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水晶球的滾燙,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印在林九胸口,也烙進他每一根繃緊的神經裏。星圖背景上,那血色光點劃出的死亡弧線直指此地,清晰得不容置疑,與蘇晚晴出現在這詭異鍋爐房的巧合,交織成一張冰冷粘稠的蛛網,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是陷阱?是誘餌?還是蘇晚晴也察覺了異常,才冒險約他在這危機四伏之地見麵?
控製室視窗後,蘇晚晴的側影還在緊張地向外張望,對即將降臨的恐怖一無所知。那點搖曳的燭火,在無邊黑暗裏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來不及細想了!
無論這是陰謀還是意外,那裹挾著濃烈不祥的存在正在急速逼近,他絕不能讓蘇晚晴獨自留在這裏,更不能讓她成為怪物的第一個目標!
“晚晚!警戒拉滿!目標極度危險,正在高速接近!位置大概率在地下!讓兄弟們立刻散開,排查所有通往地下的入口、裂縫,發現異常立刻示警!你們立刻遠離鍋爐房中心,越遠越好!”
林九的意念在精神連結裏炸開,同時他不再隱藏身形,從煤渣堆後猛地衝出,腿上的輕身符瞬間激發,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朝著控製室狂奔而去!
“蘇晚晴!有東西來了!立刻離開那裏!快!”
他將全身僅剩的精神力盡數爆發,裹挾著刺骨的危機預警,狠狠撞向控製室的方向。
就在這道精神衝擊觸及蘇晚晴的刹那,視窗後的身影猛地一僵,驟然轉頭,臉上寫滿驚駭與難以置信。下一秒,她似乎也感應到了地下那股正在瘋狂攀升的暴戾能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沒有半分猶豫,一口吹滅蠟燭,翻身從破碎的窗戶裏躍出,朝著林九的方向亡命衝來。
兩人在鍋爐房中央那片堆滿破碎爐排、鏽蝕鐵鏈的空地上匯合。借著屋頂縫隙漏下的慘淡星光,林九看清了蘇晚晴的模樣:她身上的戍衛隊便服沾滿灰塵,還有幾處不起眼的暗褐色幹涸血漬,頭發淩亂,嘴唇毫無血色,眼裏翻湧著驚懼、焦急,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林九?你怎麽會……”她急促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來不及解釋!跟我走!地下有東西!”林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觸手冰涼刺骨。他顧不上多問,拽著她就往鍋爐房入口狂奔。
可就在他們轉身,距離入口隻剩二三十米的瞬間——
“轟——隆——隆——!!!”
一聲沉悶到無法形容、彷彿從地心最深處炸開的巨響,猛地從腳下爆發!不是來自某一個點,而是整個鍋爐房的地麵,乃至方圓數百米的土地,在同一瞬間劇烈震動、隆起、開裂!
沛然莫禦的巨力將兩人狠狠掀飛!林九隻覺得五髒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口鼻瞬間湧上一股腥甜。他死死攥住蘇晚晴的手,另一隻手拚命扣住一根從地麵突起的手腕粗鏽蝕鐵管,才沒被甩飛出去。
“啊!”蘇晚晴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被林九死死拉住才穩住身形,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眼裏寫滿了絕望。
緊接著,更加恐怖的景象,在他們眼前上演。
鍋爐房中央,那片他們剛剛站立過的空地,地麵如同被無形巨手生生撕裂,猛地向上拱起、炸開!無數碎石、煤渣、斷裂的鋼筋與鏽蝕鐵板,如同火山噴發般向四麵八方激射,撞在牆壁與鍋爐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一個直徑超過十米、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赫然出現在鍋爐房中央!坑洞邊緣閃爍著熔岩般的暗紅血光,裏麵沒有泥土岩石,隻有一片粘稠翻滾、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腥與硫磺氣息的暗紅色漿液!這漿液彷彿擁有生命,表麵不斷鼓起一個個巨大血泡,每一次破裂,都釋放出更濃鬱的混亂能量,還有尖嘯般的精神噪音,刺得人腦仁生疼。
而在這暗紅漿液的中心,有什麽東西,正在緩緩升起。
首先探出的,是數十條粗壯滑膩的暗紅觸須!觸須表麵布滿被腐蝕的坑洞,覆蓋著腥臭的粘液,如同地獄伸出的鬼手,狂亂地揮舞著,抽得空氣發出嗚嗚的破風聲,所過之處,連空間都彷彿被汙染扭曲!觸須末端裂開一道道口子,裏麵密密麻麻布滿了倒刺吸盤,如同環節動物的口器,泛著冰冷的寒光。
緊接著,一個更加龐大、扭曲、不可名狀的軀體,從漿液中緩緩“擠”了出來。它像是無數腐爛肉塊、生物組織、金屬殘骸與暗紅能量胡亂糅合的畸形造物,表麵布滿了流著膿血的巨大“眼睛”,沒有瞳孔,隻有無盡混亂、貪婪與暴戾的暗紅光芒在瘋狂旋轉。每一次光芒閃爍,都伴隨著一股無形的精神重錘,狠狠砸在林九和蘇晚晴的腦海裏!
