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狂歡正酣。
訓練場中央堆起了篝火,火焰竄起三米多高,映亮了一張張通紅、流汗、瘋笑著的臉。廚子熬的“情緒酒”喝光了,現在他們在喝一種用工業酒精、雨水和過期果汁勾兌的“末日雞尾酒”,味道像油漆稀釋劑混著爛水果,但勁夠大,兩口下去就能看見彩色的小人跳舞。
小醜在火邊表演吞劍——真的劍,從守夜人軍械庫“借”的製式長刀,她仰頭,張嘴,刀尖向下,一寸一寸往下吞。周圍響起口哨和尖叫。屠夫在和人掰手腕,連贏十七個,最後輸給了張桂花——環衛工大媽單手把他按在桌上,然後繼續掃地,掃掉地上的酒瓶碎片。
鑰匙坐在角落,摩挲著後頸的烙印,異色眼瞳盯著篝火,像在看另一個世界。蘇晨蹲在他旁邊,擺弄那個破舊的對講機,時不時調整頻率,但隻有電流的嘶嘶聲。陳軒守在不遠處臨時搭建的醫療帳篷外,裏麵躺著還在昏迷的陳默,但呼吸平穩了許多。
林風和蘇晴坐在訓練場邊緣的廢棄集裝箱頂上,共享一根煙。夜色很深,但城南方向,天空是暗紅色的,像一塊永遠在滲血的傷疤。那道裂隙,像一道醜陋的縫合線,橫亙在天際線上。
“你說,”蘇晴吐出一口煙,聲音很輕,“如果明天我們真的死了,會有人記得我們嗎?”
“會。”林風說,“守夜人的檔案庫裏,會有我們的名字。瘋人院,林風,蘇晴,以及一百個瘋子。備注:死於挑戰高維存在,死因:過度瘋狂。”
“聽起來不錯。”
“是不錯。”林風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消失了。他捂著胸口,那裏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有什麽東西在撕扯他的心髒。
是那扇“門”。從他醒來後,它就一直在那裏,緩慢旋轉,吸收著什麽。一開始是情緒——篝火邊那些狂笑、嘶吼、痛哭的“瘋狂情緒”,像無形的涓流匯入心髒。後來是“荒誕值”——係統雖然被觀測者禁用了,但數值還在漲,隻是不再有提示,這些數值也被“門”吸走了。
現在,它好像……餓了。
需要更強烈的東西。
“怎麽了?”蘇晴察覺到他表情不對。
“沒事。”林風搖頭,但話音剛落,變故發生了。
城南方向,那道暗紅色的裂隙,突然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不是紅光,是彩虹色的、粘稠的、像液態寶石一樣的光芒。光柱衝天而起,撕裂夜空,把整個城市映得五彩斑斕,詭異又華麗。光芒中,有無數細小的、像雪花又像羽毛的東西在飄落,落在廢墟上,落在街道上,落在那些沉睡或清醒的人臉上、手上、身上。
觸控到的人,動作突然僵住了。表情凝固,眼神空洞,然後緩緩抬頭,看向城南,看向那道光柱。他們的嘴唇開始翕動,無聲地念著什麽,像在祈禱,又像在……跟唱。
緊接著,聲音響起來了。
不是從光柱傳來的,是從每個人腦海裏直接響起的。是一個童稚的、甜美的、但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女聲,在唱童謠:
“妹妹背著洋娃娃,走到花園去看花。娃娃哭了叫媽媽,樹上的小鳥笑哈哈……”
歌詞很普通,但調子詭異,像用指甲刮玻璃的尖利,又像溺死之人的嗚咽。每唱一句,城南的光柱就更亮一分,裂隙就更擴張一分。
“是‘母親’的使徒。”鑰匙的聲音從下麵傳來,他站起來,異色眼瞳盯著光柱,身體在微微發抖,“她們來了……七個……穿著婚紗的新娘……她們是‘母親’最寵愛的女兒,是規則的化身,是……童謠地獄的執行者。”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光柱中,出現了人影。
一個,兩個,三個……七個。
七個看起來隻有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潔白的、拖地的婚紗,頭上戴著金色的、荊棘編織的頭冠。她們手牽著手,從光柱中緩緩走出,懸浮在半空,離地一米左右。她們的長發是銀白色的,在彩虹光中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她們的臉很精緻,像洋娃娃,但眼睛是純黑色的,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像兩口深井。
