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陽光酒店1708房。
窗簾緊閉,遮光布將夕陽完全隔絕在外。房間裏開著所有的燈——頂燈、台燈、床頭燈、甚至浴室燈,光線亮得刺眼。四麵牆壁前都立著大塊穿衣鏡,鏡麵相對,形成無限反射的光之迷宮。
蘇晴的母親坐在床沿,雙手緊握,指節發白。她五十出頭,頭發花白,麵容憔悴。從女兒中午突然把她接來這個酒店房間,塞給她一張寫滿注意事項的紙條,然後匆匆離開後,她就一直維持這個姿勢,坐了六個小時。
紙條上寫著:
絕對不要拉開窗簾
絕對不要看任何鏡子超過三秒
如果有人敲門,問“晴晴三歲生日我送了她什麽”,答不對絕不開門
如果燈開始閃爍,立刻躲進浴室,關上門,唱歌,唱什麽都行
相信林風,他是好人
“林風……”母親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女兒說,他是重生者,是未來的戰友,是來拯救世界的瘋子。
她不信。但女兒信,所以她信女兒。
突然,燈閃了一下。
很輕微,幾乎錯覺。但母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站起來,按照紙條上的指示,衝向浴室。但在握住門把手的瞬間,她停住了。
浴室裏,有鏡子。
一整麵牆的鏡子。
紙條上說不要看鏡子超過三秒,但沒說不進有鏡子的房間。而且浴室是唯一沒有窗戶的空間,是“安全區”。
燈又閃了一下。
這次更明顯,整個房間暗了半秒,然後恢複。
母親咬咬牙,擰開門把手。
浴室裏,鏡子映出她蒼白的臉。她立刻低頭,盯著地板,反手關上門。然後她開始唱歌,聲音顫抖:
“夜夜想起媽媽的話,閃閃的淚光魯冰花……”
燈不閃了。
但有什麽東西,在敲窗戶。
不是敲,是刮。指甲刮過玻璃的聲音,尖銳,緩慢,一下,又一下。
母親捂住耳朵,唱得更大聲: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娃娃想媽媽……”
敲窗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說話聲。
是女兒蘇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媽,開門,是我。我回來了。”
母親渾身一顫。但紙條上寫得很清楚:問問題。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門縫說:“晴晴三歲生日,我送了她什麽?”
門外沉默了幾秒。
然後,蘇晴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困惑:“媽,你怎麽了?開門啊,外麵好黑,我害怕。”
母親的眼淚湧了出來。
她知道,這不是女兒。
因為女兒從不說“害怕”。六歲那年被狗追,十歲那年摔斷胳膊,十八歲那年父親葬禮,女兒都沒說過害怕。
“你不是晴晴。”她輕聲說,然後繼續唱歌,“夜夜想起媽媽的話……”
門外的東西不說話了。
但門把手,開始緩緩轉動。
向左,向右,向左,向右。很慢,很輕,但固執。
母親後退,背抵在冰冷的瓷磚牆上。浴室裏隻有鏡子和她,無路可退。
她閉上眼睛,繼續唱,唱到聲嘶力竭。
而門把手,還在轉。
同一時間,酒店大堂。
林風站在電梯前,看著樓層數字從1跳到2,然後停住了。
電梯門沒開。
他按開門鍵,沒反應。再按,還是沒反應。所有按鍵的燈都熄滅了。
“係統,”他在心裏說,“什麽情況?”
【檢測到高濃度“荒誕能量”入侵】
【來源:酒店供電係統】
【表現:電路異常,電子裝置失靈】
【威脅等級:C(初步滲透)】
“是影子?”