“嘶——吼——!!!”
無法形容的嘶吼從怪物軀體的中心炸開,混合了無數生物的臨死哀嚎、金屬扭曲的摩擦聲、能量湮滅的尖嘯,聲浪如同實質,震得整個鍋爐房簌簌發抖,鬆動的磚石嘩啦啦往下掉!
粘稠、腥臭、裹挾著瘋狂與毀滅的血光,從怪物身上、從坑洞漿液中衝天而起,瞬間照亮了整個鍋爐房,也照亮了林九和蘇晚晴驚恐到近乎凝固的臉龐!
這是什麽鬼東西?!
它比水屍螅龐大猙獰百倍,比管道縫合怪更加混亂瘋狂,比石像守衛更具純粹的、不可名狀的惡意!它的能量反應粘稠、暴烈、混亂,如同一個行走的、活著的能量風暴,強度遠超林九此前遭遇的任何存在——至少是D級詭異,甚至可能摸到了C級的門檻!根本不是現在的他們能夠抗衡的!
“是……是它!東三區的血池傳說!它真的存在!它出來了!”蘇晚晴癱坐在地上,看著那恐怖的怪物,牙齒打顫,聲音嘶啞,滿是深入骨髓的絕望。
林九腦中飛速閃過關於巢穴的零碎傳聞。幾十年前,這片工業區發生過慘烈的化學泄漏與爆炸事故,無數人葬身於此,怨氣衝天,此後怪事頻發,尤其是老鍋爐房附近,傳聞地下有一處吃人的“血池”。可一直以來,這都隻是嚇唬人的都市傳說,誰能想到,它竟是真實存在的、如此恐怖的詭異!
是上古實驗室的崩塌,引發了地脈異動,驚醒了這被鎮壓的東西?還是觀星水晶球預示的不祥,從一開始就是它?
那怪物似乎徹底適應了外界的環境,龐大蠕動的軀體又向上拱出一截,幾乎占據了半個鍋爐房的中央空間。它身上無數隻“眼睛”瘋狂閃爍,瞬間鎖定了距離最近的兩個活物——林九和蘇晚晴!
貪婪、暴戾、渴望吞噬的意念,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澆遍兩人全身!
逃!必須逃!立刻!馬上!
“晚晚!帶泥怪們撤!立刻!越遠越好!”林九在精神連結裏狂吼,同時一把將癱軟的蘇晚晴從地上拽起來,將僅剩的一張輕身符狠狠拍在她背上,“跑!往外跑!別回頭!”
蘇晚晴被符籙的能量一激,求生本能瞬間壓過了恐懼,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朝著入口衝去。林九緊隨其後,手中已經扣上了僅剩的兩張迷障符與唯一一張破邪符。
“吼——!!”
怪物被“獵物”的逃跑徹底激怒,發出一聲更加暴戾的嘶吼!數條最粗壯的暗紅觸須,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刺耳的破空聲與腥臭的腥風,閃電般朝著兩人逃跑的方向抽來!觸須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留下暗紅的能量尾跡,地麵被犁出深深的溝壑!
“給我——停下!”
林九猛地轉身,眼中厲色一閃,兩張迷障符同時激發,朝著抽來的觸須狠狠擲去!同時,他將體內所剩不多的淡金色電勁兒毫無保留地爆發,混合著“阻擋、遲滯”的強烈意念,盡數注入手中的青銅鈴鐺!
“叮鈴鈴——!!”
清脆卻帶著煌煌之意的鈴音,在怪物的嘶吼與觸須的破風聲中顯得微不足道,卻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瞬間引發了怪物的劇烈反應!它身上數隻“眼睛”猛地轉向林九手中的鈴鐺,閃爍頻率驟然加快,傳遞出更加混亂、暴怒,還夾雜著一絲驚疑與貪婪的意念!
