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整條街的燈都滅了,隻有福壽小區門口的保安亭,亮著一盞昏黃的光。
燈泡隨著電光忽明忽暗,亮時勉強照亮鐵門的輪廓,隨即又迅速沉入黑暗。
李鬆陽撐著傘,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雨水抽打著傘麵,劈裡啪啦。
偶爾雨小了,能聽到身後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啪嗒。
那個腳步聲不緊不慢,卻始終跟他保持著七八步的距離。
弟弟趴在李鬆陽的背上,兩隻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哥哥。”
“嗯?”
“你身後有鬼。”
聞言,李鬆陽腳步沒停,傘也沒歪。
“我知道。”
雨又下大了,那個腳步聲似乎又近了半步。
弟弟把臉埋進李鬆陽的脖子,隻露出一雙童真的大眼睛,死死盯著後麵的黑暗。
“哇……那個傢夥好可怕的~”
弟弟的聲音裡沒有恐懼,隻有好奇。
就像是在動物園裡,看到了一隻長著人頭的獅子,很興奮。
“她的身上紅紅黑黑的,像是潑了一桶血上去。”
“哇!她的肚子空空的,好大一個洞!”
“她走路好奇怪,一扭一扭的,像沒有骨頭。”
“哎!它好像是在跟著我們啊,哥哥。”
李鬆陽語氣依舊平淡。
“正常。”
弟弟眨了眨眼,忽然笑了,把臉又往李鬆陽耳邊湊了湊。
“果然吶!還是因為哥哥太帥了。”
“每次有鬼都喜歡跟著哥哥呢~”
李鬆陽沒有回答,把傘又往弟弟那邊斜了斜,兩人已經到保安亭了。
三步,四步,五步。
那東西的速度在變,卻始終保持著距離,李鬆陽心中清楚。
不是因為追不上,而是還沒到追的時候。
保安亭的燈還亮著,很小的一盞,映照出老舊的實木桌和桌麵上攤開的晚報。
老孫頭坐在裡麵,身上裹著一件軍大衣,正眯眼打盹。
“砰砰。”
李鬆陽敲了敲窗戶。
老孫頭猛然驚醒,眼睛瞪得滾圓,看清是李鬆陽,這才鬆了口氣。
“原來是小李啊……你這大晚上的,嚇我一跳。”
“不好意思,孫叔。”
老孫頭往外探了探頭,雨霧裡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他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小李啊最近不太平,你早點回家,別在外麵瞎晃。”
“怎麼了?”
老孫頭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咱小區這個月,失蹤了七個人。”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警察來了好幾趟,愣是啥也沒查出來。”
“前天晚上,三樓的老吳就出門倒了個垃圾,就再也沒……”
老孫頭正說著,目光忽然定住了。
“小李……你身後那位……是?”
不遠處,就在李鬆陽的身後。
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正站在樹下,身上穿著校服,看不清臉。
她的全身濕透了,校服緊緊貼在身上,一動不動,活像一尊雕塑。
李鬆陽回頭看了一眼,像談論天氣。
“哦,我同學,來我家做客的。”
老孫頭張大了嘴:“同……同學?”
“嗯。”
老孫頭又看了一眼,覺得奇怪。
那女孩就那麼直挺挺的站在雨裡,一動不動,不打傘,還不躲雨。
“她……怎麼不打傘?”
“忘帶了。”
“那你怎麼不和她一起打?”
李鬆陽擡頭,故作沉思:“嗯……她不方便。”
“那她手裡握著的菜刀是……?”
“行為藝術。”
這下,老孫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總覺得那女孩有點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孫叔?”
老孫頭猛然回神:“啊?哦,對對對,同學,來做客……”
他又看了一眼那女孩,她還是沒動。
“你……早點回去,鎖好門。”
李鬆陽點頭:“謝謝孫叔。”
李鬆陽轉身往樓裡走。
那女孩隨即動了,就跟在他的身後。
老孫頭仔細觀察著兩人的背影。
那女孩走起路來沒有聲音,鞋踩在積水裡,連一點水花都沒有。
而且——
他盯著那女孩的腳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詭異。
那女孩的鞋是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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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天,地上全是積水。
鞋卻是乾的?
