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分,市中心圖書館。
林風坐在三樓哲學區最靠裏的位置,麵前攤著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他沒看書,在看人。
透過書架縫隙,能看見整個三樓的佈局:十二排書架,四張長桌,二十八個座位。現在坐了十七個人——八個學生,五個看報的老人,兩對情侶,一個穿西裝打瞌睡的中年男人,還有一個在兒童區陪孩子看繪本的母親。
以及蘇晴。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本《刑事偵查學》,但一頁都沒翻。馬尾辮紮得一絲不苟,坐姿筆直,目光每隔三十秒就掃視全場一次。右手自然垂在桌下,林風知道,那裏一定握著什麽。
槍?電擊器?還是隻是警惕。
上輩子,蘇晴的槍法是他見過最好的。詭異降臨第二年,他們在廢墟裏被三個B級詭異包圍,她用手槍點射,三發子彈,三個核心,全中。那時她已經是詭異應對局的金牌調查員,冷靜得像一台機器。
但現在,她隻是個警校學員。眼神裏還有沒被磨滅的理想主義,手指會因為緊張而微微蜷曲。
林風看了眼時間。
一點五十三分。
他站起身,拿著書,走向蘇晴對麵的空位。
“這裏有人嗎?”他問,聲音平靜。
蘇晴抬頭看他。眼神銳利,像刀子一樣把他從頭到腳颳了一遍。三秒後,她搖頭:“沒有。”
林風坐下,把書放在桌上,翻開。但他沒看字,他在看蘇晴。
“你比我想的年輕。”蘇晴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你也比我想的緊張。”林風微笑。
“那封郵件是你發的?”
“是。”
“你怎麽知道我的郵箱?”
“我知道的不止這個。”林風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我還知道你父親是刑警,三年前殉職。你母親是小學老師,現在退休在家養花。你有個弟弟,在北方上大學。你住在警校宿舍407室,每天早上五點四十起床跑步,喜歡喝加雙份奶的咖啡,討厭胡蘿卜。你左肩有一道疤,是十三歲那年……”
“夠了。”蘇晴打斷他,眼神冷下來,“調查得很詳細。你是誰?想幹什麽?”
“我說了,我是重生者。”林風看著她,“三年後,我們會成為戰友。你會救我的命七次,我會救你的命……大概三次半,有半次沒完全救回來,你躺了兩個月。”
蘇晴盯著他,像在看一個精神病人。
“證明。”她說。
林風想了想:“三天後,也就是7月15日中午十二點零七分,你會接到一個電話。是你母親打來的,她說家裏窗戶外麵有影子在敲玻璃。你會讓她拉上窗簾,開燈,躲進衛生間。但你不知道,那時影子已經進去了。你母親會在衛生間裏被困八個小時,直到你趕回去救她。但她的左眼會永遠失明,因為看了鏡子裏的影子超過三秒。”
蘇晴的手指猛地收緊。
“你……”她聲音發顫,“你怎麽知道……”
“我知道,因為那是你後來告訴我的。”林風說,“上輩子,你因為要執行任務,沒能及時接到那個電話。你母親死了。這是你一輩子的痛。”
“不可能……”蘇晴搖頭,但眼神已經開始動搖。
“還有,你右腿膝蓋受過傷,是在警校格鬥訓練時摔的,骨裂。但醫生沒查出來,說是扭傷。所以每到陰雨天,你膝蓋都會疼。這傷會在詭異降臨後第六個月複發,差點讓你死在一次逃亡中。是我背著你跑了三公裏。”
蘇晴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我不信。”她說,但聲音很輕。
“你不需要全信。”林風說,“隻需要信三天。三天後,如果天空沒變紅,如果影子沒出現,你可以親手逮捕我,罪名隨你定。但如果我說的是真的……”
他頓了頓,直視她的眼睛。
“你母親能活下來。你弟弟能活下來。你能活下來。還有這座城市裏至少三分之一的人,都能活下來——隻要你按我說的做。”
蘇晴沉默了整整一分鍾。
圖書館裏很安靜,隻有翻書聲和空調的嗡嗡聲。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你需要我做什麽?”她終於問。
“第一,從今天開始,把你母親接出來,接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我建議是城北那個新開的連鎖酒店,要高層,要窗戶朝南的房間,不要有陽台。全部窗簾換成遮光布,房間裏擺滿鏡子,準備至少五個強光手電。”
“第二,給你弟弟打電話,讓他無論如何,三天內不要回江城。如果已經在路上,讓他去最近的寺廟或教堂住三天——那些地方通常有特殊場域,能扛過第一波。”
“第三,”林風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推過去,“這是詭異應對局第一批會成立的小隊名單和駐地地址。我需要你在後天中午十二點後,去找這個人——”
他指著紙上第一個名字:陳建國。
“他是你未來的局長。告訴他,影子詭異的弱點是高頻率聲波和特定角度的鏡麵反射。還有,第一波最危險的詭異不是影子,是‘回響’——那些會在黃昏時分敲門的‘熟人’。對付它們的方法不是不開門,是開門後問一個隻有真人才知道的問題,比如‘我三歲那年你送我的生日禮物是什麽’。”
蘇晴拿起那張紙,手在微微發抖。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她抬起頭,眼睛發紅,“為什麽是我?為什麽告訴我這些?你可以直接去找當局,找軍隊……”
“因為上輩子,我試過了。”林風苦笑,“沒人信。直到天空變紅,影子開始殺人,他們纔信。但已經晚了,最佳的準備時間錯過了。而你——”
他看著她。
“你是第一個會信我的人。雖然現在還不完全信,但三天後,你會信的。而且你有警校的背景,有許可權,有能力,能在最短時間內組織起一支救援隊伍。”
蘇晴盯著那張紙,又盯著林風,像是在做人生最艱難的決定。
然後,她問了一個林風沒想到的問題:
“那你呢?”
