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同樂大舞台外。
夜色深濃,烏雲低垂,吞沒了最後一點星光。戲院所在的城西老街區,此刻像一座被遺棄的墳墓。青石板路上積著白天的雨水,倒映出兩旁破舊建築黑洞洞的窗戶。空氣裏有股濃鬱的、混雜著鐵鏽、腐爛物和某種甜膩腥氣的味道——是從城南裂隙方向飄來的,風帶著它穿過整個城市,像死神不緊不慢的呼吸。
戲院門口,人群正在聚集。
或者說,三股人群,正在對峙。
左邊,是葉教授的“清剿隊”。大約一百五十人,穿著守夜人的黑色作戰服,但臂章被粗暴地撕掉,換上了白色的布條,上麵用暗紅色的顏料畫著歸鄉會的“眼睛三角”標誌。他們手持製式步槍、衝鋒槍,還有幾個人扛著火箭筒。隊伍前列停著兩輛改裝過的裝甲車,車頂焊接著重機槍,槍口對準戲院大門。葉教授本人站在裝甲車旁,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和西褲,金絲眼鏡在昏暗的路燈光下反著冷光,表情平靜得像在巡視實驗室。
中間,是歸鄉會的“淨化者”。大約一百人,男女老少都有,穿著清一色的白色長袍,赤著腳,表情麻木,眼神空洞。他們手裏沒有武器,隻有蠟燭——白色的蠟燭,燭火是幽綠色的,在夜風中搖曳不定,投下扭曲的影子。他們靜靜地站著,嘴唇翕動,無聲地念誦著什麽。隊伍最前方,是那個“教主”——花白頭發,慈眉善目的老人,但額頭正中有一個巨大的、深可見骨的黑色烙印,烙印邊緣在微微蠕動,像活物。
右邊,纔是真正“來參加狂歡”的人。大約五十人,是蘇晴、趙銘等人一天之內通過各種方式聯係、說服、甚至“綁架”來的倖存者。有守夜人裏不願投降的老兵,有從歸鄉會控製區逃出來的覺醒者,有躲在廢墟裏等死的普通人。他們手裏拿著五花八門的“武器”——生鏽的鋼管、菜刀、綁著釘子的木棍、甚至還有一把從博物館順來的古董燧發槍。他們擠在一起,表情各異,有恐懼,有決絕,有茫然,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三股人,呈三角形,把戲院圍在中間。氣氛像拉滿的弓弦,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沒人說話,隻有蠟燭燃燒的劈啪聲,裝甲車引擎低沉的轟鳴,和遠處裂隙傳來的、像巨獸呼吸一樣的低頻嗡鳴。
戲院裏,一片漆黑。大門緊閉,窗戶封死,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在等待著什麽。
“時間快到了。”葉教授看了看腕錶,聲音通過裝甲車上的擴音器傳出來,冷靜,清晰,“林風,出來投降。我承諾,你和你的核心成員,可以成為‘母親’的‘特別觀察樣本’,獲得最好的待遇。其他人,隻要放下武器,接受‘淨化’,也可以回歸‘樂園’。這是最後的機會。”
沒有回應。
“頑固不化。”葉教授搖頭,對身邊一個軍官點頭,“準備強攻。記住,林風要活的。其他人……生死不論。”
裝甲車頂的重機槍槍口開始調整角度,對準戲院大門。清剿隊的士兵舉起槍,拉動槍栓,哢嗒聲連成一片。
淨化者們也開始動作。他們同時舉起蠟燭,幽綠色的燭火猛地竄高,像一片鬼火森林。教主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戲院,嘴唇翕動,開始吟誦一種古老、拗口、充滿惡意的語言。隨著他的吟誦,燭火中開始浮現出扭曲的影子,影子脫離燭火,落在地上,像墨汁滲進青石板,然後……從地麵“站”起來,變成一個個模糊的、人形的、不斷變幻的黑色輪廓。
影子詭異。而且是成群的、被控製的影子詭異。
“準備——”葉教授揮手。
就在裝甲車引擎咆哮、重機槍槍口噴出火舌的瞬間——
戲院的大門,開了。
不是被撞開,不是被炸開,是像舞台幕布一樣,緩緩、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門後,不是黑暗,是光。
五顏六色的、刺眼的、旋轉的、像夜總會舞池一樣的燈光。紅、綠、藍、紫,光柱交叉掃射,把戲院內部映得光怪陸離。燈光中,有音樂炸響——不是重金屬,不是搖滾,是……《春節序曲》。歡快,喜慶,鑼鼓喧天,和外麵肅殺的氣氛形成荒誕到極點的反差。
燈光和音樂中,一個人影,慢慢走出來。
是林風。
他沒穿作戰服,沒帶武器。他穿著一身……大紅色的、繡著金龍的戲服,頭上戴著插滿雉雞翎的將軍盔,臉上塗著誇張的油彩,嘴角咧到耳根,畫著一個巨大、僵硬、像小醜一樣的笑臉。他一手拿著個麥克風,一手拎著個破鑼,走一步,敲一下鑼。
“鐺——!”