與此同時,兩張迷障符在觸須前方炸開,形成兩片灰濛濛的精神幹擾霧氣。觸須猛地撞入霧氣,速度果然被遲滯了一瞬,揮舞軌跡也出現了細微的偏差,擦著林九和蘇晚晴的頭頂與身側,狠狠抽在了旁邊的牆壁與地麵上!
“轟!轟!!”
磚石粉碎,地麵開裂!碎石與煙塵瞬間彌漫開來!
趁著這寶貴的刹那,林九和蘇晚晴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鍋爐房入口,重新回到了外麵空曠卻同樣危險的廢墟之中。
可那怪物顯然沒打算放過到嘴的獵物。它龐大的軀體瘋狂蠕動,似乎想要從坑洞中徹底爬出來,更多的暗紅觸須從坑洞裏伸出,瘋狂抽打鍋爐房的牆壁與穹頂,誓要將這座礙事的建築徹底撕碎!
“往那邊!冷卻塔後麵!”林九指著之前晚晚和泥怪們潛伏的方向。那裏地形複雜,或許能多爭取一線生機。
兩人朝著冷卻塔廢墟亡命狂奔。身後,鍋爐房的方向傳來更加劇烈的崩塌聲與怪物憤怒的嘶吼,整個東三區的地麵都在震動,遠處巢穴的方向,已經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聲與隱約的喧嘩——如此巨大的動靜,不可能不被戍衛隊發現。
“晚晚!你們在哪?”林九一邊狂奔,一邊在精神連結裏焦急呼喚。
“老闆!我們在冷卻塔西側!這裏有個通地下的裂縫!很窄,怪物下不來!”晚晚急促的意念立刻傳來,還同步了一個清晰的方位。
“好!去那裏匯合!”
兩人拚命衝過倒塌的鋼架,繞到巨大的半傾斜冷卻塔西側。隻見晚晚的光團和幾隻泥怪正焦急地守在亂石與鋼筋半掩的裂縫口,裂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向下傾斜,裏麵漆黑一片,散發著鐵鏽與汙水的惡臭——可在這一刻,這味道卻代表著唯一的生機。
“下去!快!”林九將蘇晚晴推到裂縫前。蘇晚晴沒有半分猶豫,一咬牙側身鑽了進去。林九緊隨其後。
就在他半個身子鑽進裂縫的瞬間——
“轟隆!!!”
身後,那座巨大的老鍋爐房,終於不堪怪物觸須的瘋狂抽打,轟然倒塌!漫天煙塵與碎石衝天而起,煙塵中,那怪物龐大的、散發著暗紅血光的扭曲輪廓徹底顯現!它仰天發出一聲震徹天地的咆哮,無數隻“眼睛”瘋狂閃爍,死死鎖定了冷卻塔的方向,鎖定了林九剛剛鑽進的裂縫!
下一秒,數條粗壯無比的暗紅觸須,如同攻城巨錘,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朝著冷卻塔與裂縫的方向,狠狠砸落!
“大黑!堵門!”林九在鑽進裂縫的最後一刻,對著守在外麵的泥怪首領,嘶聲吼出了這句話。
“噗嘰——!!”
大黑暗紅的光點爆發出決絕的光芒,帶著剩下的所有泥怪,用身體、用遠超平時濃度與粘稠度的粘液,混合著周圍的碎石、泥土、一切能找到的東西,瘋了一般湧向裂縫入口,要在觸須砸落之前,將這裏徹底封死!
“轟!!!!”
地動山搖!
恐怖的撞擊聲與能量爆炸聲,在裂縫外轟然炸響!碎石與泥土如同瀑布般從裂縫入口傾瀉而下,整個裂縫都在劇烈震動,彷彿隨時會徹底坍塌!