“嗯?”
“你做了這麽多準備,你想救這麽多人。”蘇晴看著他,“你想救自己嗎?”
林風愣住了。
他想過蘇晴會質疑,會追問,會要求更多證據。
但沒想過她會問這個。
“我……”他張了張嘴,突然笑了,“我當然想活。我比誰都想活。因為我見過地獄,知道那是什麽樣子。我不想再看第二次。”
“那你應該躲起來。”蘇晴說,“如果你真是重生者,你知道哪裏最安全。你應該囤積物資,找個地下堡壘,等一切過去。而不是在這裏,冒著被我抓起來的風險,跟我說這些。”
林風沉默了幾秒。
“因為,”他輕聲說,“上輩子有個人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如果一個人見過地獄,卻隻想著自己逃跑,那他就永遠逃不出地獄。”
蘇晴怔住了。
“誰說的?”
“你。”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蘇晴心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看著他眼底深藏的疲憊和瘋狂,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就在這時——
林風猛地抬頭。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覺”。瘋癲直覺在瘋狂報警,後頸的汗毛全部豎起。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荒誕能量”聚集】
【來源:圖書館一樓正門、西側安全出口、東側窗戶】
【數量:至少六人】
【威脅等級:B(訓練有素,攜帶裝備,目標明確)】
“守門人”來了。
比林風想的快。
“蘇晴,”他壓低聲音,語速加快,“聽著,現在有一夥人來了,要抓我。他們穿著便衣,但訓練有素,有武器。你假裝不認識我,繼續看書。無論發生什麽,別插手。”
蘇晴本能地看向樓梯口,但被林風用眼神製止。
“別動。”他說,“他們在一樓,馬上上來。你從西側安全通道走,那邊暫時沒人。出去後,按我說的做。三天後,如果還能見麵,我請你喝咖啡。”
“可是——”
“沒有可是。”林風站起身,把《存在與時間》塞回書架,“記住,你母親在陽光酒店1708房,鏡子要擺在東南角。你弟弟的電話是138xxxx4927,他現在應該在回江城的火車上,車次G124,下午三點到站。攔住他,別讓他出站。”
說完,他轉身就走。
不是走向安全通道,而是走向——兒童區。
蘇晴想喊,但忍住了。她看著林風走到兒童區,蹲下來,跟那個看繪本的小孩說了什麽。小孩咯咯笑起來,把手裏的一本圖畫書遞給他。
然後林風拿著那本書,走向了電梯。
不是下樓,是上樓。
四樓是古籍文獻區,平時很少有人。
蘇晴咬咬牙,把那張紙塞進內衣,抓起書包,走向西側安全通道。但她在樓梯口停住了。
從樓梯間的縫隙,她看見一樓大廳的情況。
六個男人,分散站立,姿態放鬆但眼神銳利。他們穿著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但蘇晴一眼就看出問題——站姿,手的位置,視線的覆蓋角度。全是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員。
其中一個人正在跟管理員說話,亮了一下證件。管理員臉色變了,連連點頭。
他們在找林風。
蘇晴握緊了書包帶子。
她知道應該走。理智告訴她,不管林風說的是真是假,現在捲入這種事件都極度危險。
但她想起了林風的眼神。
那種疲憊的、瘋狂的、卻又異常清醒的眼神。
還有那句“是你說的”。
鬼使神差地,她掏出手機,快速打字,給一個備注“陳隊”的號碼發了條簡訊:
“市中心圖書館,有六名可疑人員,疑似持械,目標不明。請求便衣支援。”
傳送。
然後她沒走。
她退回三樓,找了個能看到電梯和樓梯的位置,從書架上隨手抽了本書,假裝在看。
心跳得像擂鼓。
四樓,古籍文獻區。
這裏比三樓更安靜,也更暗。高大的書架像墓碑一樣排列,空氣裏有陳年紙張和灰塵的味道。隻有兩盞節能燈亮著,在走廊盡頭投下昏黃的光。
林風靠著書架,屏住呼吸。
他能聽見腳步聲。很輕,很均勻,從樓梯間傳來。不止一組,至少三組,從不同方向上來。
包圍。
他低頭看了眼手裏那本從孩子那兒“借”來的圖畫書——《好餓的毛毛蟲》。
彩色的封麵上,一條綠色的毛毛蟲正在啃蘋果。
“係統,”他在心裏說,“【荒誕劇場】的範圍是五米,對吧?”