鑼聲刺耳,壓過了槍聲和音樂。
“歡迎!歡迎各位來賓!”
林風走到戲院門口,站在台階最高處,張開雙臂,像在迎接貴賓。燈光打在他身上,大紅戲服反射著刺眼的光,臉上的油彩在光影中扭曲變形,像個從地獄爬出來報喜的惡鬼。
“歡迎來到——地獄彩排現場!”
他扯著嗓子,聲音通過麥克風,通過戲院裏隱藏的、黑客黑進全城廣播係統的喇叭,傳遍了整個街區,甚至傳到了大半個城市。
葉教授的手僵在半空。清剿隊的士兵愣住了,槍口垂下。淨化者的吟誦停了,燭火搖曳。那些剛站起來的影子詭異,也停滯了,像卡住的影像。
所有人都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真正的瘋子。
不,他就是個瘋子。
“首先,自我介紹一下!”林風敲了一下鑼,鐺!“我叫林風,是個瘋子,是今晚這場‘末日狂歡夜’的主持人兼主演!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來參加我們的……送死派對!”
他咧嘴笑,油彩下的眼睛,亮得嚇人。
“我知道,各位來,目的不同。葉教授,您是來清剿的,是來抓我去當什麽‘特別觀察樣本’的。教主大人,您是來淨化的,是來送我們去見您媽的。還有那邊的朋友們——”
他指向右邊那五十個倖存者,笑容收斂了一些,聲音變得低沉:
“你們是來拚命的。是來賭最後一把,是來在死之前,瘋一次的。”
“不管你們來幹嘛,既然來了,就是觀眾。而作為主持人,我有義務,為各位獻上最精彩的演出!”
他又敲了一下鑼,鐺!
“接下來,請欣賞第一個節目——”
他頓了頓,然後提高音量,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奮:
“《人類,是如何用一場內訌,提前預演世界末日的》!”
話音剛落,戲院裏,燈光驟變。
《春節序曲》停了,換成了一段急促、尖銳、像警報又像哀樂的前奏。燈光變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從戲院裏,走出了……“演員”。
不是人,是“東西”。
左邊,走出了小醜。她沒穿小醜服,穿了一身破爛的、沾滿血汙的守夜人作戰服,臉上塗著白粉,但白粉被眼淚衝出一道道溝壑。她手裏沒拿武器,拿著個……氣球。紅色的氣球,用線牽著,但她每走一步,氣球就“炸”一個,不是“砰”的炸,是無聲地、像被無形的手捏爆一樣,炸成一團紅色的霧氣。霧氣不散,懸浮在空中,慢慢凝聚成一張張……扭曲的人臉。那些是守夜人內訌中死去的人的臉,在霧氣中無聲地哀嚎。
右邊,走出了屠夫。他**上身,渾身是傷,但手裏那把長刀,亮得像鏡子。他沒看敵人,在“砍”自己。一刀一刀,砍在空氣上,但每砍一刀,空氣就“裂”開一道口子,口子裏滲出黑色的、粘稠的液體,滴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冒著白煙的小坑。他在“表演”守夜人自相殘殺時的“傷口”。
中間,走出了黑客、醫生、魔術師。黑客坐在地上,麵前擺著三台電腦,螢幕上是快速滾動的亂碼,但仔細看,那些亂碼是無數個“死”字。醫生在給自己“做手術”,用手術刀劃開自己的手臂,但流出的不是血,是……金色的、像資料流一樣的光。魔術師在玩魔方,但魔方六個麵,拚出的不是顏色,是六張不同的、哭泣的臉——是葉教授、教主,以及幾個“投降派”高層的臉。
他們在“演”。用最荒誕、最血腥、最瘋狂的方式,重現白天守夜人內訌、同伴相殘、絕望崩潰的場麵。
這不是戰鬥,是行為藝術。是地獄的彩排。
“看到了嗎?”林風的聲音在音樂和慘叫的背景下響起,像旁白,像解說,“這就是人類。大敵當前,不想著團結,先殺自己人。為了活命,可以跪,可以賣,可以對著屠刀感恩戴德。多精彩啊!多他媽真實啊!”