她們在微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細密、尖利、像鯊魚一樣的牙齒。
歌聲停了。
七個小女孩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像七個聲部的大合唱,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刺耳:
“媽媽讓我們來接哥哥姐姐們回家。”
她們的目光,齊刷刷看向訓練場的方向,看向林風,看向那一百個瘋子。
“不聽話的孩子,要打屁股哦。”
話音落落,她們同時抬起右手,指向訓練場。
瞬間,訓練場周圍的空間開始“凝固”。不是物理上的凝固,是規則的凝固。火焰靜止了,不再跳動。音樂靜止了,最後一個鼓點懸在半空。酒液從傾倒的瓶中流出,但停在半路,像被凍結的時間。狂歡的人群,動作也停了,像一尊尊蠟像。
隻有林風、蘇晴、鑰匙,以及瘋人院核心的幾個人——小醜、屠夫、黑客、醫生、魔術師、王明、張桂花、廚子、蘇晨、陳軒——還能動,但動作變得極其緩慢,像在膠水裏遊泳。
“規則……壓製……”鑰匙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她們在展開‘領域’……童謠領域……在這個領域裏,她們是神……她們定的規矩,就是法律……”
“規矩是什麽?”林風艱難地問,他能感覺到心髒裏的“門”在瘋狂旋轉,在抵抗這股壓製,但很吃力。
“是……童謠。”鑰匙說,“每個使徒,對應一首童謠。在童謠描述的範圍內,她們是絕對的。比如……‘妹妹背著洋娃娃’……那首童謠裏,有妹妹,有洋娃娃,有花園,有花,有樹,有小鳥……隻要符合這些要素,她們就能……”
他沒說完,但林風明白了。
童謠是規則。童謠裏提到的東西,會成為規則的載體。
而現在,七個使徒懸浮在空中,她們本身就是“妹妹”,穿著婚紗,像“洋娃娃”。訓練場周圍有廢墟,有雜草,可以算“花園”和“花”。遠處有電線杆,上麵停著烏鴉,可以算“樹”和“小鳥”。
要素齊了。
“領域展開完成。”七個使徒同時開口,聲音帶著天真的殘忍,“遊戲開始咯。”
“第一輪,捉迷藏。”
“數到一百,我們來抓你們哦。”
“被抓住的孩子,要變成洋娃娃,永遠陪我們玩哦。”
她們齊聲開始數數:
“一、二、三……”
數得很慢,一個數拖一秒,但每數一個數,訓練場裏的“凝固”就加深一分。那些完全不能動的人,身體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麵板變得光滑、僵硬,像陶瓷。眼睛失去神采,變得空洞。嘴角被無形的力量拉扯,露出和使徒一模一樣的、咧到耳根的微笑。
他們在變成“洋娃娃”。
“隊長!”小醜尖叫,她的半邊臉已經開始“陶瓷化”,粉色的頭發在變白,“做點什麽!”
林風大腦在瘋狂運轉。觀測者禁用了“荒誕值”和“門之戒”,他不能用那些非常規手段。但“門”還在他心髒裏,那是他自己的東西,觀測者沒提這個。
能用嗎?怎麽用?
他嚐試集中意念,驅動心髒裏的那個白色漩渦。漩渦旋轉加速,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暖流湧出,流向四肢,抵抗著規則的壓製。他感覺身體輕鬆了一點,能動了,但很勉強。
“王明!算規則漏洞!”他吼道。
會計跪在地上,算盤已經掏出來了,但手指在發抖:“在算……在算……童謠規則……漏洞在於……童謠必須完整執行……數到一百之前,她們不能抓人……數完之後,必須開始‘捉迷藏’,不能直接攻擊……但捉迷藏的規則是……她們找人,人躲……躲不開的,會被變成洋娃娃……”
“躲開的條件?”
“不知道……童謠裏沒寫……”王明額頭冒汗,“但根據童謠的邏輯……捉迷藏,是孩子間的遊戲……所以,我們必須也變成‘孩子’……或者,讓她們變成‘非孩子’……”
“孩子?”張桂花突然開口,聲音嘶啞,“我是孩子他媽,算孩子不?”