【是的】
“能覆蓋整個四樓嗎?”
【不能,但可以製造多個“舞台”】
【注意:同時維持多個舞台會加速瘋癲值消耗】
“那就夠了。”
林風翻開圖畫書,開始讀。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古籍區清晰可聞:
“月光下,一顆小小的蛋躺在葉子上……”
腳步聲停了。
“……星期天早上,暖和的太陽升起來了。啪!從蛋裏爬出來一條又小又餓的毛毛蟲……”
一個黑影出現在書架盡頭。
是個高個子男人,平頭,眼神冷漠。他看見了林風,抬手按住耳麥:“發現目標,四樓B區。”
“他開始找東西吃了。星期一,他吃了一個蘋果,可是肚子還是好餓……”
又兩個人從另一側出現。三角站位,封死了林風的退路。
“星期二,他吃了兩個梨子,可是肚子還是好餓……”
平頭男人舉起手,手裏沒有槍,而是一個黑色的、像遙控器的東西。他按了一下。
沒有聲音,但林風感覺腦袋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中。
精神攻擊?聲波武器?
“星期三,他吃了三個李子,可是肚子還是好餓……”
林風繼續讀,但腳步開始移動。不是逃跑,是沿著書架慢慢走,像在散步。
那三個人跟著移動,始終保持距離。
“星期四,他吃了四個草莓,可是肚子還是好餓……”
平頭男人又按了一下“遙控器”。
這次林風有準備了。他在心裏默唸:“【荒誕劇場】,啟動。”
以他為中心,半徑五米的空間,突然“扭曲”了。
不是物理上的扭曲,是感知上的。光線變得柔和,空氣有了顏色,書架上的古籍彷彿在輕輕呼吸。最重要的是——那三個男人的動作,同時慢了一拍。
不是真的慢,是他們的大腦處理資訊的速度被幹擾了。
“星期五,他吃了五個橘子,可是肚子還是好餓……”
林風加快語速,同時從口袋裏掏出一麵小鏡子——從“夜行探靈人”那兒順的。
他調整角度,把窗外的陽光反射到平頭男人臉上。
光斑閃爍。
平頭男人眯起眼,本能地偏頭。
就這一瞬間,林風動了。
他像貓一樣竄出去,不是跑向出口,而是跑向——窗戶。
四樓的窗戶,外麵是圖書館的後巷,落差十二米。
“星期六,他吃了一塊巧克力蛋糕、一個冰淇淋甜筒、一條醃黃瓜、一塊乳酪、一截火腿、一根棒棒糖、一塊櫻桃派、一條香腸、一個紙杯蛋糕和一片西瓜……”
那三人反應過來,急追。
但林風已經跑到窗邊。他沒跳,而是轉身,背靠窗戶,麵對他們,舉起了圖畫書。
“那天晚上,毛毛蟲的肚子好痛!”
他大吼。
同時,他在心裏喊:“係統,【反向規則】,目標:窗戶玻璃!”
【正在判定……】
【判定成功!規則“玻璃易碎”被臨時修改為“玻璃堅韌”】
【持續時間:30秒】
林風向後一倒。
整個人撞碎窗戶——不,沒碎。玻璃像橡膠一樣凹陷,又把他彈了回來。他借力向前撲,從三人中間的縫隙滾了過去。
那三人愣住了。
他們見過目標跳樓,見過目標反抗,沒見過目標用背撞窗戶然後被彈回來的。
“第二天又是星期天……”
林風已經爬起來,繼續讀,繼續跑。
“毛毛蟲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