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您不慎弄臟了床單,有床品需要更換?”
唐梨這才發現,女人花白的頭頂壓著一頂清潔人員常戴的白帽子,穿著白衣服,懷裡也抱著一卷乾淨床單。
剛起床的時候,她確實是按了呼叫鈴,請人來換一套新的床品。
可是此時,眼前人的臉,正印在她即將要換的床單上。
眼前笑容可掬的臉與夢境中猙獰的臉孔重合,反覆閃回交錯,唐梨顫栗的瞳孔中,女人的臉上彷彿也濺上Nannan的血。
唐梨的心臟重重捶打著自己的胸腔,麵上卻露出一個平和的笑容:“這麼快?”
她微微側過身去,狀似要讓開進門的路,女人放鬆神情,正要跟進去的時候,唐梨卻突然站定,嗓音含笑,幽幽響起,“不過,看你好像有些麵生……之前的小田呢?今天怎麼不在?”
高大女人的動作微滯,隨即麵上堆笑:“小田身體不舒服,就求我幫她值一天班。”
唐梨麵上笑容不變,眸色轉冷:之前負責更換床單的小護士叫文瑩,“小田”隻是她隨口杜撰。
這個人根本不熟悉清潔人員,卻硬著頭皮接下了她的話。
“原來是這樣,那你怎麼稱呼?”
“齊……您就叫我小齊吧。”
“那怎麼好,”唐梨轉身,比她更快一步地往屋內走,“您比我大那麼多……還是叫您齊阿姨吧。”
在她身後,高大女人想把門帶上,唐梨從窗戶玻璃的倒影看見她的動作,頭也不回,輕飄飄道:“門開著吧。”
“關了一宿,也該透透氣。”
高大女人附和地笑著,佈滿褶皺的眼皮底下,一雙渾濁的眼睛快速轉動著,打量著唐梨的病房。
在她看清床單之前,唐梨已經早一步坐在了床沿上。
屁股和床單上女人的臉親密接觸,唐梨垂著頭換鞋,兩隻手細細地繫著鞋帶,嘴上吩咐著:“去把窗開啟。”
高大女人隻好去開窗,等她回過身的時候,唐梨已經自己動手,把被灰塵蹭得淩亂一片的床單從床上扯下來。
“我來,我來,怎麼好勞煩您動手?”女人連忙搶過身來,接過唐梨手上的床單,像是奪取什麼重要的寶物。
唐梨挑眉,如她所願,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看她動作。
“您昨晚睡得好嗎?”女人一邊乾活,一邊親切地打聽。
唐梨微笑:“很好,一夜無夢。”
她盯著女人不停擺弄床單的手,禮尚往來地試探,“您睡得好嗎?”
高大女人也笑:“我也睡得不錯,謝謝您關心。”
唐梨打量著女人眼下的黑眼圈,心想,恐怕並非如此。
昨晚你究竟在乾什麼呢?她沉默地攥緊了手指,夢中血腥的餘韻還在她眼前閃回,噁心的反胃感冇有被壓下隻是暫時被突發情況打斷。齊阿姨,昨晚,你究竟是不是在忙著殺人?
唐梨冇有證據。但女人自己送上了門。
唐梨不再說話,女人愈發忙碌不停。之前的小護士文瑩換一條床單隻需要幾秒鐘,這個女人卻花了數倍的時間。
唐梨看著她笨拙地套著被套,邊邊角角都要整理一遍。起初,她隻是確認了她是在假冒清潔人員的身份,平常並不經常乾這些事務,所以格外生疏。
直到她看著她反覆抖動床單,細細地摩挲枕下。
枕下……
這個地方代表了什麼?
唐梨冇有辜負腦中的靈光,她終於想明白了高大女人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在找東西。
她在找什麼?
電光火石間,早些時候自己在鏡中的倒影掠過她的腦海。唐梨隔著病號服的衣領,輕輕按住自己的脖頸。
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有什麼不同?
唐梨自問自答:我得到了一把鑰匙。
這把鑰匙在今天早上不見了,唐梨瞭然,看來,並不是落在了女人手上。
反正鑰匙已經失蹤了,唐梨不著急,從從容容地看著女人以極佳的耐心上上下下地整理著被褥,又不甘心地主動替她打掃地麵、整理房間,藉機把角角落落都翻找了一遍。
自然仍是一無所獲。
此時時間已經接近早上6:50,高大女人不經意間抬頭看見壁鐘,神色立即一變。
“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既然這樣,我就告辭了。”她對唐梨說,語氣還是緩和的,但唐梨冇有忽略她急切的動作。
她反倒微微歪頭,變得頤指氣使。
“您不想打掃了嗎?齊阿姨?可是您隻打掃了一半誒。”唐梨唇邊溢位冷笑,用那種做作的嬌滴滴的語氣說話,這讓她終於感受到一絲快意,“這難道不是您的工作嗎?”
高大女人冇有想到一直配合的唐梨會突然變了態度,但她顯然心存忌憚,努力緩和著語氣:“我已經打掃完了,很乾淨了。”
唐梨無辜地眨著眼睛:“可是床底下還冇有打掃。萬一裡麵藏著蟲子怎麼辦呢?我最怕蟲子了。”
女人不想耽誤時間,神情忍耐,趴下身去給唐梨打掃床底。
等她用最快的速度掃乾淨,唐梨又笑吟吟道:“能再幫我把垃圾倒掉嗎……哎呀!”
她不小心踢翻了垃圾桶。
女人不得不重新收拾垃圾,而此時,分針已經緩緩向數字12靠攏。
快要七點了。
開門聲放出了腳步聲,人聲漸漸從走廊裡響起,參差地,向802聚攏而來。
高大女人臉色劇烈變化,她拾起垃圾袋子,一言不發就往門口走去。
唐梨卻等在那裡。
“急著去哪裡呀,”唐梨抱著手臂,臉上是燦爛的笑容,“櫃子頂部冇有清潔,燈也冇有擦,玻璃也隻擦了內側冇有擦外側,這樣馬馬虎虎半途而廢可不行哦,齊阿姨。”
急促的腳步聲向她背後奔赴,一個匆匆忙忙磕磕絆絆的女聲在好幾塊地磚之外的地方就已經傳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大人!我來晚了,我現在才發現您叫我來換……”
唐梨回頭,一個矮矮胖胖、雙頰對稱著各長了四隻眼睛的女護士出現在她身後,白衣,帶著小白帽,懷裡抱著乾淨的床單被套。
真正負責更換床單的文瑩。
她的視線越過唐梨的肩膀,與房間內和她同樣穿著打扮的高大女人十目相對。
高大女人猛然張開嘴,但冇來得及喝止她的高呼。
“……副副副副院長?”
唐梨嘴角猶帶笑意,順著她的目光轉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