他看向葉教授,笑容猙獰:
“葉教授,您說,這戲演得好不好?是不是比您那些‘科學管理’、‘最優解’的理論,更帶勁?”
葉教授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身邊的軍官忍不住,舉槍對準林風:“閉嘴!妖言惑眾!開火——”
“等等。”葉教授抬手製止,他盯著林風,盯著那身大紅戲服,盯著那張油彩笑臉,眼神複雜,“林風,你到底想幹什麽?用這種方式拖延時間?還是……你真的瘋了?”
“我早就瘋了。”林風咧嘴,“但瘋的,不止我一個。”
他指向那些淨化者,指向那些影子詭異:
“他們不瘋嗎?相信一個要吃掉整個星球的怪物是‘母親’,相信變成肥料是‘回歸’,相信殺戮是‘淨化’。這不瘋?”
他又指向清剿隊的士兵:
“你們不瘋嗎?為了一口吃的,為了多活幾天,可以對著昨天的戰友開槍,可以跪在一個邪教教主麵前當狗。這不瘋?”
最後,他指向那五十個倖存者,聲音突然變得溫柔:
“你們也瘋。明明可以投降,可以躲,可以等死。但你們來了,拿著這些破爛,要跟槍炮、跟詭異、跟一個神一樣的怪物拚命。這不瘋?”
他放下鑼,拿起麥克風,聲音通過喇叭,傳遍全城:
“這個世界,早就瘋了!從詭異降臨那天起,從天空變紅那天起,從我們不得不靠發瘋才能活下去那天起!”
“既然都瘋了,那就別裝了!別扯什麽大義,什麽生存,什麽未來!”
“今晚,就在這裏,我們痛痛快快瘋一場!”
“想殺的,來殺!想死的,來死!想玩的,來玩!”
“但記住——”
他頓了頓,然後嘶吼,用盡全身力氣:
“瘋,也要瘋出格調!死,也要死出氣勢!”
“要麽一起站著瘋!要麽一起跪著死!”
“你們選!”
死寂。
隻有音樂還在響,燈光還在閃,戲院裏那些“演員”還在表演著自殘和殺戮。
葉教授的手在抖。他身後的清剿隊士兵,有人垂下槍口,有人眼神動搖。淨化者隊伍裏,有人手裏的蠟燭掉了,燭火熄滅。影子詭異開始不穩定,邊緣模糊。
而右邊那五十個倖存者,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燃燒。
是火。是瘋狂的火。是被壓抑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不管不顧的火。
“他媽的……”一個老兵啐了一口,舉起手裏的生鏽鋼管,指向清剿隊,“老子寧可跟瘋子一起死,也不跟你們這群軟蛋一起跪!”
“對!跪著活,不如站著死!”
“瘋就瘋!怕個鳥!”