直到兩人的背影進入門洞,老孫頭忽然想起了什麼,視線瞧向桌麵。
晚報從桌上滑下去,露出本市又一起失蹤案。
配圖是一個模糊的監控畫麵,一個女孩走在空蕩蕩的街上,手裡拎著一把菜刀,身上穿著那件濕漉漉的校服。
福壽小區是標準的老破小,樓道很暗。
聲控燈明明沒壞,此刻卻無法點亮,像是受到了什麼幹擾。
身後,弟弟的腳步聲幾乎沒有,隻有李鬆陽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哢叱哢叱的膠水聲。
來到家門口。
弟弟從李鬆陽背上滑下來,拽著他的衣角,仰頭看他。
“哥哥,它就在咱家樓梯口站著。”
“嗯。”
“它好像在等我們開門。”
李鬆陽擡手敲門。
篤、篤、篤。
“爸、媽,姐姐,我們回來了。”
門內沒有響起腳步聲,但很快……
“嘎吱”一聲,門開了。
媽媽就站在門後,身上係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手裡拿著鍋鏟。
她的臉上帶著寵溺的微笑。
“回來了?”
“嗯。”
“今天學習怎麼樣?”
“還行。”
媽媽看了一眼李鬆陽濕透的褲腳,皺了皺眉。
隨即,她的目光越過李鬆陽,落在弟弟身上。
“小童今天乖不乖?”
弟弟從李鬆陽身後探出小腦袋:“乖!”
媽媽點點頭,目光再次移動到李鬆陽身上,語氣隨意地問:“小陽,今天晚上的食物,帶回來了嗎?”
李鬆陽正在換鞋,聞言動作頓了頓。
他下意識回頭,瞄了一眼樓梯口。
“就在後麵。估計很快就會來咱們家找我了。”
聞言,媽媽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把鍋鏟換到左手,右手伸出來,拍了拍李鬆陽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塵。
“那行,進來吧,就差主食,咱們今天的晚飯就齊了。”
說完,媽媽轉身走向廚房。
沒走幾步又轉過頭來,對弟弟說:“小童,幫媽媽把門口的墊子擺正,歪了。”
“我可是媽媽的乖寶貝!”
弟弟立刻蹲下身去,認真地把門墊的角對齊。
與此同時,在福壽小區隔壁,幸福花園小區大門外。
五輛黑色的麵包車並排停在路邊,將整條街封鎖。
路障已經架好,居民以“煤氣洩漏”的名義早已疏散完畢。
整條街空無一人,隻有風聲。
這是靈管局花了四個小時布好的局。
所有出口都被封鎖,鬼器就位,關押方案確認了三遍。
隻等那隻鬼進入伏擊圈,就能以最小的代價拿下。
然而,負責人趙尋此刻坐在指揮車裡,眉頭卻越皺越緊。
“趙隊,目標怎麼還沒到?”江麗站在車外,手裡握著一把古舊的柴刀。
她的位置能看見整座小區的入口,那裡空蕩蕩的。
趙尋沒回答。
按照鬼的移動規律,它應該在五分鐘前就進入眼前的小區。
可是……
趙尋把地圖放大,調到最大。
紅色的光點依舊在移動,但此刻方向完全偏了,畫麵似乎也發生了延遲!
“它改變方向了!”趙尋的聲音變了。
江麗鑽進車裡,盯著螢幕。
紅色的光點離開主幹道,拐進一條小巷。
那條巷子通往一片老舊小區,人流稀少。
江麗語氣激動:“這不可能!它的規律是優先往人多的住宅去,怎麼會……”
“它往哪走?”江麗又問。
趙尋立即調出監控。
畫麵裡,大雨磅礴,一個撐著黑傘的少年,慢悠悠地在小區裡行走。
紅色光點就跟在他的身後。
“它跟著這個少年走了?進了隔壁小區?”
趙尋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幾秒鐘後,螢幕上跳出幾行小字:
【李鬆陽,十八歲,清河大學大一學生。】
江麗盯著那幾行字。
“這不合理。”
“鬼不可能隨便跟著一個普通人走,他是怎麼做到的?”她問。
“或許他家裡人很多,又或者他家裡有和我們一樣的存在。”
趙尋說著,把資料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有一張舊照片,是那棟樓的住戶登記表。
戶主一欄寫著一個名字,名字中央被墨水劃出的橫線切割,有些褪色,但依稀能辨認。
戶主:【李守一,已故。】
趙尋的目光又向下移動。
“李鬆陽,父母雙亡,無兄弟姐妹,獨居。”
“他家就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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