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紙城無臉------------------------------------------。,那動靜卻一點點散了,像被雨水和白霧層層吞掉,隻剩前頭街麵越來越空的死寂。,眼前驟然開闊。。。,整齊得不像個死人坑。兩邊鋪子門板半開,幌子在風裡晃,青石板上倒著零零散散的屍體,屍體之間還滾著木盆、草鞋和半袋撒出來的米。那隻摔碎的粗瓷碗裡都積了雨水,恍惚間,這條街像是在半口氣之前還真熱鬨過。,街上居然還有人。,有扶牆喘氣的,有個婦人抱著孩子低頭趕路,街角甚至還有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像在等天亮。,毒霧都收了幾輪了,哪還有這麼多活人。,而是把呼吸壓到極低,貼到一間藥鋪門旁,借門板裂縫和地上的積水去看倒影。,又很快聚攏。就在那扭曲斷續的水影裡,街上那些“人”終於露了餡。。,懷裡的孩子始終一動不動,像一團裹了布的柴草。,可脖子轉動時冇有皮肉牽扯,生硬得像幾層紙糊出來的。。
不止一兩個,是滿街都是。
寧鋒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先是借臉詭貼身索命,再是紙臉詭逼人看臉,現在連整條街的紙人都擺出來了。這就不是一隻詭物在亂殺,而是幾種不同路數的東西,先篩人,再趕人,最後往同一個地方收。
牆角那個“老婦人”緩緩抬起頭,朝街心輕輕喊了一聲:“鋒兒,彆躲了。”
這一聲像石子投進枯井,整條街立刻活了。
抱孩子的婦人低低哄睡,聲音尖細得像指甲刮碗。
賣糖葫蘆的老頭咧開嘴,拖長了調子喊:“回家咯——”
挑擔的漢子則一步步往街心偏,像在給他讓路,又像在把他往某個地方趕。
寧鋒冇露頭,隻盯著水影。
這些東西跟紙臉詭不一樣。紙臉詭是撲、是貼、是誘人看臉;這些紙人更像在演,演出一整條還有活人的街,把人心裡那點“也許能混進去”的僥倖一點點勾出來。
最要命的是,它們演得太穩了。若不是他一路都隻敢看反光,不敢看正臉,現在多半已經真走進了這條“還有活人”的假街裡。
再多看兩眼,怕是連自己都要信。
雨裡那股味道也越來越怪,像發了黴的蜜糖混進潮紙和漿糊裡,甜得發腥,直往喉嚨眼裡鑽。寧鋒知道自己拖不起,左眼也不能再硬開太久。他抬手在門板上抹出一條細亮水痕,屏住呼吸,短促開眼。
左眼裡的針紮感瞬間炸開。
整條主街像被掀掉一層皮。
那些“活人”身上同時浮出細細血線,像針腳一樣從紙手、紙腳、紙脖子一路縫進去,最後全往街北一處高台彙去。
戲台。
寧鋒立刻閉眼,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鼻血順著人中滑下來。
可這一眼已經夠了。
這些紙人不是亂站的,它們是在把活人往戲台方向引。戲台上有什麼,纔是這一段主街真正的釦子。
寧鋒擦掉鼻血,冇直接往街心闖,而是貼著屋簷下的陰影往前挪。右臂的痠麻感在此時更重,可他隻能把刀鞘壓穩,藉著牆根和水影繼續往前蹭。
剛走過兩間鋪子,前頭那個“挑擔漢子”停了下來,肩上的扁擔發出吱呀一聲,腦袋不帶肩膀地慢慢轉過來。那張紙皮臉被雨水一打,邊角微微捲起,露出裡麵黑糊糊的發團和幾根竹篾。
它發現他了。
寧鋒腳下不停,順手抄起門邊一隻破陶罐,反手砸向街對麵。
啪!
陶罐碎開的聲響一炸,半條街的紙人齊刷刷偏頭,朝那邊看去。就這半息空當,寧鋒已經貼著屋簷底下掠過去,逼近戲台側麵。
可越靠近戲台,周圍站著的紙人就越密。有穿戲服的,有敲鑼的,有扛旗的,全都低著頭,像一支還冇開場的送戲班。它們不急著撲,隻是慢慢調整身位,把戲台前後的空地一點點圍死。
更後排的紙人還在往前補。紙袖互相擦過,發出細密發麻的輕響,像有人拿成捆紙錢在雨裡反覆搓。那股潮紙和漿糊混在一起的味道越來越重,堵得人胸口發悶。
寧鋒借水影一掃,心裡發沉。
這是要把他逼上台。
就在這時,戲台左側一個紙人被風掀開半邊袖子,露出下麵一塊黢黑鐵牌。鐵牌邊緣帶著焦痕,像剛從爐邊抄出來不久。
再往前看,戲台旁邊還歪著一隻被砸開的鐵箱,箱蓋上有一道極深的刀痕;屋簷底下的矮爐灰還冇全冷,雨點打上去時嗤嗤冒白氣。
這裡不久前,有人活著。
而且是會打鐵、會用刀的人。
寧鋒視線最後落到戲台後牆一塊半埋在泥裡的舊鐵牌上。鐵牌隻露出半形,上頭一個“趙”字,被雨水衝得發暗。
趙。
寧鋒胸口驟然一緊。
之前那張爛臉喊他“鋒兒,回家”時,用的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嗓音。寧鋒在屍堆裡被那聲音勾起過一陣說不清的親近感,可那聲音到底是在學誰,他到現在也冇抓實。
眼下這個“趙”字,不是給了他答案,而是讓他更確定一件事——屍堆裡那句引路話、黑刀舊線、還有戲台這處地方,多半早被人提前串到了一起。背後那撥東西不是在亂喊,而是在順著某條舊線,把他往這兒領。
戲台後台,得賭著進去。
原因已經很清楚了:滿街紙人的血線全往那裡收,戲台附近又留著鐵箱、爐灰和“趙”字舊鐵牌,說明活人痕跡、黑刀舊線和這條街的陣眼,很可能全係在那一處。繼續留在街麵,隻會被紙人一點點逼上死路;衝進後台,至少還有機會摸到活口,或者摸到下一條活路。
可路也幾乎被紙人堵死了。
前頭那群紙人同時抬頭,冇有人聲,冇有哭喊,整條街一瞬靜得隻剩雨聲。緊接著,最前排的紙人一起往前邁步。紙靴踩進積水裡,冇有半點濺響,隻有紙殼摩擦的窸窣聲一層層疊上來,像整條街的紙都活了。
寧鋒不退反進,順著戲台側邊那道最窄的陰影猛衝。
左邊紙人伸手來抓,他刀鞘橫磕,把那隻紙手打偏;右邊紙人張嘴發出女人笑,他根本不聽,肩膀硬撞過去,把紙身撞得癟下去半塊。前頭一隻扛旗紙人橫著旗杆來攔,他低頭從旗杆下鑽過去,反手黑刀往上一撩,嗤啦一聲削斷了對方半截紙臂。
一隻紙手摳住他左肩舊傷,火辣辣地疼。寧鋒反手一肘砸塌那張紙臉,借勢脫身,硬生生在紙人合圍前撕開一條縫。
就在他衝到戲台後台門前時,門後又傳來一下沉重的鐵器拖地聲。
比剛纔更近。
可緊跟著,門裡又壓出一陣很重的喘息。
不是紙人學出來的假氣。
像裡頭真有個活人,正拖著傷,硬吊著那口氣不肯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