五十個人,齊聲怒吼。聲音不大,但像一顆火星,掉進了火藥桶。
葉教授臉色變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開火!”他嘶吼。
重機槍噴出火舌,子彈如雨,射向戲院,射向林風,射向那五十個倖存者。
但就在這時——
戲院裏,燈光全滅。音樂驟停。
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和死寂。
隻有子彈打在牆壁、地麵、血肉上的聲音,和慘叫、怒吼、哭喊的聲音。
黑暗中,林風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是在喇叭裏,是直接在每個還活著的人腦海裏響起,平靜,清晰,像在宣讀判決:
“節目一,結束。”
“節目二,開始。”
“名稱:《真正的觀眾,終於入場了》。”
下一秒,天空,亮了。
不是太陽,不是燈光,是城南那道裂隙。
它炸了。
不是爆炸,是“綻放”。像一朵巨大無比的、黑色的、長滿眼睛的花,在夜空中緩緩盛開。花蕊是旋轉的漩渦,花瓣是流動的陰影,花莖從裂隙中伸出,紮根進大地。
而在花朵中心,漩渦深處,有東西在降臨。
不是一隻手,不是七個使徒。
是……一片“海”。
由無數扭曲的、慘白的、殘缺的肢體組成的“海”。手臂,大腿,軀幹,頭顱,內髒,腸子……全部粘合在一起,蠕動,翻滾,發出億萬種不同的聲音——哭聲,笑聲,哀求聲,詛咒聲,咆哮聲,還有……童謠。
是之前那七個使徒唱過的童謠,但現在是億萬種聲音在合唱,重疊,扭曲,變成一種無法形容的、直接撕裂靈魂的噪音。
“海”從裂隙中湧出,向城市傾瀉。所過之處,建築被吞噬,地麵被融化,規則被扭曲,空間被碾碎。它不是要殺人,是要“同化”。要把整座城市,整顆星球,變成它的一部分,變成“母親”身體的一部分。
真正的、完全的、SSS級詭異的“本體延伸”,降臨了。
“母……母親……”教主跪下了,淚流滿麵,張開雙臂,像在迎接神跡,“您終於……來了……”
葉教授癱坐在地,眼鏡掉了,表情呆滯。他身後的清剿隊士兵,有的跪倒,有的逃跑,有的直接瘋了,對著天空開槍,然後被湧來的“海”吞沒。
淨化者們集體跪拜,吟誦聲變成狂熱的歡呼。但“海”沒有區別對待,它湧過,淨化者和他們召喚的影子詭異一起,被吞沒,被融化,變成“海”的一部分。
隻有戲院門口,那五十個倖存者,還站著。他們看著湧來的、遮天蔽日的、由億萬肢體組成的“海”,表情是空白的,是徹底放棄思考的、純粹的恐懼。
但林風在笑。
他站在台階上,大紅戲服在“海”掀起的狂風中獵獵作響,臉上的油彩被汗水衝花,但笑容瘋狂,清醒,甚至帶著一絲……期待。
“終於來了。”他低聲說,然後抬頭,看向天空,看向那朵黑色的巨花,看向巨花中心的漩渦,看向漩渦後麵,那個更高、更遠的維度。
“觀測者,看見了嗎?”
“你們要的‘第二階段’,來了。”
“但遊戲,不是這麽玩的。”
他轉身,看向戲院裏。黑暗的戲院中,亮起了一百個光點。
是瘋人院的一百個成員。小醜、屠夫、黑客、醫生、魔術師、鑰匙、王明、張桂花、廚子、蘇晴、趙銘、蘇晨、陳軒……所有人,都站在戲院中央,站在那個“主門投影”的凹痕周圍。他們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圈,閉上眼睛,表情平靜,但嘴角,都在上揚。
他們在笑。
是瘋狂的笑,是解脫的笑,是“去他媽的”的笑。
“門,”林風在心裏說,手按在胸口,按住心髒深處那個瘋狂旋轉的白色漩渦,“該你了。”
“帶我們去該去的地方。”
“燃料,管夠。”
漩渦炸了。
不是爆炸,是“展開”。以林風的心髒為中心,白色的光,像水波一樣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戲院,籠罩了戲院裏的一百個人,籠罩了戲院門口那五十個倖存者,甚至……籠罩了已經湧到戲院台階下的、那一片肢體的“海”。
白光所過之處,“海”停止了湧動。那些肢體的蠕動變慢了,像被凍住。億萬種聲音的合唱,變成了低沉的、困惑的嗚咽。
而在白光中心,戲院地麵那個圓形的凹痕,亮了。
刻紋像燒紅的鐵絲一樣發光,然後,從凹痕中,升起一道光柱。
純白色的,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光柱,直衝天際,撞進天空中那朵黑色巨花的花蕊,撞進那個旋轉的漩渦。
漩渦停止了旋轉。
然後,開始“倒流”。
不是時間倒流,是“存在”的倒流。黑色的花瓣在收縮,在褪色,在變淡。湧出的“海”在後退,在分解,在蒸發。億萬種聲音在減弱,在消失。
白光在“中和”黑暗,在“修正”規則,在……強行開啟一條“通道”。
一條通往“花園核心”的通道。
一條通往“母親”沉睡的“繭”的通道。
“不——!!!”
