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