“年齡不是關鍵,是‘狀態’……”王明飛快撥算盤,“童謠裏的‘孩子’,應該是……天真,愛玩,相信遊戲……如果我們表現得不‘孩子’,可能違反規則,會被直接懲罰……”
“那簡單。”林風咧嘴笑了,盡管笑容很吃力,“我們本來就是瘋子,瘋子最像孩子了。”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扯著嗓子,用最大音量唱起來: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荒腔走板,破音走調,但聲音在凝固的空氣裏撕開了一道口子。
凝固鬆動了一瞬。
七個使徒數數的聲音頓了一下。她們純黑色的眼睛,同時“看”向林風,眼神裏有一絲……困惑?
“一隻沒有耳朵,一隻沒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林風繼續唱,一邊唱,一邊跳。不是正經的舞蹈,是模仿老虎的動作,四肢著地,撅著屁股,發出“嗷嗚”的怪叫。繃帶限製了動作,讓他看起來更滑稽,像一隻受傷的、還在逞強的老虎。
“他瘋了嗎……”蘇晴喃喃道,但她很快明白了林風在幹什麽。
荒誕。不合理。不“孩子”。
童謠是規則的載體,但規則本身是僵化的。它預設參與者是“正常的孩子”,玩“正常的遊戲”。但如果參與者是瘋子,玩的是不正常的遊戲,規則就會混亂,就會出現漏洞。
“一起唱!”蘇晴也開口,加入進來,雖然她五音不全,但聲音很大。
小醜愣了一秒,然後爆發出尖利的大笑,也開始唱,還加上了誇張的肢體動作,像在演馬戲。屠夫黑著臉,但也跟著哼,一邊哼一邊揮舞手裏的刀,像在砍空氣。黑客在敲鍵盤,但敲的是兒歌的節奏。醫生在哼歌,同時掏出手術刀,假裝在給空氣做手術。魔術師擰動魔方,變出幾個彩色的小球,拋向空中。
瘋人院的核心成員,一個個加入。雖然動作僵硬,聲音走調,但足夠“瘋”,足夠“不合理”。
七個使徒的“數數”徹底停了。她們懸浮在空中,純黑色的眼睛“看”著下麵那群又唱又跳的瘋子,精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不是微笑,是困惑,是不解,是……憤怒。
規則被幹擾了。
“你們……不按規矩玩……”七個聲音重疊,帶著冰冷的怒意。
“規矩?”林風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剛才動作太大,內傷又裂了,“誰定的規矩?你媽定的?告訴你媽,在我們這兒,我們就是規矩!”
他指著天空,指向那七個使徒,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要麽下來跟我們一起瘋!要麽滾回你媽懷裏吃奶去!”
死寂。
訓練場裏,那些變成“洋娃娃”的人,陶瓷化的過程停止了。凝固的空氣開始流動,火焰重新跳動,音樂繼續播放,酒液落地。
規則被打破了。
用純粹的、不合邏輯的、荒誕的“瘋狂”打破了。
七個使徒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們同時笑了。不是那種天真的微笑,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像毒蛇吐信一樣的笑聲。
“媽媽說,不聽話的孩子,要懲罰。”
“懲罰是……沒有第二輪遊戲了。”
她們同時抬手,指向天空。
城南方向,那道彩虹光柱再次爆發,但這次,光柱中,有東西在蠕動。
一隻……手。
蒼白,巨大,覆蓋著密密麻麻的、不停眨動的眼睛。手從裂隙中伸出,緩慢,但帶著無可抗拒的威壓,伸向訓練場的方向。手所過之處,空間扭曲,光線被吞噬,聲音被吸收,像一塊巨大的、活著的橡皮擦,在抹除現實。
“母親……”鑰匙的聲音在發抖,“她的一隻手……她要親自……抓我們……”
那隻手太大了。從城南到城北,橫跨半個城市,手掌展開至少有五百米寬。掌心那些眼睛,每一隻都在轉動,在“看”著訓練場,在“看”著林風,在“看”著他心髒裏的那扇“門”。
貪婪,渴望,以及一種……母性的、扭曲的溫柔。
“我的孩子……回家吧……”
一個聲音直接在所有人心底響起。溫柔,慈祥,像母親在呼喚走失的幼兒,但溫柔之下,是冰冷的、不容抗拒的佔有慾。
“回媽媽這裏來……媽媽愛你……”
手掌壓下,速度不快,但無法躲避。訓練場上空,像被一塊巨大的、白色的、長滿眼睛的天花板覆蓋。光線被遮蔽,世界陷入一種詭異的、慘白的光暈中。
“隊長!”黑客尖叫,“物理攻擊無效!能量攻擊無效!規則攻擊……解析不了!那隻手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規則領域!”