【不止。有至少三種不同的規則波動】
【推測:第一輪規則正在提前降臨】
林風看了眼手機。沒有訊號,但螢幕上的倒計時還在跳動:
18:07:15
18:07:14
18:07:13
距離預計的中午十二點,還有十八個小時。但現在,詭異已經開始活動了。
“守門人”的情報錯了。或者,他們故意給錯了時間。
林風轉身衝向安全通道。樓梯間很暗,應急燈勉強亮著,但光線昏黃,在牆壁上投出搖曳的影子。
他剛上到三樓,就聽見上方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快,不止一個人。
林風立刻閃進三樓的走廊。走廊很長,兩側是緊閉的房門,地毯厚實,吸走了所有聲音。他貼著牆,看向樓梯間。
四個人從四樓下來,都穿著黑色作戰服,戴著頭盔,手持造型奇特的槍械——不是火藥武器,槍口是棱鏡結構,應該是一種強光發射器。
“守門人”的清除小隊。
他們停在樓梯拐角,其中一人按著耳麥:“確認目標進入酒店。電力係統被‘滲透者’幹擾,電梯停運。目標可能在樓梯間,也可能在客房層。請求指示。”
耳麥裏傳來模糊的回應。
那人點頭:“明白。B組封鎖出口,A組逐層搜尋。優先目標:林風。次級目標:蘇晴及其家屬。若遭遇抵抗,允許使用非致命武力。若確認被‘汙染’,清除。”
林風屏住呼吸。
他們不僅要抓他,還要對蘇晴和她母親下手。
為什麽?因為蘇晴接觸了他?因為她可能“知道太多”?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分散。兩個人往二樓去,兩個人往四樓去。
林風等了幾秒,從藏身處出來,快速上到四樓。但四樓的走廊裏,已經有人了。
不是清除小隊,是酒店客人。
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睡衣,站在走廊中間,背對著林風,一動不動。他麵前是一麵裝飾鏡,鏡子裏映出他呆滯的臉。
“先生?”林風輕聲喚道。
男人沒反應。
林風走近,看見鏡子裏,男人的倒影在笑。
不是男人自己在笑,是倒影在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彎成月牙,但那笑容僵硬,虛假,像一張畫上去的麵具。
而男人本人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別看鏡子。”林風說,但已經晚了。
男人緩緩轉頭,看向林風。他的眼睛是渾濁的灰色,瞳孔擴散,沒有焦點。
“你……”他開口,聲音幹澀,“看見我的影子了嗎?”
“什麽?”
“我的影子……”男人低頭,看著腳下。走廊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但影子的形狀不對——多了一條胳膊。
不,不是多了一條。
是影子裏,有另一個影子。像兩個人疊在一起,但隻有一個人的身體。
“它不肯跟我走……”男人輕聲說,“它說這裏更好……有光……有鏡子……”
他伸出手,抓向林風。
動作很慢,但林風沒躲。因為他看見,男人的影子裏,那個重疊的影子,正在掙紮。它在向林風伸手,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喊:
“救……我……”
“係統,”林風在心裏說,“這是什麽?”
【規則怪談:影之囚徒】
【表現:受害者的影子被替換為“囚徒影子”,本體意識逐漸被侵蝕】
【觸發條件:在特定光線條件下注視鏡子超過十秒】
【解法:打破鏡子,或用強光分離兩個影子】
林風立刻從揹包裏掏出強光手電——這是他下午買的,流明5000,理論上能暫時幹擾低階詭異。
他開啟手電,對準男人腳下的影子。
強光照射下,兩個影子開始劇烈扭動。男人的影子想要抓住“囚徒影子”,而“囚徒影子”在拚命掙脫。
男人本人發出痛苦的呻吟,抱著頭蹲下。
“走!”林風對他喊,“別看鏡子!去一樓大廳,那裏燈亮!”
男人踉蹌著爬起來,跌跌撞撞跑向樓梯間。
林風關掉手電,繼續往十七樓跑。
但越往上,情況越糟。
五樓,一個女人在走廊裏跳舞。不是正常的舞蹈,是四肢扭曲、關節反折的詭異舞姿。她邊跳邊唱:“月亮走,我也走,我和月亮手牽手……”
她的影子貼在牆上,隨著她的動作蠕動,像在指揮。
六樓,一個小孩坐在地上哭。他麵前攤著一本圖畫書,書頁上的卡通人物,眼睛在流血淚。
七樓,八樓,九樓……
幾乎每一層,都有人被“規則”影響。有的是影子異常,有的是鏡子異常,有的是聲音異常。雖然都不是致命規則,但已經足夠讓人瘋狂。
而清除小隊的人,也在這些樓層出現。他們不救人,隻是快速檢查,確認沒有被“深度汙染”,就繼續往上。
林風明白了。
他們在篩選。
篩選出還能救的,和已經沒救的。
而沒救的,很可能會被“清除”。
