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掛鐘敲過了兩下,沉悶的鐘擺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一樓客房裡沒有開燈,顧暖暖縮在那張臨時搭起來的行軍床上,手裡死死攥著一枚紅得有些發黑的布包。她睡不著,胸口像是塞了一團濕棉花,堵得慌。
那種不安感並非憑空而來。作為普通人,她雖然看不見那些漫天神佛的法相,但女人的直覺往往比雷達更敏銳。就在剛才,天花板上方——也就是洛凡住的主臥位置,傳來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波動。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熱度。這股熱意順著牆體裡的鋼筋、水管,甚至順著空氣中的塵埃滲透下來,把這初秋原本微涼的深夜,烤得像是個即將爆炸的高壓鍋。
顧暖暖翻身坐起,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
「洛叔叔……」顧暖暖咬了咬嘴唇,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她熬了三個通宵才做好的東西。
那是個平安符。
這並非是在某寶上花九塊九包郵買來的工業製品,也不是在旅遊景區隨手求來的紀念品。為了這個巴掌大的物件,這三天她跑斷了腿,磨破了腳後跟。
江城大大小小一百零八座廟宇道觀,從香火鼎盛的歸元寺,到藏在老巷子深處連牌匾都掉了漆的土地廟,她全都拜了一遍。不求神佛顯靈,隻求一撮香灰。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一百零八種香灰,混著上好的硃砂,還有……她那天夜裡,咬著牙用繡花針刺破中指,硬生生擠出來的九滴心頭血。
老輩人講,十指連心,中指通靈。這血裡頭藏著的,是一個女人最乾淨、最執拗的精氣神。再混進那把她特意剪下、搓成細線的長髮,一針一線縫進去的,不僅僅是線腳,更是要把那個人的魂給拴住。
她知道自己是個凡人。在那些飛天遁地的神將麵前,在那個掌控生死的男人麵前,她渺小得像是一粒塵埃。她不能幫他殺敵,不能幫他擋槍。
但她想給他一份牽掛。一份能讓他在殺紅了眼的時候,能想起回家路的牽掛。
她用自己的長髮搓成了線,一針一線地把那個平安符縫好。每一針下去,都在心裡默唸一遍那個人的名字。
「洛凡……平安。」
「洛凡……歸來。」
此時,頭頂傳來的熱浪愈發恐怖,天花板上的白灰開始簌簌往下掉,像是下了一場灰雪。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像是電線皮被燒化了的味道。
顧暖暖再也坐不住了。她顧不上穿鞋,光著腳踩在已經有些發燙的地板上,拉開房門就往樓上沖。
樓道裡的扶手欄杆燙得沒法碰,每上一層台階,溫度就高上幾度。等到她站在主臥門口時,那扇有些變形的木門縫隙裡,正往外噴吐著肉眼可見的熱氣流,連門框上的油漆都在起泡、剝落。
那是比火災現場還要可怕的景象。沒有明火,隻有一種要把萬物都烤乾、抽離所有水分的極致乾燥。
顧暖暖沒有猶豫,一把推開了房門。
她看見洛凡坐在床上,渾身被一層金紅色的光芒籠罩,周圍的傢俱都在扭曲變形。那個男人臉上帶著痛苦的神色,眉頭緊鎖,似乎正在與體內的什麼東西搏鬥。
「別過來!」洛凡感應到了門口的人,低吼一聲,「出去!這裡危險!」
他現在控製不住這股旱魃之火,凡人隻要靠近三尺之內,體內的血液就會瞬間沸騰而死。
但顧暖暖沒有退。
這個平時看見蟑螂都會尖叫的柔弱姑娘,此刻卻表現出了驚人的勇氣。她沒有被那股熱浪嚇退,反而一步步走了進來。
她舉起手裡那個紅色的平安符。
「洛叔叔!接著!」
小小的平安符脫手而出,在燥熱扭曲的空氣劃出一道拋物線。
按理說,這種普通的布料在進入旱魃領域的瞬間就該化作飛灰。可詭異的是,它沒有。
那一瞬間,紅布包上亮起了一層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白光。
那是一百零八座廟宇的香火氣,是十指連心的精血,更是一個姑娘把後半輩子所有運氣都押上去的祈願。
所謂願力,無形無質,卻最是堅不可摧。
它包裹著平安符,像是一滴清露落入了滾油,輕巧地穿透了那層足以融金化鐵的火焰護盾,不偏不倚地貼在了洛凡的胸口。
滋——
就像是燒紅的鐵塊被扔進了清泉裡。
洛凡隻覺得胸口一涼。那股原本狂暴得幾乎要炸開的旱魃之力,在這股清涼氣息的安撫下,竟然奇蹟般地溫順了下來。
那種要燒毀一切的毀滅**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如玉的力量感。
金紅色的光芒收斂入體。房間裡的溫度迅速下降。那些變形的傢俱雖然毀了,但好在沒有起火。
洛凡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氣不再是火焰,而是一道白練,在空中久久不散。
陰陽既濟,大道乃成。
這旱魃之軀,成了。而且因為這道願力的中和,不再是那種至凶至邪的怪物,而是完美的「人仙」之體。
他低下頭,撿起那個落在腿上的平安符。上麵繡著兩個字:平安。針腳細密,還帶著點淡淡的血腥味和少女的發香。
洛凡抬起頭,看著門口那個因為脫力而癱坐在地上的姑娘。她的發梢被燙捲了,臉上紅撲撲的,滿是大汗,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滿是關切。
「傻丫頭……」
洛凡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顧暖暖麵前,也不管身上那股餘熱還在,伸手把她扶了起來。
「這東西,比什麼神兵利器都管用。」洛凡把平安符鄭重地掛在脖子上,貼肉放著,「叔收下了。以後要是誰敢欺負你,叔把他家祖墳刨了給你出氣。」
顧暖暖看著近在咫尺的臉,感受著那不再灼人反而溫暖寬厚的懷抱,臉紅得像個熟透的番茄。
「不用刨祖墳……」她小聲說,「隻要……隻要你能平平安安回來吃餃子就行。」
洛凡笑了。這一次,不是神性的冷笑,也不是嘲諷的笑。
那是真正的,屬於人的笑。
「好。一言為定。」
窗外的紅月退去,東方的天際泛起了魚肚白。
這一夜,有驚無險。而屬於洛凡的真正傳奇,將在接下來的黎明中,徹底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