“算勝率!”林風吼。
王明撥算盤的手指快出殘影,然後臉色慘白:“0……0%……沒有任何生還可能……沒有任何規則漏洞……那隻手……是‘母親’本體的延伸……是概唸的具現化……我們……螻蟻……”
絕望籠罩了所有人。
那隻手越來越近,掌心的眼睛越來越清晰。能看見眼睛裏的倒影——是他們的臉,一張張驚恐、絕望、瘋狂的臉。
林風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血流出來。他盯著那隻手,盯著那些眼睛,大腦在瘋狂運轉。
不能用荒誕值,不能用門之戒,不能用非常規手段。
隻能用“人類”的方式。
但什麽是“人類”的方式?
血肉之軀?科技武器?情感?意誌?
不,不夠,遠遠不夠。
那隻手是規則的化身,是概唸的具現,是超越維度的存在。用人類的方式去對抗,就像用樹葉去擋海嘯,用呼吸去吹熄太陽。
但……
林風突然笑了。
他看向周圍。蘇晴在看著他,眼神堅定,握緊了腰間的短刀。小醜在對他做鬼臉,雖然臉色慘白。屠夫在磨刀,雖然刀在抖。黑客在瘋狂敲鍵盤,雖然螢幕一片亂碼。醫生在準備注射器,雖然手在抖。魔術師在擰魔方,雖然魔方擰不動。王明在撥算盤,雖然算盤珠子在掉。張桂花在掃地,雖然地上沒灰。廚子在舔嘴唇,雖然舌頭是幹的。鑰匙在顫抖,但站得筆直。蘇晨在調對講機,陳軒在護著醫療帳篷。
一百個瘋子。一百個不怕死,或者說,怕死但更怕跪著死的瘋子。
這就是人類的方式。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不是一種情感,是千百種情感。不是一種意誌,是千百種意誌。混亂,矛盾,自私,無私,勇敢,懦弱,清醒,瘋狂,混合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冒著泡的、難以定義的、但“活著”的湯。
“喂,”林風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清晰可聞,“你們知道,人類最厲害的是什麽嗎?”
沒人回答,都看著他。
“不是能造飛船,不是能發明武器,不是能寫詩畫畫。”林風說,眼睛盯著那隻越來越近的巨手,“是‘不講道理’。”
“螞蟻被踩了,會躲,會逃,但不會問‘為什麽踩我’。獅子捕獵,是本能,是生存,但不會想‘這樣好不好’。隻有人類,會問為什麽,會不甘心,會在明明必死的時候,還要罵一句‘去你媽的’,還要在死前吐口唾沫。”
他頓了頓,然後提高音量,對著天空,對著那隻巨手,對著更高處的觀測者,嘶吼:
“我們不跟你們玩規則!我們不跟你們講道理!我們要活,就活得亂七八糟!要死,就死得驚天動地!”
“你不是要抓我們嗎?來啊!”
“但抓之前,先聽我們唱首歌!”
他轉身,看向一百個瘋子,咧嘴一笑:
“全體都有!跟我唱!”
“唱什麽?”小醜問。
“唱我們的歌!”林風深吸一口氣,然後,用他這輩子最荒誕、最跑調、最聲嘶力竭的聲音,唱出了第一句:
“我們是害蟲!我們是害蟲!”
死寂。
然後,小醜第一個笑出聲,接著唱:
“正義的來福靈!正義的來福靈!”
屠夫黑著臉,但跟著哼。黑客敲鍵盤打節拍。醫生用注射器敲針管。魔術師擰魔方變出彩色紙屑。王明撥算盤伴奏。張桂花用掃帚打拍子。廚子用勺子敲鍋。鑰匙輕輕哼唱。蘇晴握緊刀柄,大聲跟唱。蘇晨、陳軒,以及所有還能動的人,全都加入了。
一百個瘋子,在覆蓋天空的巨手之下,在七個使徒冰冷的注視下,在整座城市倖存者或驚恐或茫然的仰望中,齊聲高唱一首過時的、滑稽的、完全不合時宜的廣告歌:
“我們是害蟲!我們是害蟲!”