林九和蘇晚晴在狹窄陡峭、布滿障礙的裂縫裏,被震得東倒西歪,身不由己地向下翻滾滑落。耳邊是岩石崩落的轟鳴,是泥怪們被撞擊、掩埋前最後一聲微弱的“噗嘰”,是晚晚焦急的精神呼喚,還有裂縫外,那怪物充滿不甘與暴戾、漸漸被岩石阻隔的嘶吼。
黑暗、撞擊、翻滾、惡臭、劇痛、窒息感……還有心底那如同冰冷毒蛇般蔓延的、對泥怪們的擔憂與刺痛,瞬間淹沒了林九。
不知翻滾滑落了多久,彷彿墜入了無底深淵。終於,身下一空,兩人重重摔在了一片濕滑冰冷、卻相對平坦的地麵上,濺起大片渾濁的汙水。
“咳咳……”林九掙紮著爬起來,全身骨頭像散了架,眼前金星亂冒。他顧不上檢查自己的傷勢,第一時間看向身邊。
蘇晚晴摔在不遠處,一動不動,已經陷入了昏迷。晚晚的光團黯淡了許多,卻依舊勉強亮著,傳遞來“疼”、“擔心大黑它們”的悲傷意念。
林九強忍著眩暈與惡心,爬到蘇晚晴身邊,探了探她的鼻息——還好,隻是昏迷。他稍稍鬆了口氣,這纔有精力打量四周。
這裏是一處比之前逃亡時更加古老、更加龐大的地下排水主幹道,拱頂更高,空間更寬闊,卻同樣被齊膝深的汙水淹沒,彌漫著陳腐的惡臭。遠處傳來微弱的水流聲,空氣中還飄著一絲絲從上方滲透下來的、令人心悸的暗紅血光,以及那怪物殘留的、混亂暴戾的能量餘韻。
暫時安全了?
不,他們隻是從狼窩,掉進了另一個不知深淺的虎穴。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暫時擺脫了那個恐怖的血色怪物。
林九背靠著冰冷滑膩的牆壁,劇烈喘息著。懷中的觀星水晶球依舊滾燙,但內部那血色光點的亮度,因為厚厚的地層阻隔,終於減弱了一絲,移動也變得極其緩慢,彷彿失去了明確目標,在上方區域徘徊搜尋。
“大黑……它們……”晚晚的光團蹭了蹭他的臉頰,悲傷的意念細若遊絲。
林九心中一痛,喉嚨發緊。那些從地下管道裏撿來的、有點蠢卻永遠忠誠的“員工”,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泥怪們,恐怕凶多吉少了。它們用自己的命,為他們換來了這一線逃生的機會。
“它們是好樣的。”林九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指尖微微顫抖。他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悲傷與憤怒——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蘇晚晴昏迷,晚晚消耗巨大,他自己也渾身是傷,狀態極差,誰也不知道這更深的地下,還藏著什麽要命的東西。
他拿出水袋,裏麵隻剩下最後一點點渾濁的過濾水,小心地給蘇晚晴餵了兩口,自己也抿了一小口潤了潤幹裂的嘴唇。隨後他清點了僅剩的物資:符籙幾乎耗盡,隻有貼身藏著的半張破損的寧神符,還有青銅鈴鐺、鎮嶽令牌、觀星水晶球,以及那捲《基礎符文圖解》。食物和水,已經徹底見底。
絕境,再次降臨。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凶險,更加令人絕望。
那血色怪物到底是什麽?為什麽會突然爆發?它與上古實驗室的崩塌有關嗎?與觀星水晶球的預警有關嗎?
蘇晚晴為什麽會出現在鍋爐房?她到底知道多少?她傳訊警告的“勿信戍衛隊”,背後又藏著什麽秘密?
無數謎團,如同這地下永恒的黑暗,將林九緊緊包裹。
唯一的光亮,是晚晚微弱卻堅定的光團,是懷中幾件上古遺物的微溫,是他心底曆經生死磨礪後,愈發堅韌的求生意誌,還有對真相、對力量、對打破這操蛋末世規則的渴望。
“先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處理傷口,等她醒來。”林九對晚晚輕聲說,隨即彎腰,將昏迷的蘇晚晴穩穩背了起來。
他的腳步有些踉蹌,每走一步,全身的傷口都在叫囂著疼痛。可他的眼神,在無邊的黑暗裏,卻緩緩燃起了兩點冰冷的、屬於獵手,也屬於求生者的幽光。
科學風水事務所的老闆,在經曆了血色怪物的死亡追殺、部下的慘烈犧牲後,再次墜入了更深的地下黑暗。
但這一次,他心中埋下的,除了悲傷與警惕,還有一顆名為“複仇”與“探尋真相”的種子。
血債,需血償。
謎團,終將揭開。
而這片不見天日的地下世界,或許,正是他消化上古知識、積蓄力量、並開始反擊的最佳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