終於,十七樓。
走廊裏很安靜,所有的房門都緊閉。但1708房門口,站著一個黑影。
不,不是站。
是“貼”在門上。
像一張人形的黑色剪紙,沒有厚度,沒有五官,隻是輪廓。它伸出“手”,按在門把手上,門把手正在緩緩轉動。
而門內,傳來蘇晴母親嘶啞的歌聲:
“夜夜想起媽媽的話……”
林風舉起手電,但沒開。因為他看見,那個黑影的“腳”下,沒有影子。
它自己就是影子。
而且,是成熟的、能脫離本體行動的影子。
“喂。”林風開口。
黑影動作一頓,緩緩“轉”過頭——沒有頭,隻是輪廓的上半部轉向他。
“想玩個遊戲嗎?”林風說,同時從揹包裏掏出藍芽音箱。
黑影沒動,似乎在“看”他。
林風按下播放鍵。
這次不是高頻聲波,是音樂。下午在圖書館,他讓上百人合唱的《兩隻老虎》。
歌聲從音箱裏飄出,在寂靜的走廊裏回蕩: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黑影的輪廓開始波動,像水麵的漣漪。
“……一隻沒有耳朵,一隻沒有尾巴……”
黑影“鬆”開了門把手,轉向林風,開始向他“走”來。不是走,是滑,像墨水在紙上暈開。
“……真奇怪,真奇怪。”
林風一邊後退,一邊從口袋裏掏出那麵小鏡子。他調整角度,把走廊應急燈的光反射到黑影身上。
光斑在黑影表麵遊移,所到之處,黑色變淡,像被擦除。
黑影加快了速度。
林風退到樓梯間門口,但沒進去。他轉身,跑向走廊另一端的窗戶。
窗外,天色已暗。但城市的燈火還未完全亮起,黃昏的最後一絲餘暉,把天空染成暗紅色。
血色黃昏。
提前了十八個小時。
黑影追到窗邊。林風背靠窗戶,舉起鏡子,把最後一點天光反射到黑影“臉”上。
這次,黑影停住了。
它“看”著鏡子,鏡子映不出它,隻映出林風的臉,和窗外血色的天空。
然後,它開始“融化”。
不是消散,是像蠟燭一樣,從頂部開始,一點點滴落,化作一灘黑色的、黏稠的液體,在地毯上蔓延。
液體還在動,想重新聚攏,但失敗了。
【成功驅逐成熟期影噬】
【瘋癲值 300】
【當前瘋癲值:1758】
【解鎖新成就:黃昏驅逐者】
林風喘著粗氣,看著那灘黑液慢慢蒸發,最後隻剩下一小撮灰燼。
他走到1708房門口,敲門。
“阿姨,是我,林風。蘇晴的朋友。”
門內歌聲停了。
過了幾秒,蘇晴母親顫抖的聲音傳來:“晴晴三歲生日,我送了她什麽?”
林風一愣,然後笑了:“一個會眨眼的洋娃娃。但她不喜歡,說娃娃的眼睛太可怕,你第二天拿去換了一輛小自行車。”
門開了。
蘇晴母親站在門後,臉色慘白,但還撐著。她看見林風,眼淚終於掉下來。
“外麵……外麵到底怎麽了?”
“世界開始瘋了。”林風走進房間,關上門,反鎖,“但別怕,瘋有瘋的活法。”
他檢查了房間,鏡子位置正確,燈光正常,窗戶緊閉。蘇晴母親做得很好。
“晴晴呢?”母親問。
“她……”林風話沒說完,手機突然震動。
不是來電,是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但林風認得,是蘇晴的備用手機。
隻有兩個字:
“救我。”
下麵附了一個定位:城南老鋼廠,B區三號倉庫。
是“守門人”的據點。
他們抓了蘇晴。
林風握緊手機。
“阿姨,”他轉身,看著蘇晴母親,“你會開車嗎?”
“會、會一點……”
“這是車鑰匙。”林風從揹包裏掏出一把鑰匙,塞給她,“車在酒店地下車庫B-17,白色SUV。你下去,開車,離開江城。往北開,一直開,別回頭。油箱是滿的,後備箱有食物和水,夠你開三天。”
“可是晴晴——”
“我去救她。”林風說,“我保證,把她帶回來。但你要先走,你在這裏,她會分心。”
母親看著他,眼淚不斷。但最後,她點頭,接過鑰匙。
“你……”她哽咽道,“一定要把她帶回來。”
“我保證。”
母親收拾了最簡單的行李,林風送她到地下車庫,確認她安全上車,駛出酒店。
然後,他回到大堂。
清除小隊的人正在門口佈防,看見他,立刻舉槍。
“目標出現!重複,目標——”
林風沒跑。
他舉起雙手,慢慢走過去。
“帶我去見你們老大。”他說,“關於‘門’提前開啟的事,我有話要說。”
那幾人愣住了,互相看看。
耳麥裏傳來指令,他們放下槍,其中一人上前,給林風戴上手銬。
不是普通手銬,是黑色的、泛著金屬光澤的環,戴上的瞬間,林風感覺體內的“荒誕能量”流動變慢了。
“抑能手銬。”那人說,“專門對付你這種‘覺醒者’。別想用能力,沒用。”
林風沒反抗。
他被帶上車,一輛黑色廂式貨車。車窗是單向玻璃,看不見外麵。車廂裏除了他,還有四個全副武裝的隊員,槍口始終對著他。
車子啟動,駛入夜色。
城市正在變化。
透過車前窗,林風看見街上的異常:路燈下,影子在獨立行走;商店櫥窗裏,模特在轉頭;天空是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