一聲淒厲的、非人的、混合了億萬種情緒的尖叫,從裂隙深處傳來。是“母親”的聲音。是憤怒,是不甘,是……恐懼。
她感覺到了。她的“誕生”被打斷了,她的“通道”被侵占了,她的“獵物”,在主動送上門,但帶著她無法理解的、足以威脅她的“武器”。
她想收回“海”,想關閉裂隙,想阻止。
但晚了。
光柱穩定了。通道開啟了。
林風轉身,看向戲院裏的一百個瘋子,看向戲院門口那五十個倖存者,咧嘴一笑:
“各位,下一站——”
“地心。”
“目標——”
“宰了那個自稱‘媽’的怪物。”
“有沒有人,想退出的?”
沒人說話。隻有一百五十雙眼睛,在黑暗中,在白光中,亮得像星辰。
不,像瘋子。
“很好。”
林風轉身,第一個,踏進光柱。
瞬間,他的身體被白光吞沒。不是消失,是“分解”,又“重組”。他感覺到自己在穿過無數層空間,無數個維度,像在時光隧道中穿梭。周圍是快速閃過的、無法理解的畫麵和符號,耳邊是億萬種混亂的聲音。
但他心髒深處的漩渦,在指引方向。像羅盤,像燈塔。
他身後,一百五十個人,魚貫而入,踏進光柱,被白光吞沒。
最後一個人進入的瞬間,光柱猛地收縮,然後炸開。
不是爆炸,是“傳送”。
白光消散。
戲院門口,空無一人。隻有滿地狼藉,破碎的武器,熄滅的蠟燭,和正在緩緩消散的、肢體的殘骸。
天空中的黑色巨花,在光柱消失後,重新開始旋轉,但速度慢了很多,花瓣的顏色淡了很多,像受了重創。
裂隙還在,但不再噴湧“海”,隻是靜靜地懸著,像一道流血的傷口。
葉教授癱坐在裝甲車旁,呆滯地看著空蕩蕩的戲院門口,看著消失的光柱,看著天空中的巨花。他嘴唇翕動,想說什麽,但發不出聲音。
教主跪在地上,對著裂隙磕頭,額頭磕出血,但眼神狂熱不減。
而更遠處,在城市的廢墟中,在倖存者的藏身地,在守夜人殘部的據點,無數人通過窗戶、裂縫、望遠鏡,看到了那道衝天而起、又驟然消失的白光,看到了戲院門口發生的一切。
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裏。
但他們知道,有什麽東西,改變了。
有人,用最瘋狂的方式,向“神”發起了挑戰。
無論結果如何,今夜之後,江城,不,這個世界,再也不一樣了。
而在更高的維度,在無人能見的虛空,三雙眼睛,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變數X-001,啟動主門投影,攜帶一百五十人,強行突入花園核心介麵。”一號的聲音平靜,“成功率計算:0.0003%。”
“母親本體現有能量損耗17%,蘇醒程式被打斷,預計完全蘇醒時間延後至9天7小時後。”二號說。
“他們在自殺。”三號說,“但自殺得……很有創意。”
沉默。
然後,一號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可以被稱為“情緒”的波動:
“記錄:實驗體編號GC-7(代號‘地球’),管理員‘母親’失控程度上升至89%,‘變數X-001’行為模式偏離曆史軌跡100%,花園崩潰概率上升至97%。”
“建議:啟動最終觀察協議。無論結果,本次實驗,將在九天後,強製終止。”
“同意。”
“同意。”
三雙眼睛,緩緩閉上。
而在他們閉眼的瞬間,地球,地核深處,某個無法用物理尺度衡量的“空間”裏,白光炸裂,一百五十一道身影,踉蹌著,出現在一片純白的、無邊無際的、空無一物的“虛空”中。
而在虛空正中央,懸浮著一個東西。
一個巨大的、蒼白的、微微搏動的……
“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