“正義的來福靈!正義的來福靈!”
“一定要把害蟲!殺死!殺死!殺死!”
聲音不整齊,跑調,破音,但震耳欲聾,撕心裂肺。不是悲壯,是荒誕。不是抗爭,是嘲諷。不是絕望,是……玩。
玩給高維存在看。玩給“母親”看。玩給這個操蛋的世界看。
那隻巨大的、蒼白的、長滿眼睛的手,在距離訓練場還有一百米的上空,停下了。
掌心的那些眼睛,第一次出現了“情緒”。不是貪婪,不是溫柔,是……困惑。深深的、無法理解的困惑。
它們在“看”著下麵那群瘋子,在“聽”著那首荒唐的歌。它們無法處理這個資訊。在它們的邏輯裏,麵對絕對的力量,應該有恐懼,有臣服,有絕望,有崩潰。
但唱歌?唱廣告歌?
這算什麽?
規則的裂隙出現了。
不是物理的裂隙,是“邏輯”的裂隙。是“母親”那龐大、嚴密、自洽的認知體係裏,被硬生生塞進了一個無法解析的、不合理的、荒誕的“bug”。
手在顫抖。不是害怕,是“係統”在卡頓。掌心的那些眼睛,眨動的頻率開始紊亂,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甚至開始“對眼”。
七個使徒也僵住了。她們純黑色的眼睛裏,倒映著那隻顫抖的巨手,倒映著那群唱歌的瘋子,倒映著這個完全失控的場麵。
然後,林風心髒深處的那個白色漩渦,突然炸了。
不是爆炸,是“釋放”。以他的心髒為中心,一股無形的、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的波動,橫掃而出。
不是能量,不是規則,是“概念”。
是“荒誕”本身。
是“不合理”本身。
是“去你媽的”本身。
波動掃過巨手。掌心的那些眼睛,像被強光照射一樣,同時閉上,然後……開始融化。不是物理的融化,是“存在”的融化。從“真實”向“虛假”融化,從“概念”向“虛無”融化。
手在收縮,在變淡,在消散。像一幅被水淋濕的畫,色彩暈開,線條模糊,最後隻剩下一片淡淡的、彩虹色的光暈,然後徹底消失。
一同消失的,還有那七個使徒。她們尖叫,聲音不再重疊,而是七種不同的、稚嫩的、驚恐的尖叫。她們的身體像被打碎的瓷器一樣,出現裂痕,然後崩解,化作漫天白色的光點,被風吹散。
城南的彩虹光柱,熄滅了。
裂隙還在,但不再擴張,靜靜懸在那裏,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訓練場上,歌聲停了。
一百個瘋子,站在那裏,喘著粗氣,看著恢複正常的天空,看著消失的巨手和使徒,看著彼此。
死寂。
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尖叫、大哭、大笑。
他們贏了。
用一首廣告歌,逼退了“母親”的一隻手,和七個使徒。
林風癱坐在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心髒深處的白色漩渦,在劇烈旋轉後,慢慢平息,但旋轉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他能感覺到,它“吃”飽了。吃了那些荒誕,吃了那些瘋狂,吃了那些“不合理”。
它長大了。雖然還是很微小,但確實,長大了。
蘇晴衝過來,抱住他,身體在發抖。
“你……你做了什麽?”
“我什麽都沒做。”林風靠在她懷裏,疲憊地笑了,“是我們做的。一百個瘋子,一起做的。”
他抬頭,看向天空,看向那個更高、更遠的維度,在心底默默說:
“觀測者,看見了嗎?”
“這就是‘人類’的方式。”
“不講道理,不按規則,用你們無法理解、無法解析、無法預測的‘瘋狂’,把你們的遊戲,攪成一鍋粥。”
“第二階段?”
“好啊,繼續。”
“看誰先瘋。”
夜空恢複了深藍,星星稀疏閃爍。
遠處,裂隙靜靜懸著,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還會睜開。
而下次,就不會是“一隻手”了。
林風閉上眼睛,心髒深處的白色漩渦,在黑暗中,靜靜旋轉。
像在等待。
像在積蓄。
像在說——
遊戲,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